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旧林塘

2、异乡人

　　翟郁是踩着铃声进的校门。这是开学的第一天，头一天晚上她依旧修仙到了凌晨，于是经过假期的各种折腾之后，她发现她的作息已经成为了“晚睡晚起”之风格，起床自然如此。
　　那么理所当然的，翟郁奉行节能主义，哪怕复读也改变不了。父母也没有因为是开学第一天而过度关照，母亲照常上班，父亲在前一天早已外出。
　　刚进校门，她就被叫住了。翟郁回头，发现是个似曾相识的人。他走在校园里就是个刺头，试问现在的老师有几个还在那么炎热的夏天穿着西装？
　　翟郁故作淡定:“请问？”
　　“你是这里的学生吧？”西装男说道。尽管他的样子有些少年气，但是西装在他身上还真没什么违和感。
　　“......是的。”翟郁本还想加一句“你来这里招生吗？”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么，你能带我去高三的教学楼吗？”末了，又补充一句:“我是这里新来的老师，我叫叶傅哲。”
　　走在陌生的校园，翟郁心中不禁猜想这个叶傅哲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经过刚才的接触，好像是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可那个人的眼神，总是有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地方。
　　一路无言。翟郁向来不是多话的人，叶傅哲也没有说话。校园狭小，加上自己和父母来过一次，自然也还算是轻车熟路。
　　到达目的地后，翟郁径直的走向班级，没有回头看一眼叶傅哲。
　　班级里几乎坐满了人，唯一的空位位于垃圾桶旁边。班级里没有声音，即使她走进教室，也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翟郁站在前面，有种无喜无悲的感觉。
　　在第二道铃声打响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翟郁看人喜欢从脚到头，于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你就是那个K城K一中来的翟什么的，对吧？”声音倒是很洪亮。
　　翟郁点头，刚想说自己的名字，然后“红色高跟鞋女郎”便打断了她:“坐垃圾桶旁边那里去，下次提前十分钟到。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守规矩。”
　　翟郁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即使画着浓妆，也丝毫看不到任何的年轻的痕迹。她无视了话里的挑衅与施威，选择了到那个位置坐下。尽管她很想抗议，但刚刚接受了“红色高跟鞋”对她的下马威，不太好得发作。
　　还没等她到那个位置，只听得“红色高跟鞋”继续开始了:“假期里的作业我们在这一天的时间内讲评一下，所以把作业拿出来.....还有，这节语文课不由你们原来的赵老师上了，接替她的是一位新老师，来自H师大的叶傅哲叶老师。他是新来的老师，年轻，可有教书的经验。好了，接下来交给叶老师。”
　　翟郁刚落座，便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直到叶傅哲自我介绍完，她都还没有任何的实感。
　　“大家翻开你们的假期作业，我来进行一下讲评。”叶傅哲站在讲台上，手上拿着的不是应该拿的一摞学习报的报纸，而是一张薄薄的纸。
　　所有刚刚低着头刷题的人，都从不同的地方拿出了自己的习题，教室里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每个人都拿出了红笔。
　　翟郁没有假期作业。准确的说自己只有假期，没有作业。更糟糕的，她旁边没有“同桌”，她又是全班唯一一个单出来的人，所以讲评的时候就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她看向叶傅哲，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叶傅哲明明知道翟郁没有任何的习题集，他也接受到了翟郁的信号，可他只是接受，回应是目光的转移，丝毫没有让同学帮助翟郁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开始他的讲评:“第一套模拟卷，任务型阅读的答案是......”
　　翟郁有些气结，她甚至试图举手引起叶傅哲的注意，可他依旧一副“我专心讲课，谁都不能打扰我”的样子，没有理会。
　　翟郁有些恼怒，同时又有些疑惑。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得罪叶傅哲的地方，为什么他这样针对自己？翟郁表面冷淡，但不代表没脾气，于是她放下了手，干脆在座位上看起了语文书。
　　周围的人也没有分享课本的意思，毕竟他们只是木然的听着答案的机器。最搞笑的是，直到这节40分钟的语文课结束了，翟郁都没有听到所谓的“讲评”，连走形式的“你们听懂了吗”或者“你们有什么问题吗”都没有，有的只是无休止的对答案，而且还没有对完，按照叶傅哲的原话，下节课也不会对剩下的答案了。学生们也没有脸色异常，显然这种“讲评”已然成为常态。
　　下课铃声响起时，叶傅哲只是很官方的说了句:“同学们，明天再见，作业是新发的《语文报》全部习题。”然后便离开了。翟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就和实验班在同一楼，去往办公室必须要通过其他的四个普通班。翟郁看了看前方的热闹非凡，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寂静无声，不由得轻笑几声。然后便整理好情绪，走进那间可以说是阴郁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狭小，但人却很多。但翟郁还是一眼就能看见叶傅哲和“红色高跟鞋”。她没有犹豫，径直向叶傅哲走去。
　　他的办公桌很干净，除了刚刚上课的东西，就是他的背包。叶傅哲看到翟郁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他还是那副职业性的微笑:“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翟郁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叶老师，我叫翟郁。我这次来，是为了要一份假期作业的原题。”
