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20、唐家春祭 春三月，草

　　春三月，草长莺飞，光秃秃的树枝总算抽出新芽，渗人的寒气也一并消散。寒冬中行动缓慢的人们，终于摆脱掉厚重的冬装，开始舒展开四肢忙碌开来。
　　春风吹过粼粼的湖面，三五成群的鸭子或优哉游哉的拨动着脚掌，漂浮在水面；或半截身子埋入水中，只留羽毛尖尖的尾巴，远远望去就像一颗长在水中的白笋。
　　在淮颖，每年三月最大的一场盛事便是唐家堡的春祭。
　　每年三月十五，唐家堡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唐家所有子孙皆会身着素服，在硕大的祭台上，三跪天，三跪地，三跪火神，三跪刀祖，三跪先人，三跪亡灵。整整一十八跪，每一个都礼正神肃，心怀敬畏，以祈求唐家堡一整年气绵源长，子孙厚福，家业兴旺。
　　对于这场盛事，唐家堡尤为重视，从二月便开始着手准备。
　　凡族中子弟皆要食素净身一月，堡内不可杀生，不可见血，不可喧闹，一切都要以祭祀为先。若哪个坏了规矩，轻则受家法，重则族中除名。
　　打从三月初一开始，淮颖境内及周边城镇的贩夫、走卒、戏班、街头艺人、手工匠人……全都陆陆续续聚齐到唐家堡附近，他们瞅准时机，在街边占上一处好位置摆上摊位，亮出家伙什儿，摩拳擦掌等着三月十五那一天的到来。
　　这天，纪蕾正在湖边一颗嫩绿的柳树下钓鱼。
　　鱼浮刚动了动，就听见几声喧哗，惊的鱼浮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她转过头，拧着眉头望向惊扰鱼儿上钩的“罪魁祸首”。
　　只见，常銮领着李繁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不用想她都知道，李繁是常銮搬来的救兵。
　　常銮想去唐家堡凑热闹，但是萧氏不允许，说是每年祭会人多手杂，总有孩子丢失，担心常銮会被人贩子拐了去。
　　纪蕾很是诧异，不说常銮的身份，就说他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小伙子，怎么还可能被人拐了去。
　　萧氏只说，现在的人贩子心肠歹毒，不管你是谁，只要瞄上了，便瞅准时机弄昏偷走，再喂上坏脑子的毒药，往深山煤窑、青楼妓院一卖，不到死就别想出来。
　　纪蕾听后忍不住咋舌，问萧氏难道就没人管吗？
　　萧氏又说，怎么没人管，前几年七大家族特意联合打击人贩子，残剑山庄也出了不少力。最后倒是抓住了一伙人，但根本没起多大用处，孩子还是照样丢，做父母的只能把孩子看的紧紧的。
　　常銮看萧氏这边的路子走不通，爹也只听娘的，便打起了常现的主意，想着若是由大哥带着，娘肯定就会同意他去的。
　　纪蕾果断拒绝，不出问题还好，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死都难辞其咎。
　　没想到，常銮竟然把李繁那厮来了。
　　李繁原本就打算去参加唐家堡的祭会，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有商机，他怎么会错过这么一个捞钱的好机会。
　　瞥了那只花孔雀一眼：“告诉你，没戏！”
　　李繁摊了摊手，望着常銮无奈道：“銮少，我就说了不行，这下你总算相信了吧。”
　　常銮登时急了：“大哥，你就带着我去吧。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让干嘛就干嘛，天天给你要摇吊床，好不好？”
　　瞧着常銮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纪蕾就好奇了，那唐家堡的祭祀上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让他哪怕惹的萧氏生气，也非要去不可。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去哪里干什么？”
　　常銮看看两人，扭捏了一阵儿回道：“我答应大白和小白，要给他们俩一人买一只巧匠李做的九连环。”
　　巧匠李做的九连环巧妙精致，是件非常考验心智的玩具，尤其受半大孩子的喜爱。只不过，这巧匠李没有固定的铺子，偏爱四处游走，因此想买到他做的九连环还要靠上几分运气。
　　常銮早早就听说今年巧匠李会来唐家堡的祭会，便向大小白夸下海口送他们每人一个。没想到，临到关头了，却去不了，这岂不是让他失信于人吗。
　　纪蕾瞧着常銮，大约能理解那么点，小孩家家信守承诺，矢志不渝的意味出来。她大手一挥：“这还不好办吗？我过去给你买就是了。”
　　说完，便赶紧将人撵走，省的妨碍自己钓鱼。因此也就忽略了，常銮和李繁二人相视一笑，计谋得逞的目光。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纪蕾特意起了个大早，同李繁一起骑着马，在路上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唐家堡的地界。
　　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各种颜色，各种味道，各种东西全部杂糅在街道上。越往里，人群就越拥挤，若是跟的不紧，稍不留神便挤的散开，似乎一夜之间，全淮颖的百姓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纪蕾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到了巧匠李的摊子前，只见一个面庞黝黑的，长相甚是普通的男人，正在守着一箱子的各式各样的九连环，周围还趴着一群小脸灰扑扑的孩子。
　　跟泄愤似得，纪蕾一口气买了五个。
