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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闹 ...

  •   今日白露,秋意渐浓,长兴街上刮起了一小阵风,吹散了路边刚堆起的秋叶。金陵城西郊的茶馆今日新请了一位说书先生,老板为了招揽人气,大手一挥茶水免费。街坊们一听这消息都带着一家老小去凑热闹,一时间人满为患。倒是忙坏了茶馆的两个小伙计,提溜着茶壶东窜西窜,一口一个大爷叫着,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等到得闲了,在茶馆门外的台阶找了个空一屁股墩下聊起了闲天。

      “对面街上前不久新开了一家医馆,听说刘掌柜家的儿媳妇难产,请了好几个接生婆也没管用,最后还是请了那家的女大夫去瞧了瞧,接着开了副汤药,母子平安。”

      “女大夫?我在这街上呆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女大夫。可有什么来头?”

      “听说是楚家的人。”

      “楚家?”

      “这你都不知道?”那伙计的声调瞬间高了一度。

      穿灰衫的小伙计没料到他这么大的反应,挠了挠头,羞红了脸,赶紧朝着他死命地嘘。又转头瞧了瞧茶馆内,众人正兴趣盎然的听书,还好没人注意到他,要不然就丢脸了。

      “淮安楚家,世代为医,悬壶济世,妙手仁心。每月十五开设粥厂,免费为穷人诊病,前朝时还曾被请进宫,替当时的娘娘医治呢。只可惜啊......”

      小伙计朝里挪了挪身子,急着问道:“可惜什么?”

      “树大招风,前些年这丫头的爹跟大哥突然死了,紧接着朝廷说楚家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把楚家给抄了,只留了这丫头一命,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楚家算是没落喽!”

      小伙计听闻此言很是感伤,便多瞅了斜对面的医馆两眼,仔细一瞧,没想到匾额上写的竟是“悼楚堂”,还是病人最忌讳的悼字:“这名字也蹊跷,人家医馆都叫同仁堂、圣手堂,他们家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哪里还会有病人去看病?”

      “你这可就错了,他家坐堂的小娘子不仅医术高超,长的还好生俊俏,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装病去一亲芳泽的呢。”

      小伙计听了这样的人物,竟不自觉红了脸,另一个伙计发觉后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笑嘻嘻地说道:“别做白日梦了,那姑娘虽未许配,可听说有个书生常出现在她左右,这两人的关系可微妙得很呢!”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怕别人闲话!”小伙计没想到被别人抢了先,话里酸溜溜的。“咱们虽是低声下气伺候人的伙计,可好歹还能挣点银两补贴家用,可那书生连个正经饭碗都没有,听说最近还倒贴钱买别人的故事,真是可笑!”

      “老子的茶水呢!”大厅里传来一阵吼声。“来啦来啦!”年长的伙计提溜着茶壶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那个小伙计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悼楚堂坐落在长兴街的街角,四周稀稀拉拉开着几间铺子,地段没那么繁华。整个宅子全是旧式建筑,雕花的窗散发着岁月发霉的气息,屋檐下一窝窝小燕子飞来飞去,自在得很,只有门口的柱子新涂了朱红色的漆,多了一丝喜庆。大堂内梁上挂着鎏金的匾,刻着“妙手仁心”四个大字。两侧柱子上写着“勤求古训唯愿天下永太平,博采众方祈求世人长安康”。

      堂中央坐着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衫的女子,扎着飞云髻,挽着袖口,替面前的病人把脉。她身量不高,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矮些,淡淡的罥烟眉下一双眼睛顾盼神飞。其面色如春晓之花,青丝如新织之缎。身形纤细却无病态,衣衫素朴却仙气十足。悼楚堂虽是新开的医馆,却人满为患。

      “脉浮紧,不过是微感伤寒,并无大碍,”那女子开了一副麻杏石甘汤,交到病人手里,“去左边抓药,早晚各一副,中病即止。”

      拿了药方的大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待在原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大夫,啥叫中病即止?你说话文绉绉的,俺听不懂。”

      那姑娘冲着大姐微微一笑,“就是你的症状消失了,就不要再吃药了。”

      “那多拿的药不就白花钱了。”大姐实在不懂,难道药不是吃的越多好的越快?