　　“原来你是新来的啊！”叶傅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刚刚上课时他一直没有发现似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愧疚，仿佛就是个真诚道歉的人。
　　“这个我还真帮不了你。”叶傅哲看着翟郁急剧变化的表情，很是无奈的说:“因为我也是新来的，我就只有这一份假期作业，我给了你，我用什么啊？”
　　翟郁本想说“你自己都说下节课不讲这份题”了，还说什么“自己要用”，但还是忍住了。她是不喜欢叶傅哲这样的虚伪的官方客套，可她明白此刻与他结仇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于是选择了僵持，颇有一副“你拿我怎样”的态势。
　　叶傅哲也没有成心给她使绊子的意思，几乎紧接着翟郁的沉默:“你可以问问你们班主任郑老师，她是年级组长，假期作业多出来的她会有的。”说完，用手指了指办公室的对角线的另一端的人——正是红色高跟鞋。
　　于是翟郁便转向办公室的另一角。而她刚走，似乎叶傅哲的办公桌旁边又重新站了一个新的人。翟郁用余光看了看，只看到一个瘦高的背影——是个男生。
　　正好红色高跟鞋也看到了翟郁，翟郁话到嘴边，差点忘记了红色高跟鞋到底叫什么名字，突然想起叶傅哲的那句“郑老师”才想起来。
　　“郑老师，请问您这里有多余的假期作业吗？”翟郁甚至用了敬语，为了显示自己的真诚。
　　红色高跟鞋的脸色从看见翟郁一直都不太好看，听到她这句话，更是有些难看:“我记得应该是有的，你等着，今天下午给你答复。”末了，又补了一句:“记得交钱。”
　　翟郁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叶傅哲的办公桌，那个男生还在，而且他们关系显然很好，因为叶傅哲站着和他说话的，甚至还把手搭在他的肩头，显得十分亲密。也是因为这一看，让翟郁看见了那在角落的，已经落灰了的一大摞语文报纸——那正是假期作业。
　　翟郁突然有些累了。她不想回去从那角落里抛出这一堆无用的报纸，也不想揣测班主任和叶傅哲为什么对她这样，她唯一知道的，是这只是她的一个开始。
　　神佛啊，翟郁心里念叨道，我在这里格格不入，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异乡人。
　　翟郁一坐进教室，才发现这节课原来是班主任的。班主任依旧嘲讽，她是一个罕见的教地理的班主任。真正让翟郁眼睛一亮的，是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男生——肯定是自己在办公室里见到的，与叶傅哲交谈的那个！
　　他明明长着副挺帅的脸庞，而那有些老夫子的眼睛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傻气。他一开口，就显得更加傻气了:“大家好，我是来自S省的叶傅程，希望接下来的一年能与大家相处愉快。谢谢。”然后便低下头，不说话了，看起来很羞涩的样子。
　　见他讲完了，也没有人鼓掌。班主任直接让他坐到翟郁的旁边，因为他也无从选择。她罕见的没有怼几句，而是直接上课了。
　　翟郁看着自己身旁的男生入座。他也没有和翟郁过多的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致意，颇有些老干部的作风。
　　看着班主任又拿出了那本厚厚的“五三”，翟郁总算明白了他们的假期作业就是把这本“五三”做完了，而“五三”在每年高考后的10月才会出本年度的最新版，于是现在暑假做的，必定是翟郁高三时已经做过了的。
　　可惜翟郁并不属于做完了整本“五三”的学生。当时的“五三”不属于年级上使用的□□材，但实际上年级的五个文科班都在用，只是进度不同罢了，显得十分搞笑。
　　而翟郁所在的那个班属于进度比较慢的，自然就没有做完。
　　而叶傅程则丝毫没有“新来的”同学该有的表现。他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五三”，还是做满的那种，题题批改，显得格外认真。
　　但接下来肯定没办法再这么认真了，翟郁以她这上节课的经验之谈。
　　只见班主任又是拿着本“五三”答案，开始念了起来:“第一页，答案是......”而叶傅程显然也是被这样的模式震惊了，不过他也只是愣了一秒，然后便把书推给翟郁:“同学你是没带书吗？那我们一起看吧。”
　　翟郁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拆穿:“你只是觉得你也没必要听吧。还有，我不是没带，我是新来的，我压根就没有书。”
　　“你也是从省外来的？”叶傅程一听翟郁是新来的，眼睛都亮了，丝毫没有考虑到复读的问题，像是这学校里新来的只有可能是从外地来的一样。
　　翟郁还是第一次由自己说出自己的复读身份:“我.....K市的，复读。”
　　叶傅程明白了，然后本着既然目的被拆穿，自己也就破罐子破摔的思想，干脆和翟郁聊起天来。
　　“你是K市的？那来这里复读干嘛？”叶傅程问。
　　“你不也来这里了吗？”翟郁有些奇怪:“难道你不知道K市今年高中不招复读生了吗？说是会影响公平，有某些学校为了优秀率，就雇一些原本的“学霸”来复读，他们就假装复读，提高学校的优秀率，达到双赢。”
　　“还可以这样？”叶傅哲有些吃惊:“我真不是复读，只是为了逃S省高考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S省的高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我连学籍、户口都转过来了，这学校也是拖关系找的，还好表哥来这里任教......”
　　“你表哥不会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班主任打断了:“最后一排的两个聊的还挺熟的嘛，不会是觉得看不起我们这小破地方，或者是觉得都会了吧？”
　　全班寂静，翟郁有些头疼，这下子她有些难在班里立足了，因为班主任变相的给班里的人说明了一个事实——这两个人和你们不是同类，他们是异乡人。异乡人又怎样？正所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翟郁也不是强龙，可这些人却的的确确是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