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之谊》敏敏一笑

1、1 女儿考

　　女儿考上了C大的附属中学,那也是许秋佟的母校.十多年过去了,C大的理工科排名在全国仍是数一数二的,附属中学也仍然是最难考取的重点中学,因为附属中学的学生一半以上都能轻松进入C大,所以能考进附属中学,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跨进了C大的校门.这对于有些闭塞落后的县城,同十几年前一样,是一件无比光荣值得欢天喜地庆贺的事.

　　唯一担心忧虑的人反而是许秋佟,学生入校一律住读,这是学校一直以来的传统.她在那儿呆过,当年自己的那个样子,很受了些欺负,当然担心敏敏会不会也受欺负.但很快又释怀,看到女儿聪明机灵又漂亮的样子,比当年的自己强太多,是很受老师同学欢迎的类型,而且敏敏的入学年龄也比当年的自己大两岁,知事很多,应该能应付得了.

　　饶是如此,许秋佟还是不放心.毕竟敏敏才12岁,自己当年离开家的孤独无助恐惧的心情至今想来还无法忘怀,她不想让女儿像自己一样,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几乎不用考虑,许秋佟就决定了和女儿一起上C市,在学校附近租间小公寓,至少周末时,女儿能和自己住在一起.而自己的翻译工作也不是大问题,反正都在家里做,只要有电脑和相应的专业书籍就行,而专业书籍C市只有更多而且更好找.

　　其实上C市,许秋佟也不是全因为女儿,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当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把决定告诉母亲时,母亲的反应却让许秋佟哭笑不得.

　　“恩,这样更好,我给你介绍的你都不满意,去C市机会更多.甯博远不是也在C市吗?他是做大事的人,认识的人肯定多,随便介绍一个也比这小县城的强.你要好好抓住机会,以前总说敏敏小,现在敏敏也大了,你要好好为自己考虑,再拖下去,你就真的想孤独终老吗?这不是女人该走的路.”

　　许秋佟一向和母亲想不到一路去,天知道她去C市可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更好的机会,她恰恰是想躲避母亲不断安排的相亲.母亲的性格要强执拗,懦弱柔顺的许秋佟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同意母亲的观点,可又总是说不过她,只得被压着勉勉强强去执行.心想这回去了C市,就算母亲在电话里催得紧,但总不至于成天逼迫她做这做那,这样她也会轻松很多.

　　提着大包小包,许秋佟带上自己这几年的所有储蓄,包括离婚时林志给的一笔赡养费.这笔钱她一直没花,存在银行里,想着敏敏大了或是急需时才用.如今拿出来,也是想租个舒服一点的房子,不那么委屈敏敏,C市毕竟不同于县城,租房光是押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没想到的是,临上车前,母亲也塞了一笔钱给许秋佟.一如既往的,拗不过母亲的许秋佟只得羞愧的把钱收下.

　　“好好想想我给你说的话,女儿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老是在大事上糊涂,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你怎么办?”

　　许秋佟一下子就哽住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

　　“这笔钱你好好拿着,我这辈子也不指望你怎么出息了,你自己好好的,这些年,你也很不容易,你听我一回,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哭起来怎么还像个孩子?把脸擦干净,别让敏敏看见.”

　　长相机灵乖巧的小女孩从火车窗口探出头来,喊道: “外婆,火车要开了.”

　　“好,敏敏,你要好好读书,上C大,不要学你妈,好好的有书不念,小小年纪就谈恋爱结婚.”

　　“外婆,我知道了,您就不要说妈妈了,妈妈也很厉害啊,她考上C中时比我还小两岁呢.”

　　“好,不说了,快上火车吧,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回来.”

　　火车开动很久后,许秋佟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妈妈,你真的是大学还没上完就和爸爸结婚的?”

　　“咳,恩,妈妈上到大二就没上了.”许秋佟一向羞于在女儿面前提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今天要不是母亲说出来,她恐怕一辈子也不想承认.

　　“为什么不毕业了再结婚呢?”

　　“咳咳,这个,是因为,那个时候,时机正合适.”

　　“可毕业了再结婚会更合适吧?这样外婆也不会天天念叨你了.”

　　小孩子太刨根问底也不好.

　　“那个,其实,当时,妈妈是有了你,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淘气,害得妈妈根本就没办法去上学.”许秋佟一贯不善于撒谎,想了半天仍想不出更好的回答,只好说出了实话,这么说又不至于太丢脸.

　　小女孩马上神秘兮兮的凑上来,一副我了解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妈妈,你是先上车后补票,妈妈,你真前卫.”

　　许秋佟正喝着水,差点没呛着,顺了口气,一脸严肃的说: “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

　　“你不要老以为我小,就什么都不懂,其实我都明白.妈妈,你和爸爸那时很相爱吧.”

　　许秋佟有点恍惚,当年应该是吧,要不然也不会明知道自己出了那种事还坚持要和自己结婚,虽然后来,但也不能抹杀那时的相爱.

