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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2 ...

  •   江之潋自觉品味上乘,却仍本着尊老爱幼的三好公子原则,遵从了江之和的意愿,套上了身在他看来十足艳俗的红袍子。

      其实家服的选料、绣工皆不差,搭他生长的白净脸皮正正好,只是他也想找个话头,多与家里人攀谈二三句而已。——终归是恋着这处所的。

      他不由得拉慢了步履,擦下了脸上的红梅一片,要看看冬中绝色。

      临东海地方的便是这样:这时的飞雪薄了,融为了连绵的大雨,砸入凝冰的水塘中。那样一指宽厚的冰冷,似乎也能瞬间撑开一圈圈的涟漪。兆头不错,江之潋如此以为。

      “潋哥。潋哥?”

      身后有个着白衫的少年喊了两声,将手臂上挂着的大麾压在江之潋的两肩上,刻意收了收江之潋脖颈侧的衣领,任由眼里兀自涌着不知源头的期许,却没向他言道出来。

      “颦素。”江之潋认得出他,甚至知根知底。那是他尚在江家时的亲信,现今再见,面容消瘦,疤痕疙瘩更添了不少。兄长用我的人真是轻车熟路。

      他俯下身去,手掌拥上颦素的手背,呼点热雾以供温暖。“黎北歌身在何处?”

      颦素默许了江之潋的所为,即便他深知江之潋只不过出于好意。和旧主好容易重逢的喜悦被自己身上的责任压下去不少,只在心里疑问着为何这位二公子突然回来……家中有家主撑着,莫不是出了乱子……

      他看了看旧主不点而朱的唇,又翻下了眼皮,只道:“琴舍。”

      江之潋握了握颦素的腕,边说着:“辛苦你了。”边抽走了那只时隔五个春秋才碰在颦素肌肤上的手。

      也罢。日后好酒谢他。

      再会之时多着呢。

      好不容易一番柔情伎俩催走了颦素,江之潋总算卸了口气,他揣出被广袖掩在腰间的玉箫,不禁感叹好险。

      传说这位大人物善音律,自然要投其所好,否则就光靠唇舌去说?

      想都别想!

      他拢了拢襟口,轻咳一声,卷帘入室。

      所谓琴舍,即是挥扬宫商徽角羽的所在,不仅仅文雅之士去得,贫富贵贱如何的都去得。当然,江之潋这等沉溺自身境界不闻俗音的,也跨得过那只门槛。领教过他吹这玉箫本事的几位门生,都夸张地抿住了嘴,却也没拦他。

      是在怕江之潋热忱的邀请。

      “小江家主?”听闻这一柔韧的唤,他就笑,眼睛澄亮地笑,顺理成章地把睫毛曲翘在眉棱下,掂量二三记乐器,回应:“黎娘子!”

      黎娘子,便是江家家主所提及的黎客卿了。江之潋此行携来心爱玉箫,也为投其所好。他倒不是实在渴求来场乐理之争,或是嘉宾喜恶之较量,以他这般身份,这般行为,实属障目之策。

      赶热闹的都议论,江二郎回他祖宗这来又能掀什么浪?黎客卿传得再如何神奇,究竟是外家来的,江家哪个敢重用她?

      话说回来也怪不得那些人。这位黎娘子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在外面开了家医馆,得了江之和的赏识,直接招进了本家做客卿,而这位也不客气,凭着一张好看脸蛋和爽朗性格,纵使周围暗波汹涌也得以独善其身。她擅的是生白骨的医术,舞刀弄棒总差别人一等,虽说那一手剑术也舞的漂亮,却总缺些灵气在里头。

      旁人劝了这位年少有为的江之和江宗主不知多少次,连这位黎北歌都几次垂了眼萌生退意。

      而他江之和却不负少年所得的“东海谋郎”声誉,的确懂得博弈,信任这位女子,走的是险招的套路,动的却是狠招。

      “小江家主,久仰。”黎客卿拱手作揖,半张脸陷到轻飘的乌发里,好似醉倒在瑶池的小丹顶鹤,清白又高远,眼目却醒得与一把铮铮作响将逃出来的短兵一般。江之潋只瞥了一眼,便敏感地从她眼旁看见了一颗生的恰是好处的泪痣。

      江之潋懒于周旋繁琐,何况发里蓄了白花花的冷珠,最怕融成水刺得犯头疼,编个“姐姐好艳,我俩且偷着谈”的由头,就唬得那位客卿走十步,也需停一步了。

      若不是江之潋中途说要向竹堂中去,黎北歌实在不能肯定是否要驱动袖里的暗器伤了这位江二郎。

      而竹堂,顾名思义。风过,片片叠叠的狭长叶互相接触,声音就好似淙淙的河水,盖上了河床其中的粗糙石块。

      好一个静气良地。

      “?江兄。”

      黎北歌却始料不及,堂上坐的,是江之和。她匆匆做行礼的架势,却被江之潋抬弄玉箫,僵住了她要往地上碰的手掌。

      “黎娘子,雪未消呀。”

      江之和顺势接话:“还请二位即刻上座。”

      定罢坐姿,黎北歌的面上倒起了些讪讪的意味,观看四下,洞悉没有别他,才敞开了封得太久的话匣,即便略显惜字如金。

      江之和:“依客卿所见,做何举动好?”

