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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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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春宫出来,娴贵妃一直和舒嫔说话,许秋妍垂首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走了一会,娴贵妃转过身道:“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再来翊坤宫。”
待得许秋妍走远了,纳兰锦鸢道:“姐姐,今日她算是帮了你,看来这就是天意,警醒你有人不怀好意要害你,也是要你好好为自己打算。”
娴贵妃拂了拂衣袖,轻笑:“翊坤宫的人手已经够多,平日里吃穿用度,内务府也没短了我的,皇上还给了我协理六宫之权,替皇后娘娘分忧,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倒是你,该趁着年轻,赶紧得个皇子才是。”
纳兰锦鸢进宫后,还没侍过寝,娴贵妃竟然扯到生孩子的事儿了,又联想起嬷嬷关于侍寝的教导,不由得恼羞成怒:“你……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娴贵妃不以为意,“后宫嫔妃给皇上诞下龙子,不是天经地义么?”
纳兰锦鸢气冲冲地要走。
娴贵妃笑道:“怎么走了?我宫里刚做了些茶干,记得你最爱吃了……也罢,你不要,我便自己留着了。”
纳兰锦鸢自然想吃,又不肯服软,便吩咐自己的侍婢:“怜箫,你去翊坤宫取几块茶干来。”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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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秋妍小碎步走了一会,随即跑了起来,到了住处,她倚楹喘了好几口大气。
晚烟把她扶到床边,给她倒上茶,轻拍她后背道:“桂树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昨晚我们好好查验过,那时桂花还开得正好,究竟是何时出的问题?”
许秋妍道:“今日一早还看过桂树,绝无差错,随即我们被几位嬷嬷叫走教导献礼的规矩,桂树就放在花房中,再回来时桂树已遭毁坏……或许就是那个空当出了问题。不过我走时记得那会花房来来往往还是有不少人的,人多眼杂,怎么动的手?”
晚烟摇摇头:“先前人确实不少,不过后来永和宫有人传话,说五阿哥哭闹不止,要花房搬些安神清香的花草去,所以人才少了。”
传说中的“五阿哥”竟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有了角色,还差点间接要了自己的命,许秋妍有些啼笑皆非。她疑惑道:“哭闹不止,为何不找太医院,反而想起来要搬花?”
晚烟道:“你有所不知,五阿哥幼时病弱,几乎成了个药罐子。是药三分毒,后来凡不是大病,愉妃娘娘便不许随意用药。好在五阿哥毕竟是小孩子,最喜欢花花草草,花房每年的花好多都拿去给永和宫了。”
这些似乎都没什么不对。但许秋妍不由想起愉妃那句一针见血的“无花无子”,显然是要拖娴贵妃下水,离间她与皇上、皇后。许秋妍直觉这绝非巧合,可是在这个年代,不论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总少不了许多诬告、陷害,但很多事根本留不下什么足以用来平反昭雪的有力证据,不少冤情也就不了了之。
许秋妍当下倒是放松多了,不过回想那番场景,仍心有余悸,拉住晚烟道:“这件事会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晚烟道:“今日你也算运气好,赶上皇上忙于朝政去晚了些,皇后娘娘心慈,不仅不怪罪,还赏了你。若是换成皇上,只怕容不得皇后娘娘受这等委屈。好在皇后娘娘已经处置过了,这就算是后宫事宜,皇上应当不会再多过问。”
“那就好那就好。”许秋妍拍了拍胸口顺顺气,希望自己一辈子都别见皇上,这样皇上就永远想不起这回事。
晚烟看着她的样子,忍俊不禁。许秋妍怪罪地睨她一眼:“我都快吓破胆了,你还笑得出。”
晚烟立马可怜兮兮地给她赔罪,顺带端茶倒水。
“哼,你以为这就完了?”许秋妍佯怒,趁晚烟不备拿起她影在身后绣了泰半的荷包,嬉笑道:“这荷包我相中了,送给我如何?”
晚烟的脸颊登时烧红了,边抢边道:“你若喜欢,我可给你另绣一个,这个不行……凝碧你别闹!”
许秋妍识得那上面的图案是鸳鸯,想来晚烟已有了心上人。本想再调侃她几句,考虑到古时女子在儿女情爱之事都颇为矜持,许秋妍于是作罢。
两人笑闹得气喘吁吁,歇了片刻,许秋妍正色道:“诶,晚烟,娴贵妃身旁竟连一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听得此言,晚烟面容端肃起来,向外张望一番,才道:“这是不久前的事,那时你还没入宫。约么两个月之前,慧贤皇贵妃被查出与侍卫有私情,皇上龙颜大怒,只是还未下旨如何处置,慧贤皇贵妃的承乾宫便走水了。火救下来了,但宫里的人早已稍得面目全非,只活下来几个机警的宫人。宫里大都以为慧贤皇贵妃想存住最后一分颜面,引火自焚,不想再多听旁人诟病。”
许秋妍道:“私情是如何发觉的?”
