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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六月雨季 六月的雨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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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就跟大地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报复似的砸了下来。
上一场刚消停,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下一场就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就这么连连绵绵下了半个多月,连院子里连根拔起来的杂草,都能在雨水的浇灌下重新扎根活了下来。
纪蕾常去钓鱼的那条河,整个水位涨了一倍,岸边那棵一人抱的杨柳,有一半身子都淹在水中。
虽说雨水过分充足,但常家工坊里却一如既往的忙碌。
在纪蕾看来,七星龙渊剑相当于宝剑界的顶级定制奢牌,每一把都需要提前定制,耗时工长,一共有二十八道工序。打造一把成剑需要两个月,再加上常显又是个要求的极致的性子,但凡剑有一丝瑕疵,必需从头来过。
因此,一把完美无缺的七星龙渊宝剑出世,平均都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虽说龙渊剑的产量不高,没法和唐家堡已经形成“工业化”产刀模式相比。但因为及其珍贵,又为各界名流所追捧,因此照样养活了残剑山庄上下近千口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残剑山庄不单指常家,它包括占地几十亩的常府,铸剑的工坊,残剑山,工人的家院,聚集在周围的各种农户,日常生活的各种配套设施,形成了一个铸剑产业为中心的产业城镇。七大家族皆是这种模式,唯一的区别便是在于规模的大小。
这很像纪蕾先前去旅游过的瓷器小镇,十几万的人口皆靠瓷器或者周边产业为生,富足,安康,人人安居乐业。
这天,她受萧氏的吩咐,趁着雨停的空挡到工坊给常显送药。
常老爹有点风湿的老毛病,平时倒没什么,就是这连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将那藏在骨头缝里的病气给勾了出来,闹得他好几天夜里都睡不好觉。他又是个讨厌吃药的主儿,时常以公务繁忙为借口逃避喝药,萧氏没办法只能让纪蕾亲自把药送过去,盯着常显喝下肚。
瞧着面前那碗黑黢黢的苦药,常显的脸都快皱成了一朵老菊花:“你没事就回去吧,我等放凉了再喝。”
“不行!”纪蕾果断拒绝,“二娘说了,必须要亲眼看着你把药喝了。”
常老爹顿时拉长了一张脸:“到底我是你亲爹,还是她是你亲娘?”
“甭管亲爹亲妈,赶紧把药喝了,我好回去交差。”
常显瞧着儿子一副不喝就不离开的模样,索性把心一横,咬紧牙将药灌了胃里,浓厚的苦腥味,顿时强占了整个口腔,让他的五官几乎扭曲到移位。
忙又灌进了半壶的茶水,才终于将那股苦腥味稍稍冲散……
把药碗往食盒里一扔,常显道:“喏,喝完了,赶紧回去复命吧。”
正当纪蕾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只听见天际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下雨声,由远及近而来……
常显望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滴,叹了一口气:“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也不知道什么是个头。”
这场雨虽说雨势很强,但维持的时间却很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雨就停了。
纪蕾拎着食盒,走在回常府的大道上。常府离工坊约莫两盏茶脚程的距离,中间有条青砖铺就的马路,两丈多宽,两旁坐落着三三两两的农舍,住的都是在工坊干活的工人们。
几个抱着木盆准备去池塘里捉泥鳅的小孩,欢快的从纪蕾身旁跑开,勤劳的农妇们也开始燃起了灶膛内的柴火。
快到中午了,也不知道今天厨房里做了什么菜,有没有她想吃的土豆炖鸡。
半山腰上,一根斜出来的树枝上长满了翠绿的树叶,树叶尖上坠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欲坠不落。终于,水滴再也抓不住叶子的尖尖,落到了光秃秃的泥土里,顺着松散的缝隙一直往下,直到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又是一阵闷闷的轰隆声,纪蕾郁闷的抬起头,这雨还有完没有了。但是,只见灰灰蓝的天空上一片寂静,连一丝风都不曾刮过。
她听见身后有人尖叫:“山掉下来了……”
天恒四百八十一年,淮颖境内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山体滑坡事件。
这场山体滑坡不仅死伤了几百人,将常家的铸剑工坊整个埋葬,还让残剑山庄失去了庄主常显。
常家整个乱成一团,萧氏直接昏了过去,常銮和常出玉也哭的撕心裂肺。纪蕾拼命稳住心神,抖的声音吩咐冬术去唐家堡找唐磊搬救兵,然后立刻组织所有人去现场挖掘。
铲土声,铁锹声,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纪蕾不管不顾,只拼了命的往里挖,扯出一具又一具没了呼吸的尸体。
她想,常显的那间房梁够结实,应该能撑住从天而降的山土,能为他争取到一线生机,要赶紧挖开这堆恼人的粘土,把常老爹救出来才行。
一共挖出三百零七具沾满黄泥的尸身,摆在最前方的那具,左手的食指少了半截,那是被锻打的铁锤砸掉的。
他身量不高却宽重有力,已年过四旬却仍旧没个正行,口味清淡讨厌苦药,有收集各地名产的小爱好。
他有两位夫人,四个孩子,还有三个可爱的小孙子。上一秒还在被老婆逼着,儿子看着,喝那苦死人的汤药。
他是残剑山庄第二任庄主常显,卒于残剑工坊,享年四十一岁。
唐磊一把抓住纪蕾:“我让你不要再挖了!”
