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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前故事》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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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雾气重,暗黄的灯光勉强点亮街角,几只飞蛾围着灯影奋力拍翼。飞蛾啊飞蛾,你在图个什么?
杨程挽着公文包,步伐轻快,散发莫名的兴奋,木鞋跟每敲击地面一下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助兴的乐章。我悄然尾随,双脚因快速移动而融成一缕清烟。
做鬼好像不错,想去哪儿都行,重点是还不用付车费。你知道的,现在这个社会连交通费也贵得离谱。做人,多苦啊。
瞥见有人推开玻璃门,大厦保安员敷衍地瞅了一眼,假惺惺地打招呼:「杨老师,这么晚才下班,为人师表真辛苦啊。」
杨程微笑点头,应道:「不辛苦,应该的。你也辛苦了。」
两人虚伪的程度真是不相伯仲,看着都恶心。我认为,伪君子不如真小人,当你看穿真相,就会发现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太令人毛骨悚然。真小人明摆着不好相处,存心占你便宜,你带着戒心交往,倒不至于吃大亏;伪君子倒好,笑意盈盈,彬彬有礼,不动声息杀你个措手不及。杨程之所以从未被列为疑犯或被告,甚至说服法庭下达隐私保护令,那副坑人的嘴脸占了很大功劳呢。
我不禁失笑。
你这个差点儿被洗脑的人,凭什么一本正经分析人家的嘴脸!你没有资格!
杨程一消失在视线范围,保安员立刻换上鄙视的脸,拿起手机给朋友发讯息,用拼音输入法打字打得手指发白,像跟手机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住在十九楼那个中学老师今天没带女生回家。佩服他老婆,装傻功力一流。
我也佩服她。堂堂一个富家小姐,明知道老公是天堂教的人,明知道他乘职务之便诱骗学生,依然不离不弃。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升降机内,他站在门前,我站在他身后,四周安静得很,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
我上下打量,他的背影比从前瘦了些,肩膀也窄了些。
我忍不住在心里吶喊:十年了,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升降机里的灯闪了一下,他彷佛在镜面的门上看到什么,吓一大跳,急忙回头──然而却什么也看不到,默默带着少许狐疑与担忧回过头去。
升降机在十九楼停定,门尚未完全开启,他便侧身窜出,急步疾走。
钥匙哐啷一声转开门锁,门就打开了。三房两厅的格局,饭桌上、沙发上、椅子上都铺着同系列的碎花棉布,好一个温韾的家的模样。
杨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脱鞋,开柜门,再把鞋子收进去,如释重负。一个发胖的中年妇人闻声从厨房步出,手上捧着一碗汤。「趁热喝,猪腰杜仲。」她说。
是她!
我讶异不已。
记忆里穿着暖橘色连身裙的她……昔日轮廊分明,身段优雅,不过十年,凹凸有致的身姿消散无踪,变得臃肿憔悴,嘴角两边长出深深的法令纹,两颗眼珠黯淡无光,像极了垂死之人。
杨程从怀里掏出那张珍而重之的油印纸,「星期六,她要来。」
她神情一震,略微有些警惕,视线飘向油印纸又赶紧收回,「好的。」
「装得像一点,她是种子。」他舀起一口猪腰,送进嘴里咀嚼。「别再搞砸了。」他说。
「明白。」
「明天继续猪腰杜仲。」
「明白。」
「圣女种子,十年一遇。你搞砸了我的林千叶,这次再搞砸,我们就离婚。我们离婚,你就要下地狱了。」语气里充满浓浓的不满和谴责。
她整个人都慌了,「不会的,我保证。」
他满意地点头,抛下见底的汤碗,径直走向浴室,慵懒地说:「到时候煮几道你的拿手小菜吧,她会喜欢的,妈妈的味道啊。」
她盯着饭桌上的油印纸,满脸忐忑,挣扎半天,还是决定打开看看。我凑过去,那是一张申请学校推荐信的□□表。
关乔,女,六甲班,学号二十,出生日期二零零五年……快满十八岁……
原来如此。
让我猜猜看──她也是孤儿吧?
