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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拂幡扬谁人懂 是风动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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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因病累得狠了,陆清久不知怎么的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似乎格外漫长,他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生了病,浑身难受,他母妃就会把他抱在怀里哼歌给他听。
母妃的怀抱温暖而安稳,让人沉溺,而母妃哼的歌悠悠扬扬的,带着点儿黏腻的甜蜜,在他梦境里飘摇。
直到他睁开眼,精神还有些恍惚。
室内温暖,有淡淡药香弥漫。床边帘缦被人放下,透过浅色纱帐隐约仍能看到桌边的人影。陆清久这才想起睡前的事儿来。伸手按了按大阳穴,清了清嗓子,翁声道:“长歌兄,怠慢了。”
听见他出声,桌边的人影起身走来,轻轻掀开帘子。陆清久朝他微微一勾唇,刚想像往日一般开口调侃两句,就被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程长歌不怎么照顾人,他只看大夫对着病人总是要探探额上温度的,就这么一伸手,可是他不是大夫,感受不出什么大差别来,陆清久的额似乎是热的,又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烫。他说不来,面上却不显,只是收回了手,轻轻捻了捻指尖:“你好点了么?”
陆清久刚刚被捂额的怔愣过去,笑意一点一点漫上眼角,他弯着眉眼道:“好多了。”
“那就好。”
他眼神发亮,看得程长歌浑身不太自在,下意识垂着头,背过身去:“既然醒了,我去给你拿药。”
陆清久没有应声。
直到程长歌推开了门,就要出去,他突然出声道:“长歌兄为何来看我?”
程长歌扶着门,停住了脚步:“……就看看。”
陆清久看着他僵住的背影,又问:“已经看过了又为何不走?”
“……”
程长歌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为何不走,他没有想过。只是看着那惯常潇洒不羁甚至有些嚣张的人躺在床上,小可怜一样的蜷缩着,心里一块最柔软的角落似乎就爬上细细密密的藤蔓来,痒到骨髓里,总觉得要做些什么才好受。
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知道。
就像是一种本能。
然后他就听见陆清久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就像一声叹息,他说:“程长歌……你可是喜欢我?”
程长歌心一颤,手一抖,直接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心里乱得像个麻线团,找不到头绪,也不知从何理起。
喜欢,怎么可能呢?那是男子,无法成亲入族;那是王爷,他们尊卑有别;那是陆清久,花名在外,见谁都是这样一张温温柔柔的笑面貌。
怎么会喜欢呢?不会的……不过是出于朋友的关心罢了。
程长歌按住胸腔里不安分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对,只是朋友的关心罢了。
程长歌去小厨房端了药碗,想了想又叫人盛了一碗粥。
走回来,正对上陆清久亮晶晶的眼,他呼吸一窒,怕陆清久再旧事重提,讲什么喜不喜欢的。便加快了脚步,在床边坐下,不等陆清久开口就将药碗向前一递:“吃药。”
陆清久看着药碗撇了撇嘴,吸着鼻子道:“有蜜饯么?”
程长歌眉头微蹙,有些为难:“没有……你等着,我去给你找。”
陆清久本也是随口一说,哪有那么娇气,忙拉住他:“唉,不用了。”看着程长歌严肃的脸,又顺口调笑道,“不如你过来我亲一口?”
程长歌闻言,心口一下重跳,他被惊到一般弹起身,眉头皱得更紧:“王爷!”
陆清久话是顺嘴一说,可看他这般推拒模样,心头一抽,猛然觉得无趣起来,他抿嘴垂眉,笑得有些假:“我开个玩笑罢了,不过是听人说,若心中欢喜,苦中也可作甜。”
程长歌见他嘴角弯起,眼睛却只是盯着药碗,一绺额发垂落耳侧,面色还带着些病中的苍白,胸腔里就像是堵了一口气,憋闷得难受,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陆清久这样见惯了风月的人,想来该是把“亲一口”这种话挂在嘴边的,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这么想着,心里又有一点发酸。说不上来究竟希望那是一句戏言还是一腔真心。
程长歌舔了舔上唇,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看着陆清久,轻声道:“若真是这样,哪来那么多小孩子爱吃糖。你先喝药,我去给你拿点白糖来拌粥。”
程长歌在厨房里磨蹭了一会儿,等他回到房间时,陆清久已经背对他躺下睡了。药碗和粥碗叠在一起,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程长歌捏着手里一小罐白糖,忽然觉得有点烫手。他把那白糖罐子轻轻放在房里的小几上,轻声道:“我走了,你记得按时吃药,把病养好。”
陆清久躺在那边,没有出声。
程长歌在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又上前两步,想替陆清久再掖一掖被子,他的手刚触及被面,闭着眼睛的陆清久突然出声道:“不知少将军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程长歌一愣:“什么?”
“《坛经》有云: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你可知道是风动还是幡动?”
程长歌想了想答道:“风动幡亦动?”
陆清久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不再说话。
程长歌回到住处,依然满脑子都是陆清久所说的风动幡动。
他绞尽脑汁想不出那话里究竟有何深意,无奈之下只好跑到书房里头翻箱倒柜,终于在旮沓角落里翻出一本已经落了灰的《六祖坛经》。
他席地而坐,一页一页粗粗翻过去,放眼略观几乎都是些繁琐晦涩的佛法道理,然后他突然顿住了视线。
“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是风动还是幡动?是我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