      那姑娘耐着性子尽量用大白话解释道:“吃多了可能就会得别的病。这样吧,你到时候要是还剩几副,就拿来我这,我给你退钱。”说着又是甜甜的一笑。

      那大姐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立马有了底,连连称赞道:“姑娘,你可真是个大善人,你叫啥名字啊?”“楚攸宁,性命攸关的攸,安宁的宁。”

      大姐走后,楚攸宁又接连诊治了七个病人,到第八个时,已经晌午。她本想去厨房填一下肚子,可一只肥手硬生生拉住了她。

      “小娘子,别走啊,还没给我瞧病呢?”说话这人是周记当铺家的二公子,长的肥头大耳,满肚流油,人送外号“周胖子”。楚攸宁虽在这待的时间不长,对这公子的恶名却略知一二,她心里正想着对策,后厢房的帘子一掀,苏合端着副碗筷走了出来。

      “我饭菜都热了三遍了,你还非得等我喂你?”苏合宠溺地冲她一笑,却发现攸宁脸色尴尬,愣愣的杵着不动。苏合这才发现那只猥琐的咸猪手,脸色大变,大踏步上前赶至攸宁身旁,右手依旧端着碗筷,左手抓起那咸猪手往反方向一掰,那胖子疼的哇哇直叫。

      “疼,你......你撒手!”

      苏合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手上又加大了力度,后面排队的几个病人嗅到了好戏的味道都围了上来。楚攸宁的处事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可不想成为明日邻里街坊茶余饭后的消遣对象。楚攸宁看着苏合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伸手拽了拽苏合的袖子,示意他放手。苏合比楚攸宁高出一头多,他微微低头看了这丫头一眼,顺从地松开了手。

      “有你们这么对病人的吗?”周胖子一脸狼狈相,在苏合这吃了亏,也不敢太嚣张。

      “公子别误会,我这伙计刚刚是在替你把脉。”周胖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气呼呼地说道:“把脉有他那么把脉的吗你们别想糊弄我,我这就去报官!”说着扭着硕大的身躯掉头就走。

      凑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哎呀小姑娘,他跟官府可是老相识啊,你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对呀对呀!”苏合对周围的非议声置若罔闻,他瞧着楚攸宁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她有鬼点子。

      楚攸宁架子十足地坐回自己的椅子,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感觉腰膝酸软,体虚乏力?”

      周胖子正气喘吁吁地朝门外走去,听攸宁此言,停了下来,又听身后攸宁继续悠悠地说道“夜里还常冒虚汗,心悸失眠”,便立马转身凑到楚攸宁面前,像是见了活神仙,一脸谄媚。楚攸宁瞧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得意得很。

      周胖子见她貌若天仙,医术还如此高明,竟死性不改,色眯眯地试探道:“你可愿意去我府里单独给我医治我府中虽有三房妻妾,你若愿意我定让你做大。”话音刚落,苏合从背后如鬼魅一般出现,单手落在胖子的肩膀,吓得他虎躯一震,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

      楚攸宁正襟危坐,摇着头叹道:“你那三房妻妾怕是不能尽闺房之乐了。我看你面色发黑、鬓边斑白、腰膝酸软、且脉虚浮,怕是......唉!”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把眼泪。这架势可吓坏了周胖子。

      “小娘子,不对不对,大夫!天仙!你快别卖关子了!”

