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朗读者》林长街

1、末

　　1.
　　一天下午，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四面白色的墙壁发呆，我第一次认识到我的房间少了一丝生气。
　　我摸索到放在床头的戒指、戴上不太符合我的脸型的眼镜。
　　慢慢地回想起来，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站在岸边目睹另一个自己一步步地走向那片海，那是一片看似温和却又暗藏杀机的大海。
　　浪一个个朝我的脚踝涌来，接着是小腿，后来漫过了膝盖，我毫不自在。因为在我眼中那片蓝实在是太温柔了，它的彼岸是没入地平线一半的夕阳、光芒照在我还残留着水珠的皮肤上，暖洋洋的。我不舍得离去。
　　这不是毁灭，这是歇息。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还是如平常般地呼吸，却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是如此的令人轻松，我缓缓地闭上双眼。
　　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你了。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床单，却独独露出了纤细的手腕。如果当时的你醒着，就一定能看见我皱着的眉头。因为你苍白的脸色表示了你的身体不佳。
　　你的长发有几缕落在了脸颊的旁边，我看见你精致的面容，呼吸的节奏有那么一瞬是乱了的。
　　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大片的阳光不遗余力地洒进来、铺满了地板。外面的花园里玫瑰开得娇艳欲滴，一只蝴蝶停在了窗户前，我甚至能看见它翅膀的微微颤动。
　　但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花园里散发着清香的蔷薇，而是你床前的花瓶里插着的那束郁金香。
　　很奇怪对吧？我也觉得。
　　也许是从那刻起，我就冥冥中感觉到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命运悄悄地落在了我的身旁。
　　2.
　　我的聆听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她时常看向窗外，可能目光停留在树枝间跳窜的小鸟上，可能是想看见被风吹下来的落叶，她专注的眼神好像不会被其他的事物打扰。
　　这个时候，我就会比较困扰。因为我是她请的朗读者。
　　我不希望打断她的沉思，只愿我的声音能一点点地小下去。
　　她偶尔听不清我读的句子，她就会探过身子，用白皙的手指划过粗糙的书页、然后停留在我刚才读的地方，示意我重读。
　　往往我会歉意地低下头，她挥挥手、表示没关系。
　　她生日的那天，我按照往常的时间坐在她的床边。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包里的郁金香拿出来，包装得异常精美的花还保留着之前的模样。我小心翼翼地把花插进花瓶里，很满意地看着。
　　她微微一笑，神情放松。
　　管家告诉我，她的时间没剩多少，我很遗憾、心头总是挥之不去的烦闷。
　　有一次，房间里飞进一只蝴蝶，它的翅膀宛如金色的薄膜，她仰起头、眼神里透露出了期望。
　　她不时地开口说话。
　　“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因为那将不可回头地走向毁灭。”
　　我听见她说，她的嗓音犹如夜莺。我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书页。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几不可闻地补充道，“但是我还想念着那个味道。”
　　我又为她读了《小王子》，那是我很喜欢的一段。
　　“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没有什么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
　　她听完这段总会发呆一会。
　　3.
　　天渐渐冷起来，我去往她家的路上总是要裹一条厚实的围巾。
　　但是她的房间却是一如往常的温暖。当我抵达的时候，桌子上总是会准备一杯热可可。
　　我清咳了几下，拍拍书包上的积雪，拿出昨天未读完的书，翻到标记的那页。
　　还没开始读，管家轻轻敲了门、打断了我们。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找的是我。
　　我下意识回头寻找她的目光，她半躺着，默许了我的行为。
　　我得到了一个在我心里掀起巨浪的消息。
　　“小姐她执意这么做。谁也劝不动。”
　　一向沉稳憨厚的管家竟然急成这个样子，我也不奇怪。
　　毕竟我的苦涩已经麻痹了四肢、逐渐蔓延到了口腔。
　　我重新回到我的座位，沉默一下子横越我们的中间。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约好的时间过去了大半，她才冷不丁地开口，“你想劝我吗？”
　　兴许是我的眉头皱得太明显。
　　我摇摇头，她依然不发一言。
　　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我只记得她最后的一句话。
　　“想做就去做吧。”她的话语夹带着沙哑。
　　过了半晌，我点点头，“嗯。”

　　梦中的我看着那片海漫过自己的头顶，没有阻拦。
　　四点二十分。我知道自己无需再去敲开那扇门。
　　我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冲杯热可可温暖一下有些迟钝的身体。
　　倚在橱柜前，我闭上眼，又不可避免地想象到那个画面。
　　你静静地躺在床上，冰冷的针孔打进你清晰可见的血管里。
　　药剂一滴不剩地被推入你的身体，你开始呼吸急促转而平稳、微弱。
　　直至脉搏的停止。你的手无力地垂下、素净的戒指也失去了它的光彩。
　　你终于不用忍受日复一日的疲倦。你会带着微笑吗？
　　我哭了。
　　4.
　　我做出决定的之前也预想过会有什么后果。但是真正来临的时候，现实远远比我想象中的要详细、也更令我头疼。
　　“你是疯了吗？为什么你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这个骗子、骗子！”
　　我冷漠地听着交往三年的男友的吼叫。
　　他此时像一只困兽在无望地挣扎、狼狈至极。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不是答应过我，你要把她忘记吗？”
　　差点我就做到了。差点。
　　但是我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
　　不用于当初与她分别的痛彻，而是密麻又细小的刺痛。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未曾遗忘。
　　“我们都打算结婚了！哦，妈的，那个婊子……”
　　他的下半句消失在我的指骨下。他难以置信地捂着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
　　他大喊、刺耳的叫声在狭小的空间内震得我耳膜发烫。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她就是个瘾君子！她今天这样都是咎由自取的！”
　　不对，不对。
　　她……
　　我一时哽咽。是我负了她。
　　如果我当时能再勇敢一点、如果我选择相信她、如果……
　　我曾强迫她的记忆在我的脑中下坠、下坠，我拼命想用混凝土把我们的过去埋于地下五十尺，但是结尾都是我心甘情愿地望着那道贯穿我生命中的巨大裂痕。
　　“我们分手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别的星球一样飘渺。
　　5.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了以前我和她生活过的城市。
　　街头热闹依旧，心里一片荒凉。
　　我计划用余生的时间来寻找你。
　　你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