我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了……没想到,他太太居然愿意协助他。不得不说,杨程是我见过最有耐性的人,布一个局,随随便便花个两三年才收割,真是优秀的猎人。
浴室里传来流水声。
我等不及了。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浴室白色的橡木门就在不远处……你那壮阳补肾的猪腰杜仲汤怕是无用武之地了呢。
*** *** ***
不消两分钟,事情就结束了,浴室里弥漫着烧烤的味道。
我穿过墙壁回到大厅。
临离开时,她正忙着打扫地上的灰尘,我贴近她耳边,轻声呢喃:「去看看他」。她顿时失神,迷迷糊糊走向浴室。
然后,不出我所料,爆出一阵尖锐的哭喊。
看见丈夫变成焦尸倒在浴钵中,撕心裂肺地嚎哭是十分正常的。可是,别在里面逗留太久,当心那漏电的热水炉突然爆炸,波及了你喔──虽然作为帮凶,你也罪有应得。
我掀起嘴角。
*** *** ***
我站在昏黄的街灯下,隔着小马路眺望那几扇长方形的玻璃窗,火光零星爆出,夹杂着微弱爆炸,整个单位渐渐被大火和黑烟吞噬。
周遭又再响起迷雾般的声音:「你真的动手了。不是跟你说过一定会有代价的吗?你连代价都不知道是什么就动手了?」
不是说要召唤才现身?
「我可没这么说。根据工作规程,你召唤,我必须现身;你没召唤,不代表我不能现身或者不会现身。你看不见我,但我一直在。」
残影逐渐聚拢,化作人形,我又是一阵混身激灵。然而我一动不动,双眼没有离开过那狂暴的大火。
「罢了罢了,拿你没办法。」他说。「喂,有人想跟你说几句话。」
人?
「哇靠,你真清醒!不是人啦,跟你一样,是鬼。」
我头一偏,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张副校?」我有点吃惊,不是惊讶他死了──毕竟他已经很老了──而是惊讶于他出现在这里。
张副校皱成一团的脸更皱了。「谢谢你,谢谢你动了手。」他说,表现得很激动。
「什么?」
他伸出变形的食指,指着大火,「杀了他。」
「他当年毁了很多女孩子的人生,又杀了我……可惜……可惜法律有时候不怎么靠谱,竟然证据不足,连正式起诉也无法……」
「你……他……他杀了你?」
那天杨程坦白,他接近我不过是为了把我培育成天堂教圣女,我瞬间陷入狂乱,一心只知道要离开他,越远越好。于是我一直跑,一直跑,直至天旋地转、筋疲力竭倒在路上。
再次睁开眼睛,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孔插着管子,无法说话。医生说,我手臂上的血管瘤破裂,大量失血,刚动完紧急手术。
那天过后,便没有再见过张副校。我以为他会选择报警,但留医期间天天读报,却不曾看到与天堂教有关的丁点儿蛛丝马迹。
「嗯,你冲出办公室没多久,我那不争气的心脏又犯了老毛病。杨程不仅不愿施救,甚至取走桌上的救心丸……」张副校说:「自打变成鬼,我天天跟着他,想杀死他。」
「然而十年都没有动手?」我语带戏谑。
他摊手苦笑,应道:「你以为我不想?非不为也,不能也。我曾经无数次想让枯树倒塌,让招牌松脱,让车子打滑……可无论我多专心多用力,就是没用,一切纹风不动!我的人生向导说我的念力不够强,我不懂啊,我明明很恨他,很想他死!」
我挑起眼眉,「所以你跟着他十年,只是单纯跟着……?」
他摇头,「我天天骑到他肩膀上,让他疲惫不堪,浑身酸痛。这些年来,他因为肩痛腰痛,没少看医生呢,有时候更痛得在脱得精光的女孩面前不举。那些信徒奉献的钱,很多都进了医生的口袋!」
原来逐渐安静的小区开始聒噪,并且迅速噪动起来,几辆消防车携着撕碎夜幕的响号奔驰而至。
张副校耷拉的眼皮下露出烁光,「他才是天堂教的宗主,当年被抓进牢里的是替死鬼。你知道的吧?当年东窗事发,是杨太太不惜动用家族势力,大洒金钱聘请顶尖律师团队替其筹谋解困,硬生生挡开无数传媒的刺探,连杨程的名字都捂得严严密密,不透露半点风声。这个,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
但也不重要了。
我瞟了他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