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长安》秀譶

2、拳风

　　马车咔哒咔哒地开起来了。
　　纪止行看着徐落可怜巴巴的小样子，起了一点点很坏的心思。
　　“要不，咱们一会打一场？”
　　徐落的脸咣一下就热了，“可以啊。”
　　这句话总算是把他拉回了神，“我们这支军队，不是径直向长安走的。”
　　“要绕道去济南，长清有人起义，”徐落看看纪止行清澈的眼睛，觉得自己很野蛮凶恶了，所以他改口，“……起义的人的确很可怜，但是镇压他们是我的使命。”接着悄咪咪地在心里说，并不是我这个人多坏。
　　大将军小的时候是个烂叫花子，以乞讨和偷东西为生，有天偷到了前任将军的府上。
　　他从墙根里钻进院子，想要循着味道溜进厨房——他太饿了，对食物的味道有种异常的敏感，可是夜很深，整个院子乌漆麻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一脚踩进了池塘。
　　哗啦的一声，惊动了仆人。那些人把湿答答的他拎出来，丢到点着蜡烛的茅草房里，本想打一顿，让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叫花长点记性，这时候将军出现了。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狐毛大袍，对徐落说，“人一生下来，哪怕没有君子的命格，也应当有君子的气度。”
　　徐落没有听说过这回事。他是在街边和狗抢食长大的，虽然他从未用语言表达过什么，但是他觉得人都是充满了恶的。
　　那么，在这样一个灰败腐烂的世界里，在这样的一个没人会给小叫花一个馒头的世界里，为什么要当君子呢？
　　所以他直愣愣地看着将军，“为什么呢，”顿了顿，“如果我当了君子，做一个正义的小叫花，就会有人给我馒头吃了么？”
　　将军一下就被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叫来了下人，“给他洗个澡吧。”
　　“你要记住，既然你有了馒头，就要分给别人一半。”
　　“你不能给每个小叫花馒头，但是你可以见一个给一个。”
　　“庄生有言，无落吾事。”穿着狐毛大衣的人抱起破破烂烂的小叫花，“就是说，不要耽误我做事这种意思。”
　　“现在你可以在将军府住下来，然后尝试着不被别人干扰地做一些事，当一个正直的人。”
　　“你以后就叫徐落，好不好？”
　　徐落把头放在大将军的肩上，大衣上的毛儿有点扎，带了一点动物特有的腥气，但是却并不让人讨厌，还暖暖和和的。
　　徐落觉得有饭吃有地方住大概是件非常好的事，所以他打算做个正直的人。

　　是夜。
　　一行人在野外扎营，徐落突然发话：“今天我值夜。”
　　虽然断没有将军亲自值夜的道理，但若是本人发话，大家也自然落得清闲。于是纷纷打了招呼，钻到自己的帐子里睡去了。
　　某个嗦嗦着的大将军脖子都红了一片。
　　徐落是很想试一试纪止行的招数的，然而若是被值夜的人看到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提了这个要求。
　　还好夜很深，连徐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不然肯定更害羞了。
　　纪止行在马车上就已经睡了好久，刚刚停车才醒过来，现在趴在马背上哼哼唧唧地想再睡一会。
　　徐落一点儿都不想听他那乱七八糟的小声音，干脆把那困呼呼的人桶醒，“你是不是南蛮来的啊。”
　　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真是没话找话。
　　纪止行终于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是啊。”
　　徐落往后一退，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怎么可能啊，”纪止行都有点无语了，“哪里来那么多会巫术的人哦，我是在逗你啊。”
　　徐落这才想起跳舞的人都是属下筛过的，纪止行不会来自南蛮。
　　“你困嘛，”纪止行说，“咱们赶紧打完赶紧完事好不好。”
　　徐落不太开心。
　　他总觉得比武是个很认真的事儿，不愿意这样随随意意地开始。
　　大概如果没有人拦着他，徐落有可能会焚香沐浴再斋戒七天再比武吧。
　　但是这种时候，也只好顺着纪止行，于是他说：“你要用什么兵器吗？”
　　纪止行的眼珠颜色很浅，偏一点蓝。他漂亮的眼珠转了一圈，“我不用。”
　　徐落皱了皱眉，把自己手中的刀放下，“也好。”
　　他稳稳立住，抱拳，“请赐教。”
　　而那边的纪止行却是打了个哈欠，身子还是软绵绵的，很随意地站着，“哦。”
　　徐落冲了过来。
　　对面的纪止行闭了眼，再次睁眼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就完全不同了：他微微笑着，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废的劲儿。
　　是那种没有睁眼的猛兽的颓废。
　　纪止行动了。他俯身，轻轻地滑出去，瞄准的是徐落的膝盖，徐落见状，停下自己前冲的姿势，想要侧身躲过纪止行的这一击——却只见后者脚尖轻点，身体轻飘飘的上扬，右手握拳，直冲自己鼻梁。
　　徐落突然感觉纪止行的步法很熟悉。
　　不是练武之人的十分正经的路数，却有点像他前几天跳的舞，没什么定数，飘飘荡荡的，但每一击都很有力量，够劲儿。
　　但是轻盈其实是一种假象。人都需要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纪止行在前冲的同时急转弯并仰起上半身，如果集中自己还好，不打中的话肯定会摔个狗啃泥。
　　徐落条件反射一般不再躲了，他愣愣地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接住纪止行。
　　于是徐落就正正当当地受了纪止行一击。
　　奇怪的是，哪怕纪止行发现徐落没有躲，却还是没有停止，甚至前冲的势态更加猛烈了
　　徐落愣愣地感受到了纪止行的拳风。
　　高手的武功多多少少都带了自己的气质，而纪止行却没有——他的拳非常板正，就想那种话本上的演示，缺少作为人的感情。但是又的确正大光明，不是一日之功。
　　之后徐落就被打了，肩膀上。
　　纪止行就如他所想一样失去了平衡，于是徐落本人也被带倒了，两个人咕噜噜滚成了一个球。
　　说着没学过功夫，怕不是放屁。

作者有话说

　　好困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