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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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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薪的屋子坐落在竹山最南首,再往北,有一片绵延的栋宇,是其他弟子的宿舍,这些弟子中,既有南斗的亲传弟子,也有他弟子的弟子;既有入门很久仍未成仙的弟子,也有修成散仙但还愿意待在这里的弟子。
宿舍呈一个环形,围绕着竹山的九华峰,九华峰上有经堂、武堂、丹堂、藏书阁等等建筑。经堂,即弟子们做晨课与晚课的地方,一般只有资历浅的弟子去做,但为薪会常常去做;武堂,即弟子们切磋过招的地方,虽然南斗一门不是武神,但仙人们手里握着灵力,就如同握了一把好剑,总忍不住去演练演练;丹堂,即炼丹药的地方,外丹与内丹都需用功,不可偏废;藏书阁,即藏书的地方,仙家的秘闻宝典、龙章凤篆都收在这里。
柏棠虽然出不去外面,在竹山里头逛逛还是可以的,它最喜欢的是生堂,因为可以偷吃丹药;其次是武堂。最厌烦的是经堂和藏书阁,因为它一瞧见字就头疼。它连续偷了几次人家的丹药,被人家发现了,于是改为硬抢。
为薪把柏棠抓来,直截了当地告诉它:“不能抢人家的东西,知道吗?偷也不行。”
柏棠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抢,我拿他们的东西,他们也可以来拿我的。”
这是它态度比较好的时候。一旦它心情一坏,无论为薪教训什么,它只有一句“关你屁事”。
为薪没有办法,只好百忙之中腾出空来,把它摁在书桌前,亲自带着它做功课。效果不知怎样,课本倒是常常用过一遍就不见了。
南斗仙人去天上已经三个月了,其实并不算久。试想,天上可有多少神仙,大家一百年没见,各自搭对聊一聊,逛一逛,坐一坐,也要花去几十天的,更别提这些神仙都要拿出一份跨度一百年的报告来,每人读一读,又是几十天。
然后是西王母的瑶池盛宴,蟠桃还没熟,但琼浆玉液却是饮之不尽,仙果仙肴如流水一般,席中更不乏灵枣这样的宝贝。
每个碟子里装了一枚灵枣,分别摆在品级最高的一众上仙面前。赤脚大仙拈起枣子,道:“哈,南斗今年变小气了。”
南斗咳了两声道:“今年不知出了什么纰漏,枣子未结满,诸位道友见谅。”
这话也算实话,今年这茬灵枣,除去丧于人祸的十来枚,不知为何,还比往年少结了三十余枚。
南斗的身边坐着北斗。若说南斗其人生机勃勃,则北斗整个人便是死气沉沉。他与南斗关系很好,听了这话,解围道:“最近几年,天地灵气确实有些异常,岁枯簿上添的名字,较以往多出许多。”
岁枯簿即北斗所掌的死簿中的一本,上面记载了天地间一切灵兽的死亡,与之对应有一本生簿在南斗手中,兽类一旦化形,就将被记在这上面。
北斗说完这话,悲伤地笑了笑。
他对面的璇玑星君道:“为何突然会死这么些灵兽?”
北斗答道:“都是寿限到了,大概是近来天地灵气减弱,不足修炼,许多灵兽没能突破寿限。”
璇玑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小仙劫要到了么?可照计算,应当是一百年后才对嘛。”
众仙的面色都凝重起来。这会儿大家都思考的当儿,一个少女忽款款地进来,道:“瑶池宴,怎的这么不热闹?众仙家是要歌舞助兴么?”
她就是四御中玉皇大帝的小女儿箫韶仙子。按常理说神仙是不应当娶妻的,更不应当生子,但玉帝有些特殊情况,他成仙时早已妻儿在室,举家修炼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你五步之内有个人忽然变成了神仙,你也很难避免会沾染些仙气,从而更容易地也变成一个神仙。
因此他的一个老婆,变作了大罗女仙,掌管天宫内的典籍簿册;两个女儿,都拜入西王母门下,一个变作织女,掌管织造事务,另一个变作乐仙,掌管歌舞礼乐。
果然她身后有两列舞女鱼贯而入,天边“呼呼”地飞进来一面编钟,又有一人凌波踏钟,紧随而至,姿态好看得很,正是小司乐逸磐。他这一百年里什么也不做,整天就琢磨自己在宴会上要怎样出场。两旁鼓瑟乐师都已准备好,只待箫韶一抬手,便齐奏起来。
实际上这乐舞真没什么意思,因为它这种迟缓的劲头,不仅难以助兴,反而有些败兴。众仙只当听不见,继续聊天。箫韶却款款地走过来,道:“众位仙家——”
她的嘴里虽然说着“众位仙家”,但眼睛只往南斗身后瞟,看见南斗的两个随从,心下失望,道:“南斗仙家今年倒是带了新面孔来。”
南斗心下了然,只微微一笑,道:“贫道不像北斗,拢共就两个弟子拿得出手。”
北斗悲伤地笑了笑,道:“我住的那地方,你不知道么?修为不减损,就已很了不起了。”
此时为薪刚在经堂中做完晚课,回到宿舍,见宿舍中漆黑一片,柏棠又不知去了哪里。
他闭目打坐了一会儿,柏棠还是没有回来,以往这个点,它早该在榻上睡醒两觉了。
联想它最近的状态,为薪的心中感到有些担忧。以柏棠的行事风格,能出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他匆匆地出了门,去丹堂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去山南的坡上,也没找到。
它是不是真的找到办法,回家了?