      黎北歌:“自然,封印上策,殉道下策。”

      江之潋随声附和,“兄长,黎娘子说得在理!”

      江之和却没急急回应,沉默了好半会,只拿着温厚的拇指在食指侧面上刮蹭。

      “...汪后辈,现在何处?”

      “鹜弟?”不知他是否冻坏,他竟看到江家大公子躲了眼色。

      可,做什么牵扯到汪家?他朝黎北歌递去一个疑惑的模样,对方也不语,仅仅颔首这动作。

      “......”

      此刻三人俱缄默,围拢着江之和座前的圆状棋盘。

      那是不被善待的棋盘,周边竟绕了整整一圈且不断裂的剑痕。

      “阿潋,你去找他。”江之和稍前倾两寸,将手侧向抚摸那段凹陷,用推散气息的手法挪起了那只棋盘,使其运作。

      里头安置了简单的机械,以至发出平稳的声响,表示正在行动。

      “我会去。...”

      江之潋自以为聪明,掩上了急促的鼻息,但不得不承认,他愈发不安了。他被这重重冲击激得发了满背的冷汗,就同豢养夔兽的海域无异,埋伏生命的恐惧。

      一旁的女子见他仓促,抬眼看了看台上的江之和,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壶,另一手轻轻敷在壶盖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已经温凉的茶水再次发挥出刚被热水浸泡时才有的香气。她只温温柔柔地笑了笑,不知从哪里又掏了把玉笛,有意无意地给江之和看了看。

      “那位汪公子便让我陪小家主一同去见见,家主大可放心了。”

      而此刻的汪鹜,又一次以单调的形式,无奈地炼化出了次等刀......

      那把刀的塑形是头一回得漂亮,质感却依旧不敌前辈所作。他的情绪里倒也只剩无奈,将头歪斜在寂寞下来的炉边,嘴衔那把高束起来的发,便立杆铁杵,把高热的长刀摒入火星堆中。

      “大人,下头来报,江家二郎已离惊蛰乡。”

      来者正是汪鹜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姜磊。

      “江家主那边呢?”汪鹜即刻理正单薄汗衫,捞起头发淌向后背,斜去一眼,又补充,“以及中原那块的行踪。”

      “江家主还未行动。只是......”

      他清了两声嗓子,示意姜磊继续。

      “派去中原的督卫,三日前便与我断了联系。”姜磊不自觉低下去了面孔。

      无疑,其中并没有价值多大的消息。先前,汪鹜要确认江家的倾向,反倒被江之潋笑着拿敬酒的说辞堵了回去;现下他只掌握寥寥迹象,远不够达到目的。

      再者,叔叔汪鹧以叛离本族的罪行退出汪家已有一两年岁,合他心意的刀器却久久没有锻造出来,靠里屋中奉仰的一把母刀,只有使蛮力的份。

      他根本无法立足。实在,孤立无援。

      他不像江之和那般有实打实的智谋和底蕴,更比不上其他家族的老谋深算,只凭着少年人的一股冲劲和才华,堪堪站在这乱世中,比海浪中的柳叶小舟还容易倾覆。

      “监管上下的差事推给大长老去,顺道把五长老被我禁足的声音放走。”

      “汪鹜?!”姜磊再难克制他的惊异。毕竟汪鹜自挨了汪鹧一掌后,极少商协,常常果决。他猜测过,兴许是汪鹧在打出那掌后对汪鹜言语了什么内情,但他无法放任汪鹜如此行为。

      倘若他...

      “我要逼出他们豢养的死士。”

      汪鹜说得很轻,很利落,却让这几个字拥有了沉重的份量。

      他从来都很清楚在做什么,也十足明晰汪鹧的忠告。

      当初家中动乱,他被封死在刀阁中,洞窟顶端反而正正好在他劈下字柱腰身,希冀逃离时破碎,也是那刻,汪鹧从血腥气里飞出,向他左肩打了一掌。

      “后生郎,接刀!”

      他受着冲击力,脊背撞向了字柱。

      当他摸着字柱的浮雕颤抖着挺直腰板时,热泪飙了出来,拔出倒插进地缝里的、汪鹧的刀,无声嘶吼了一句“叔叔”,便只听得衣袍卷着风远走高飞的声响。

      随后就是兵荒马乱传来的家中内乱的消息,他也在一群长老不怀好意的眼神里接过了那对子母刀。

      点到为止。

      汪鹜闭眼,震了下左腕,反身又去挑拣原料。

      “去做吧。我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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