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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郑一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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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蔺歧……”
“嗯?你说什么?”
“蔺歧……”
男人皱皱眉,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侧躺在马车座上的女孩的苍白的嘴唇。这声音伴着马车轮滚动声几乎是微乎其微,可在十几次的反复怀疑确认后,他终于大概听清了这两个字的发音。
“临淇?”他带着疑惑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男子,“是本省地名?”
那男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气,摆摆手,“不知。”
见同伴对此没什么兴趣,男人轻叹一声,不语。
转头望向窗外,大大小小的山坡绿的杂乱无章。天气不热,四周没有一点风,空气却是干的很。车轮在颠簸的黄土路上扬起尘土,埋住路边仅存的几株蔫草。他木讷地盯着外面瞅,想要用思考来驱散这一个多月来内心的荒芜,可就算几尺高的枯草整片整片地拔起来也是颇为费力的。
过了一会,他终于厌烦地缩回脑袋,倚在马车上,缓缓闭上眼睛。
华东城大官儿郑一城是个传奇的存在。一般来说,提到因读书出了名的才子们都是什么三岁识字四岁提笔五岁成赋年少有成之类的,可他郑一城是个另类。郑一城打小一点都不聪明,读起书来可以说是愚笨。可他人好,命好,相貌堂堂,那考官竟一眼看中他的面相,非说他有福泽一方之相,第三次殿试死命让他上了榜。虽是最后一名,可架不住名头大,十里八乡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来祝贺,十分轰动。可郑一城心大,自己约着邻居家妹子上小河边摸鱼去了。半晚时分他拎着两只王八还没走到村里的小土路上,卖烧饼的老头子就亮起嗓门一声吼:“一城!一城回来啦!”紧接着,郑一城就看见从他家里二十平米的小破房里冲出一百多号人……
郑一城一开始被安了个小小的刑部其属司务,从九品,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每天跟着刑部尚书袁金甫大人跑案子,偶尔还要亲临执法现场。他从小村里长大,不怕杀鸡杀鸭见血,可这杀人他还真是有点发怵。于是两个月后,在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凌迟”这种残忍的刑法之后当场呕的七荤八素,一回家就一病不起,嚷着要辞官回家。然而在家修养了半个月后他又被调到了户部。户部可谓油水充足,多年之后郑一城还感叹这是他腰带扎的最紧的两年。
郑一城的人生到现在为止还算是平平无奇。
当皇上召见他的时候,郑一城正在江边渔船上左手一只荷叶鸡右手一壶镜湖佳酿逍遥快活。
当晚,有人看见郑一城被五花大绑从皇宫里拖出来,一路拖回了家。而第二天早朝的时候,皇上竟当场将城里第一才女李棠溪许配给他,并让二人次月择良辰吉日完婚。
——偏偏是郑一城与李棠溪。李棠溪是宰相李甫远的女儿,相貌清新脱俗,气质优雅,更是国都安定城公认的第一大才女,乃安定众多青年才俊追捧的完美女神,皇上也格外喜欢她,还将她认作自己的干女儿。而当时的郑一城顶多也就是个五品的司郎中,城里还有流言蜚语说他当年考试是是走后门才上的榜。虽说相貌还说的过去,可这人一看就没什么前途——没钱,爱玩。圣旨一下,上到重权宦官,下至浪子百姓,都在议论皇上是中了什么邪将这掌上明珠弃于粪土之中……
其实郑一城比众人更想不通。本来他一风流浪子,在朝中某得一官半职已是知足常乐,不求前途无量,只求安稳度过余生,可为啥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呢?现在出个门上个街众人都满是怨气地对他指指点点,仿佛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更何况,他都想好要娶了邻家的俏皮妹子,再纳几个小妾,逍遥快活一辈子,可这下算是梦想破灭了,而且他觉得那个什么李棠溪,肚子里墨水太多,处处都得压着他一头,纳妾更是想都不能想,万一人家不乐意告到皇帝那去……
不行,不敢想了。
合计归合计,不管怎么说,天意不可违。
圣旨到的第二个月,郑一城和李棠溪成了亲。
次年,郑一城调任华东知府,带着爱妻李棠溪和他们未满月的儿子文孝住进了华东城督府。
其实不得不说,李甫远的眼光是极好的。
华东临海,以前是少数民族的地盘。三年前,年仅13岁的小皇帝迁都荆州洛水一带,将两地并为新都,名曰洛华。新都洛华尤北挨旧都永陵,南临里江,西靠源口,而东侧就是华东。皇城根底下的城市守城的必须要衷心有为。而郑一城确确实实没让人失望。在后面的几年里用可以说是稀少的民兵和并不先进的武器抵御了倭寇整整七次大进攻和二十余次小规模骚扰。甚至百姓在海边口岸立起了十几米高的郑一城石像来恐吓贼寇。后来战争结束,华东城愈发的繁荣起来,郑一城此生也从未再离开过华东城。他的威名也传遍大江南北,被誉为一代兵神。
如今,已过知命之年的郑一城有了四儿一女。大儿子郑文孝憨厚老实,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倒确是精通不少,只可惜是个榆木脑袋,草草做了个文官史禄,窝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看书;二儿子郑文瑜性情顽劣,但头脑灵光,跟着个海漂儿商摸爬滚打不出五年就掏出自己老底单了出去,生意虽小,可让他做的风云水起;老三郑文煜最是入眼,较老大灵活,比老二乖巧。之前道上混了一阵子,后来留在父亲身边打下手,深得父亲喜欢;老四郑文茵是家里唯一一个姑娘,人长得水灵,冰雪聪明,打小跟小子们混在一起,鬼主意多的是,可惜是个姑娘,不然也许他家继承他父亲大业的重任就得压在她老四的身上;老五郑晓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受宠的,全家都拿他当小祖宗供着,天资聪颖,也总是爱调皮捣蛋。
前不久,郑一城外出视察时遇到袭击,左小腿被弹药擦过,一直跟在父亲身旁做副手的老三被重伤,至今昏迷未醒。母亲每日在宅子里足不出户地照顾父亲,大大小小的家务事就都由四姐出面处理,深居简出的老大去府上帮着父亲处理公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凶手至今未被查处,于是华东全城戒严,原本只有了些凉意的初秋,显得有了几分萧瑟。
郑晓对此很是感慨,刚过二十岁的他正年轻气盛,多次和家里人提出要离家闯荡,可三哥和父亲从来都只让他做些小事,更像是在敷衍他——比如去驿站帮忙送送货,到哪位关系不错的商户家里喝喝茶来往一下,或者去送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文件……
这分明就是把他当打杂的!
这工作做个一两个月还好,做了一年两年之后的郑晓终于忍不住了,正巧父亲与三哥养伤,家中缺人,便主动请命代替父亲去皇城洛华觐见。然而当他怀着信心与期待向父亲提出想法,父亲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坚定道“我没酒了,你先去江城找张书讨两瓶上好的铧子酿给我吧。”言罢四肢摊开一倒,仰天睡去。
郑晓见父亲如此决绝,也甚是气愤。于是他邀着好友王向去江城游玩。两天后玩的累了,才将父亲要的铧子酿买到手。路上的时候二人先开了一瓶,喝尽后叫车夫停车去河边打了一瓶白水,与另一瓶佳酿折兑后原封不动地封好,这才摇晃着向马车走去。
而这时,王向拉住了他“晓儿,你看那个河中间,是不是…嗝儿!有个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