他慢慢地回到宿舍,还没进门,门里蹿出一条黑影,张嘴就埋怨:“去哪了?找你半天。”
当然是柏棠。
不待为薪答话,它又神神秘秘地招呼:“进来进来!”桌子上放了一块点心,圆形的,上面撒了芝麻。
这块点心,明显是凡间手笔。为薪问:“哪来的?”
柏棠答非所问地道:“今天是秋天节。”
为薪掐指一算,道:“是中秋节。”
柏棠不耐地道:“好,中秋节。人间过中秋节,都要吃这种点心。你尝尝怎么样?”
它出不去竹山,这点心当然只能是别人给它的。它柏棠在竹山上也不能说没有朋友,而且特别能吸引到一些狐朋狗友。
为薪迟疑了一下,拿起点心往嘴里送,柏棠不由叮嘱道:“轻点咬,就这一块。”
为薪果然轻轻地咬了一点,轻得它都过意不去了,说:“可以再大点。”
为薪把点心放回桌上,说:“太甜了。”
柏棠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觉得为薪的嘴也太挑了。反正它没吃过这么奇妙的东西,点心的皮是一种滋味,瓤是一种滋味,上面撒的芝麻又是一种滋味。
因为只有一块,所以它吃得很珍惜,吃了一刻钟才吃完。吃完了,还感到有余味绕舌。
为薪坐在案前,看着它吃,忽然说:“过中秋节,重要的不是吃点心——”
今天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沉郁的夜空衬于其下,一片巨大的云彩匆匆地从它面前掠过,在地上的人眼里,倒好像是月轮在劈波斩浪地在云中穿行一般。
一人一狐躺在草地上,为薪今天没有讲课,而是给柏棠讲了天上神仙的一些故事,如巨灵神喜欢喝酒,有一回抱着酒坛醉倒在南天门,把南天门堵得严严实实,旁人抬不动他,只好等他自己醒过来。但他喝的是酒仙酿的春秋醉,没有一载春秋醒不过来,所以玉帝只好下令在原先的南天门旁新开一个门,以免影响通行。
柏棠听了这故事,关心道:“酒是不是很好喝?”
为薪想了想道:“不好喝。”
柏棠说:“你喝过?”
为薪道:“没有。”
他看到柏棠眼中的怀疑神色,赶紧讲下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是织女与牛郎的故事,凡间的小孩都听过。但是柏棠没有听过,它听得很认真,又问:“为什么要将他们两个隔开?”
为薪耐心地解释说:“因为神仙是不许喜欢凡人的。”
柏棠又问:“神仙可以喜欢神仙么?”
为薪说:“当然不行。”
他赶在柏棠问下一个“为什么”之前解释道:“神仙不许动凡情。神仙喜欢神仙,那是两倍的动情,所以不行。”
柏棠听懂了,久久没有说话。他们继续看了一会月亮,柏棠又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凡间说他们每年见一面,那他们在天上难道不是每天都可以见面了吗?”
它这样想着,内心又高兴了起来。
为薪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它瞪回去,说:“看什么看?”
为薪说:“是谁告诉你,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柏棠心虚起来,说:“哦,我看了藏经阁的书……”
首先,它看书这件事本身就不可信。为薪说:“你若真看了藏经阁的书,就会知道,天地之间,一切皆变,唯有时间是不会变的,连神仙也做不到。”
柏棠对于出卖同伙这件事,丝毫没有心理负担,被戳穿了,立刻交代说:“我看了他们带回来的话本。”
仙门中的一些弟子,修炼了百十年后,难免会忍不住寂寞,去凡间吃喝玩乐一番,以润枯肠。说到底,但凡有生,总还是有七情六欲。神仙们虽然说自己是绝情灭欲,但若是喜怒哀乐爱恶欲嗔都抹去,那不永远变成一块石头了吗?修仙修到这个份上,恐怕没有人再想修仙了。无情的角色,有天地充当就够了,连女娲、伏羲这样的大神,不也一样怀有私心吗?因而他们在这些借口下,会时而偷偷地破个小戒,这种程度的破戒,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为薪却不,问柏棠:“‘他们’是谁?”
没有回答,他往旁边一看,柏棠已趴在地上睡着了,并轻轻地打起鼾来。
为薪看了它一会,无奈地将它抱起来,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