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紫色暮风

1、第 1 章 “老

　　“老爷，不好了，几个乞食的花子堵了门了！”总管胡禄一路小跑地进了门厅，远远地跟胡老爷回禀着。
　　“慌什么，给几个小钱打发了不就是了？”胡老爷用他那一贯的平和语气，淡淡地回应着。
　　“给过了，可还是不走，全蹲在门房里闹着要老爷赏呢。”胡管家委屈地补充道。
　　“蹲在门房里？这府上出出进进那么多人，成何体统！让他们到街上闹吧。”胡老爷又淡淡地来了一句，管家听罢掉头下去了。
　　管家哪里知道？这几个花子可是胡老爷专门差跟班胡福悄悄找来的。胡老爷得意地想着，顺手端起丫头捧着的清花盖碗，啜了一口刚泡上的明前龙井新茶，情不自地赞了一句：“好！”
　　胡老爷，名讳长财，取财路越走越长之意。这名还真是取对了。胡老爷家从他爷爷那辈就是当地数得着的富户，站着的房子躺着的地、屋里的金银细软那是应有尽有。胡老爷小的时候，老太爷就立下了规矩：家里来了花子，不光不能往出撵，还得管饱！老太爷有老太爷的思量：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我胡家的田亩；吃我家的饭，屎自然也得拉在我家的地上，还能落个好名声。这敢情好啊！仅此一着，几十年来胡家的名声也还算不错。到了长财老爷当了家主了事，凭着他的精明干练圆滑老道，这田产又扩大了三成，真可谓家业兴旺了。
　　可略显美中不足的是，这胡家几辈来都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之人。别说是能在八月秋闱时下贡院中个孝廉了，就是县里的童生试也没有考出一个生员来。为此，胡老太爷着实不服气啊，有着祖先荫庇我胡家家大业大，怎么就出不了个能读书的后生呢？胡老太爷临终时放下重话：“后辈子孙如能桂榜得中，坟前祭祖时不要忘了放挂火鞭。不然，我死不瞑目啊！”胡老爷当时自然是满口应承了，事后也着实下了些力气，请了地方上有名的教书先生来管教公子。可几度寒暑，公子的书没什么进展，教书先生倒是气跑了几茬。到如今，已是没人敢来“高就”了。先生们私下都传开了，“多挣了几斗谷子，那得损多少阳寿啊。不划算噢！”
　　再来说一下这位胡公子，自然也是姓胡的，名修齐；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义，本希望孩子能学有所成，甚至谋个一官半职的。却不成想，这乡绅人家的子弟，天生就是提笼架鸟的胚子；四书五经中的之乎者也，除了能让他头脑昏沉想睡觉，再无别的用处。这下好，没有先生能延请施教，那就更得了他的势了；天天邀几个富家子弟东游西逛，混迹于酒肆歌楼，倒也忙得不亦乐乎。胡老爷干生气，却也没辙。
　　总不能让老太爷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吧，胡老爷着实记着这事呢。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胡老爷机缘巧合地认识了一位学政老爷。胡老爷当然知道人家才是真正的老爷，巴结逢迎之外也少不了孝敬；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出来想给儿子谋个名分。那位学政老爷，也是把“一紧二慢三罢休”的官场哲学用得炉火纯青。先是推脱，并板着脸把胡老爷训斥半日；再是拖，要胡老爷假以时日；最后就是躲，直接避而不见了。眼看秋闱之日迫近，胡老爷万般无奈才最后痛下血本，将一尊家传的玉佛和十顷良田的地契一并奉上，学政老爷才始开金口。这不贡院开考已过，学政老爷早送话过来，今日日禺吉时放榜，日中之前喜帖送到府上。