      楚攸宁故弄玄虚地上下打量着他,提高了嗓门慢悠悠说道:“你这是肾虚。”这句话无疑是晴天霹雳,惊得胖子结结实实地墩到了地上,引得哄堂大笑。楚攸宁从身后的药匣子里拿出几粒丸药,送与他手中:“这病也不要紧,我给你开几副金匮肾气丸,只是这几年不能近女色了。”

      周胖子面如土灰,如丧家之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接过丸药跌跌撞撞仓皇而逃。众人旧日里在他的淫威下敢怒不敢言,如今没想到这小姑娘几句话就替他们出了气,连连叫好。又想到这女大夫忙了一上午还没用饭,竟自发离去,约定明日再来瞧病。

      楚攸宁见众人都散了,一抬手摘下头上的木兰簪子放在案边的医书上,一头黑发兀得散开抵到腰间,衬得肤色胜雪,色如柔夷。又撩开襦裙把脚担在面前的长桌上,吊儿郎当地吹起了口哨。苏合对她放肆的模样见怪不怪,顾自捋平长衫下摆,直接坐在了桌案上。

      “你倒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楚攸宁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懒散地回道:“人前我可是悼楚堂的门面,自然要规规矩矩,像模像样。人后只有你一个,咱俩谁跟谁啊!”

      苏合轻笑一声,“你倒是不客气,我什么时候成你伙计了?”

      “我那是替你解围,你不觉得我很机灵吗?”

      苏合正打算呛她几句,突然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问道:“请问,是这里有偿收购故事吗?”

      那是个穿鹅黄色衫子豆蔻年华的少女,没想到悼楚堂的书生丰神俊朗、芝兰玉树,不自觉羞红了脸。楚攸宁哪想到此刻会有人来,连忙收了腿,转过身去,把头埋进医书中装睡。苏合款款站起身,朝女子解释道:“报酬视故事的精彩程度而定,需得是亲身经历的,不可夸大其词。”那少女哪里还听得进去,手指绞着腰间的丝带,不敢抬头看那副精致俊美的脸。“那,是讲给你听吗?”

      苏合无视女子灼热的目光,淡淡回道:“我只是中介,收故事的人在城南昌乐街街尾的宅子里。”小姑娘微微嗯了一声,偷瞄了苏合两眼,恋恋不舍地走了。楚攸宁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从一堆医书里探出头来,噘着嘴嘟囔了一句:“切,祸害。”谁知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少。

      苏合一反常态不接她的话茬,端起桌上的碗筷往厨房走去。楚攸宁心想,若放在平时他早就回嘴了,心下不悦:“我不过说你几句你就不理人,气量真小。”

      苏合冲着这丫头粲然一笑:“我给你热饭去,难不成要让肚子一直叫着?”楚攸宁虽跟苏合已相识数载,可还是在这宠溺的笑里沦陷了一小会。攸宁劝慰自己,不是自己意志不坚,是这祸害的笑杀伤力太大了,罪过罪过。楚攸宁翻了一会《金匮要略》,就再也看不进去了,后面飘来的香味瞬间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她决定顺从自己的胃走进厨房。

      后厨在大堂的西北角,灶台上烟云缭绕,苏合脱下了外面的罩衫,把两边的发丝往后草草一绑。灶台旁的桌上摆着一碗豆汁,一盘清炒豆角,一碗小米粥。攸宁坐下来瞧着这个正在刷锅的男人,长得不食人间烟火,却做着寻常男子都不常做的事,心里这样想着就不免多看了几眼。苏合剑眉星目,英气十足,五官深邃,唇若涂丹,带着些许慵懒,像是个风流洒脱的公子,却又带着股捉摸不透的痞气。最好看的还是那双桃花眼,顾盼生姿,如夜空中的星辰,笑起来的时候眉角发梢都带着笑意。他身型修长却不清瘦,能看出衣服下结实的胸膛和臂膀,这点攸宁甚是满意,她最看不上瘦成竹竿的男子,没有阳刚之气。

      “你吃过了?”毕竟吃人嘴短,楚攸宁象征性客气了一下。

      苏合收拾完锅碗瓢盆,擦了擦手说:“难不成还等你一起。”

      攸宁心想,苏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恶毒了,得理不饶人,便自顾自地低头吃饭。吃了没两口苏合扔下一句“吃完你刷碗”就大踏步走了,气得攸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嘀咕道:“刷碗就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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