　　这玩意还真不便宜，大的要三两银子一个，小的要二两银子一个。
　　瞧见那几个小孩，正小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手中的九连环，纪蕾心下一软，又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买了五只小的，然后走到一旁冲他们招了招手，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
　　“你们的爹娘呢？”纪蕾问道。
　　其中一个稍大的孩子回道：“爹娘在干活，今天到处用人手，娘说挣了铜板，给买糖葫芦吃。”
　　纪蕾笑了笑，这里的小孩子还真好哄，一串糖葫芦就能满足。
　　将手中的九连环分给他们：“拿好，赶紧回爹娘身边去，小心被人贩子拐跑了。”
　　小孩们拿着九连环开心的散开，纪蕾站起身，准备去找找被挤散的李繁。没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大喊一声：“开始啦——”
　　顿时，黑压压的人潮如洪水一般的，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纪蕾被夹在中间，愣是来到了唐家堡的祭祀现场。
　　一座四四方方石台，两面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一面连着一个巨大的火炉。
　　石台中央放着一张乌黑的案桌，桌子上摆着两只手臂一样粗的蜡烛，蜡烛中间是一只很大的香炉。纪蕾从没见过这般怪异的香炉，乌沉沉的，刻满了怪异的图案和符号，里面插着三根同样纹路的香火。
　　三声厚重的钟声过后，下面站着的唐氏族人规整的走上祭台，依次排列站好。打头阵的是唐家堡主唐仁，然后是唐仁的三个儿子：唐光、唐磊、唐落，再然后便是一众旁门子弟……
　　纪蕾一眼就瞧见了唐磊，只见他穿着一身麻布素服，神情庄严肃穆。她有点搞不明白，这祭祀怎么搞得跟葬礼似的……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持着一柄唐家仪刀，站在侧首，向天长呼：“跪——”
　　祭台上的人齐刷刷的跪下——
　　老人把刀向天一挥，继续喊道：“天公开路，仪驾四方，三跪尔首，福泽绵长。一叩首……”
　　……
　　纪蕾数了，一共磕了十八个响头，每一下都触地有声，极为虔诚。瞧了一眼唐磊，果然见他额头一片红肿。
　　行完叩拜礼之后，便是祭炉仪式——
　　堡主唐仁和长子唐光，各自捧着一把更为精致的仪刀，立在火炉两侧，他们没有表情的面颊，被熊熊大火映的一片通红……
　　紧接着，纪蕾就瞧见，唐家堡的仆人像到垃圾一样，把十一只羊，十一只猪，十一只牛扔进了火炉，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糊味……
　　最后，是二十二只通体乌黑，刻着同样怪异图案和符号的箱子。
　　箱子有十多岁的孩子那般高，一头宽，一头窄，封的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仆人们将箱子一个接着一个扔进了火炉之中。随着最后一口箱子被大火吞噬，唐仁和唐明父子二人，将仪刀到高举过头顶，向天跪地一拜，然后将刀扔进了一片火海之中。
　　纪蕾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多么珍贵的两把艺术品，就这么给毁了。
　　唐家四刀之中，就数仪刀最为珍贵，需经九九八十一日反复捶打，以无根之水冷粹，再以冰雪掩埋三年方可成。
　　如此呕心沥血，工艺精良之作，一毁还是两把，着实可惜。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你说这箱子里面装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每年都见唐家堡往里面扔。”
　　“谁知道呢，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唐家堡当差，我也曾向他打听过，他也说不清楚。这每年的最后的一样祭品都是由家主和继承人亲自准备，神秘的很呢！我猜呀……”声音压低了一些，“定是什么及其珍贵的矿石，不然，唐家堡怎么都会用祭祀的炉子，来炼制所有的原石。”
　　纪蕾估摸着也是这么回事，就好比火爆的餐饮店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一样，那黑箱子里装的肯定是唐家堡只能传给继承人的秘方。
　　她瞧了一眼台上，就是可惜了唐磊，明明比他大哥优秀那么多，就因为不是头一个生的，只能屈居人后。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纪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带着往前冲了出去。
　　据说，祭台上摆放的瓜果，都是神仙尝过的，沾染着仙气。
　　每年唐家堡祭祀完以后，都会把案上的瓜果送予在场的百姓。这也是周围之所以聚集那么多人的根本原因，有哪个不想一同沾粘大家族的福气，祈求来日能够飞黄腾达！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挤，唯恐自己落后一步，就分不到那沾满福气的瓜果。
　　纪蕾仰起脖子，踮着脚尖，拼命想从人群中挤出去。就在她已经到了边缘时，突然不知后背被谁推了一把，一个不及防，直直的往地上摔了去。
　　当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念头：完了，这回又要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