　　初闻此迅的胡老爷，自然是喜不自禁。乡试中举，虽尚不能耀祖光宗，但至少可以让老太爷先闭上一只眼了吧。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喜事，喜帖要是悄没声地直接送到府里来，这四邻八舍的没个人知道，不就少了一个扬名乡邻的机会吗？于是，胡老爷才命跟班胡福满大街地划拉来几个叫花子，让他们今日一早就到府前乞讨；并且严加叮嘱，胡老爷会亲自赏银，千万别拿了几个铜板就散了。
　　胡老爷正思忖着呢，管家又小跑着进了前厅，边跑边吆喝：“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公子得中，喜帖已送到府门了！”胡老爷佯装并不知情，先是喜后又悲接着又极庄重地向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了柱香；之后，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妙极！”
　　府门外，两位差役极尽恭敬地向胡老爷道了贺；胡老爷叫管家取了十两纹银赏与二人。门外的花子一见，也忙不迭地拥了上来，纷纷嚷着“讨胡老爷赏”、“讨胡老爷赏”。胡老爷满面春风，轻轻挥了挥手，管家忙着散了一把铜板。胡老爷心中有数，这气氛还不够热烈，围观的人还不够多，还得再等等。
　　花子们见只乞到了几个铜板，也知道就里，竹板一敲可就开了唱了：
　　“瞧一瞧来您看一看，俺们这是伙穷要饭！”
　　“胡老爷好胡老爷善，可怜俺们这些穷光蛋。”
　　胡老爷依然春风满面，又挥了挥手，管家忙又散了把铜板。花子们唱得更起劲了：
　　“竹板一打响叮当，胡老爷发财又健康。”
　　“竹板一打叮当响，胡公子早晚中皇榜！”
　　门前的人越聚越多，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市井小民好奇地看着热闹。隐隐听到人群中有人议论：
　　“就他们那个少爷，天天不学无术也能高中？”
　　“这年月，有钱能使鬼推磨；钱，人家不有的是啊！”
　　……
　　胡老爷意识到不能再绷着了，戏演过了也是要砸的。想到这，胡老爷吩咐一声：“管家，取银子来。”胡管家忙把准备好的一小包碎银子送到了胡老爷手上。花子见状，纷纷往前凑，人群乱了起来，议论声不见了。
　　胡老爷托银子在手前移了两步，突然发现在花子堆里有一位青年后生虽衣衫褴褛却颇有些卓尔不群。胡老爷突然觉得暂时先不急着散银子了，他指了指那位花子书生，咳嗽一声说：“你，近前答话。”
　　花子书生本是躲在队伍最后的，见胡老爷点中自己，顿时脸红到耳根；苦于无处藏身，只得上前施礼，道：“见过老爷，不知叫学生所为何事？”
　　“看谈吐，也是读书之人，为何与他们为伍？”胡老爷想借机展示一下自己“耕读传家”的门风，也让大伙知道知道小儿今日得中，本是水到渠成意料之中的事。
　　“学生落难至此，也是迫于生计。”花子书生依然谦恭地答着。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堂堂读书人，怎可为五斗米甘为下九流呢？”书生的恭顺助长了胡老爷的底气。
　　“出此下策，实为筹些返乡的川资路费，好继续未竟之学业。”花子书生体态谦恭，面露愧色。
　　“如此堕落，有辱斯文，让至圣先师孔老夫子情何以堪？”胡老爷越说越有气，仿佛这位花子书生是他的儿子，他要醍醐灌顶骂得他迷途知返了。
　　花子书生听闻斯言，面色由惭愧而凝重，正色道：“老爷言重了，你我皆是乞者，何有高下之分呢？”
　　胡老爷一怔，他仿佛听不懂似的死盯着花子书生，不无得意地说：“我胡氏一门，虽谈不上本地首富，也算富甲一方。用得着乞什么东西吗？可笑至极！”
　　“学生为情势所迫，乞得是钱，却仍有颗读书之心。老爷万贯家财而不知泽被乡邻，无读书之心却如此虚张声势，乞得是名啊！”言讫，花子书生转身离去。
　　留下胡老爷，怔怔地呆立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