直接将人推开:“老常还在下面埋着呢,不赶紧把泥巴挖开,他一定会有危险的。”
夺下纪蕾手中的铁锹,唐磊拉起她血肉模糊的手,走到那具尸身跟前:“不管你能不能接受,常庄主已然陨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振作起来,主持残剑山庄的大局,你的母亲、弟妹,还有整个常家都需要你来支撑,这毁掉的三百多家也等着你去处理。马上就要进入暑热,如果这三百具尸体还不处理,一定会爆发瘟疫,难道你要让整个残剑山庄,乃至整个淮颖都一起遭受灭顶之灾吗! ”
纪蕾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从没听过这么惨烈的哭声,也从不知道原来人的生命是这么脆弱,一瞬间就全都没了……
她的眼中溢满泪水:“怎么办?我好害怕。”
唐磊咬紧后槽牙,紧紧的抱住她:“不用怕,有我。”
若是原先的常现还在,面对此种情景他会怎么做?
他要毫不犹豫的扛起落到肩上的责任,要一夕之间从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变成一家之主,一根顶起残剑山庄的梁柱。
那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该怎么办?
要擦干眼泪,收起所有的懦弱,将这个自己在异世的家给强行撑起来。
纪蕾推开唐磊,跪倒在泥土中,直接用手挖了起来:“常显有本名册,记录了所有工人的档案,要赶紧把它找出来,才能核对今天所有的死者名单。工坊平常人数固定在五百人左右,多为负责各道工序的师傅,还有不少帮忙打下手的妇女和小孩。有的是只有男人在这里干活,有的是一家老小分散在各道工序处……”
唐磊跪在纪蕾身旁,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扒开泥污:“我帮你一起找。”
按照名册的记录和一天一夜的排查,此次事故共死亡四百一十二人,受伤五十三人,失踪二十七人,其中六十二户人家,死亡儿童三十三名……
纪蕾让管家在门口贴出告示:凡此次死亡的工人,不论大小,每人赔偿一百两丧葬费,重伤者每人八十两医疗费,轻伤者每人五十两医疗费,周围受波及的农户每家二十两修葺费……
这一张告示就将将七八万两银子,而现在常家账面能拿出的现银,再加上纪蕾卖镜子所得,差不多还差两万多两的空子。
李繁知道后,二话没说就从自家的钱庄里提出了两万两现银,给纪蕾送了过去。
管家不懂她为何要如此浪费钱财,按照前人做法,死个贫民赔上二十两已经算足够了,更何况是一百两。
纪蕾只回:在她的眼中,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三天后,所有的赔偿费用全部发放出去,纪蕾终于能全心的料理常显的后事。
古人需停棺七日方能入土为安,还有两日常显就要下葬了,她也是时候和这位老爹好好说说话了……
“常庄主,您到那边好好找找常现,他早就先您一步去了那边。我本是异世之人,因为一场意外丢了性命,偶然进入您儿子的身体,代他喊了您一年多的爹。我原本是个女人,实在不知怎么当好男人,因此闹了不少笑话,也让您跟着废了不少的心。您不用担心,只管放心的去吧,我承诺您,会守好残剑山庄,照顾好二娘、常銮、出琴、还有常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我会在常銮十八岁后,把庄主的位子还给他,然后终其一生帮他打理残剑山庄。你和常现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想要的就和家里人拖个梦,我都给你们烧过去。“
“还有,我原名叫纪蕾,纪元的纪,花蕾的蕾。以后我要是也去那边,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瞧瞧我。另外,要是方便的话,您帮我向那边管事的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把我弄到这边来。我还能不能回去……”
这是纪蕾到这个异世这么长久以来,第一次完完全全以自己的身份同人说话,她似乎还有些不习惯了。
以前的纪蕾少言,冷静,为了适应常现的身份,她改变了说话语气和行为方式,长久下来竟真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了。
灵堂里,到处都是火纸燃烧后的灰烬,飘飘散散,正好落在门口的一角衣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