晚烟接着道:“那侍卫是御前的人,那日伴驾时,掉出个荷包来。那荷包上绣着慧贤皇贵妃的闺名、生辰,且用的是慧贤皇贵妃家乡特有的辽绣。里头还包着一块玉佩,那玉佩是成双的,另一块就在慧贤皇贵妃身上。后来证据越查越多,先是查出那侍卫是慧贤皇贵妃同乡,正是慧贤皇贵妃的父亲高斌举荐入宫的,再后来好几个宫人说曾亲眼撞见慧贤皇贵妃与那侍卫的苟且,其中就有娴贵妃的陪嫁丫头珍眉。
“但慧贤皇贵妃平日里行事规规矩矩待人温和,哪位娘娘或宫人家里有难处,她知道了也会帮衬着,所以大家都不信她会行此事,觉着她是被诬陷的。但没人敢去出头,只是人人自危,怕自己哪天也被算计了,皇上也再未追究过。没过几日,娴贵妃就以把珍眉嫁出去了,宫里的人也遣出去不少,如今也没有真正贴心的丫头,估计也是出于这个缘由。”
许秋妍边点头边思索她说过的话,心想这后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假如慧贤皇贵妃心慈好善的结果却如此凄凉,真是令人寒心。
晚烟又道:“皇上说看在高斌劳苦功高,才给了‘慧贤皇贵妃’的谥号,但随即以高氏的私情为由贬谪了高斌,发落他到偏远地方。听闻高斌治水有功,在朝堂有勾结朋党之过,又想借着女儿的宠幸干预皇上立储之事,皇上最恨此事,因而……”
她没再往下说,许秋妍也会意了——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儿女情长远及不上权势倾轧来得重要。即便皇上再宠慧贤皇贵妃,当她已然成为棋盘上一颗棋子时,皇上也没理由不去推波助澜,好好利用这颗棋子。至于做到哪一步,就看皇上对这颗棋子的情分了。
或许哪天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某人手中的棋子了……许秋妍忽觉这紫禁城的风异常刺骨,打了个寒战。
晚烟携起她的手,笑道:“这些本就不关咱们这些小丫头的事,你就当闲话听听,然后全忘了就好了。”
真能如此吗,许秋妍有些怀疑。许秋鸿回望过去,觉得晚烟和那些进宫只为了吃饭养家的普通宫女大不相同,对她的身世、经历更好奇了。
*
许秋妍又和晚烟说了会话,把皇后赏的首饰给晚烟留了几件,又简单收拾几套衣物,就去了翊坤宫。
许秋妍到的时候夜色已深了,娴贵妃掌了灯,在一张小木桌上喝茶。
“奴婢凝碧,叩见娴贵妃。”
许秋妍按照晚烟教她的礼数,施了一个隆重的大礼。
娴贵妃许她平身,问道:“用过晚饭了吗?”
“啊……”许秋妍竟似懵了,支吾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娴贵妃问的是什么,忙答道:“用过了。”
头一回和清朝的贵妃娘娘独处,许秋妍颇为紧张,双颊有些窘迫地红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失了礼。
娴贵妃只是淡淡“嗯”了声,继续喝茶。
许秋妍移到她身后,默默站定。
娴贵妃的背影有些消瘦,侧颜也稍显苍白,在暖色烛火的衬托下,才添了几分生气。
许秋妍注视着她,想着她在历史上的结局——忤逆断发,不废而废。
以往,这个结局只不过几行文字,或者隔着冰冷屏幕的演绎,看过了也便过了。但如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她面前,许秋妍心里竟涌上些许酸楚,不禁去想,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那个结局的,她可曾想过要挽回,自己能帮她挽回吗?
“凝碧,夜里有点凉,去把窗子关上。”
娴贵妃见她没反应,又回头喊了一声:“凝碧?”
“啊,是。”
许秋妍福了福身,把窗子一扇扇合上,暗暗为方才的表现发窘。一直这般失仪,娴贵妃会不会直接把她撵出去?
“你可不似今早在皇后娘娘跟前伶俐了呢,本宫吓着你了?”
娴贵妃的语气中竟带了点笑意,许秋妍心里的仓皇一下消解不少,答道:“今早是为了保命,所以嘴皮子比平常利索了几分。现今得娘娘庇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娴贵妃啜了口茶:“你敢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个贪生怕死的。”
许秋妍道:“奴婢只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而已。”
娴贵妃点点头:“这便很难得了。”
许秋妍满以为娴贵妃一定会仔细询问桂树遭毁的事,却不想她居然再未提及。许秋妍看不出她是早就看透了还是真的心大,也不妄猜了。
又过了片晌,小院传来太监嗓音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