　　许秋佟很自豪的对女儿说: “那是当然,所以才有了你这个小淘气呀.”

　　“那妈妈现在还爱爸爸吗?所以不想再结婚?”

　　“我不想结婚只是希望和你好好生活,难道你希望妈妈给你找个后爸?”

　　“妈妈喜欢就好,我已经长大了,我没问题的.”

　　“可妈妈只喜欢你呀.”

　　“哎哟,妈,你好肉麻,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小女孩夸张的撸着胳膊比划着,可嘴角微笑的弧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又敏感又别扭.

　　至于说到许秋佟现在还爱不爱林志,她自己也不清楚.那些年的事,一切都很匆忙,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去思考.仓促结婚生下孩子后,两个人都没经验,林志每天要上班,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还要抽空看看书做做文字翻译兼职的自己虽然劳累却也觉得很满足.后来女儿能跑能跳了,自己的兼职也转为正职,有了自己的小小收入,林志却突然提出离婚,他爱上了别的女人.在看到那个美丽知性魅力逼人的海归女人后,许秋佟知道自己所做的努力和挽留都成了泡影.连离婚似乎也很匆忙,林志主动放弃了敏敏的抚养权,许秋佟拿着赡养费,带着懵懂的女儿无路可去,只好回到了老家.

　　离婚那年,许秋佟才22岁, 因为自己挣得少,才不得已回到消费较低的老家,一边努力挣钱,一边抚养年幼的女儿,许秋佟忙得根本没时间想林志和那段过去的婚姻.刚回到家时,得知真相的母亲恼羞成怒,气愤女儿这么大的事竟然都没和她商量一下,好长一段时间都对许秋佟爱理不理.

　　唯一让许秋佟安慰的是,离婚时敏敏还小,对成天在外忙碌的父亲似乎印象不深,离婚并没有对敏敏造成多大的伤害.更可喜的是,敏敏自小就聪明懂事,没让她操什么心,考试回回拿第一,而且机敏活泼,不像自己小时候那么内向,在学校很有人缘,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还是因为敏敏,母亲才开始和许秋佟恢复了往来.母亲在许秋佟身上看不到的指望,在聪敏的外孙女身上重燃了希望.

　　说起来,敏敏这孩子也不知像谁,长相先不论,性格里一点也没许秋佟的胆小懦弱,却也不像她好脾气的爸爸,对她外婆说的话,她总是爱听不听爱理不理,不像许秋佟这样“惟命是从”.意外的,母亲反而更加喜欢,说敏敏小小年纪就很有主见,以后能做大事.

　　想到马上要回到阔别多年的C市,许秋佟内心有一点小小的雀跃.就是母亲提到的甯博远,他是唯一一个许秋佟在C市还有联系的同学.至今想来,许秋佟还是很感激甯博远的同窗之谊. 那时匆忙结婚,许秋佟家里本就不富裕,父母的钱多花在自己学习上,根本还没来得及给她准备嫁妆.而且未婚先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本来打算婚礼一切从简,可甯博远突然来了,以许秋佟同学的名义,又是帮忙订婚车酒楼又是帮忙安排婚礼,没少花钱.同学当中,他是唯一一个送许秋佟出嫁的.

　　许秋佟一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希望等甯博远结婚时好还他这个人情,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虽时有联系,却一直没收到甯博远的婚礼请帖.说起来很惭愧,虽然甯博远一直对她很和善,她却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甯博远很帮她忙,却没有把她当真正的朋友,所以,他已经结婚了也说不定,却并没有想要邀请她去参加婚礼.每每想到这里,许秋佟就忍不住自卑,自然就更没胆去问甯博远到底结婚没有.

　　这次去C市,大家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如果甯博远真的结婚了,她一定能知道了吧,虽然晚了点,礼是一定要送到的.为此,许秋佟还专门存了笔钱,可如果真的送礼,许秋佟又觉得茫然了,在她的印象中,甯博远似乎什么也不缺,对什么也都淡淡的.这些年里,逢年过节,许秋佟也给甯博远寄去过不少东西,有家乡的特产,或是杂志上网上看到的有格调的男士用品,可他每次收到后,只在邮件中回短短的四个字“收到,谢谢”.许秋佟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变着花样寄过去,心想总有一两件他会喜欢也说不定.

　　许秋佟不知从哪里看来一段话, “你头几次用什么方式与一个陌生人交往，这种方式往往会成为两人关系的终生格局。比如你嫁了一个人，且头一个月都是你洗碗，十之八九，你终生都会为这个人洗碗。又比如你和一个人吵架，头几次都是你先认错。十之八九，以后你们之间所有的吵架都以你认错来结束。”许秋佟11岁就认识了甯博远,到现在也有19年了,最初的最初,甯博远帮了许秋佟,受尽欺负的许秋佟找到靠山一般,忠心耿耿的追随上了甯博远,甯博远没有推开她,却也没和她更亲密.许秋佟觉得,能维持这样清清淡淡交往的同窗情谊,哪怕一辈子也不会成为甯博远看重的朋友,只是这样,也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