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戈传》旋沽酒

2、天机生变 夜已深

　　夜已深静，眼前缟素漫天。直步向前，便看到一白衣之人跪在殿中，殿门外的白幡起伏，祭台上的烛火摇曳欲灭，想是外面风急了，白衣之人欲起身关上殿门。怎知向门外这匆匆一瞥，他竟开门走了出去。
　　随他至那殿门外，忽现一只五色彩鸟，羽绒生光，自鸣如歌。白衣之人看的痴了，见它稍有去意便追随而去，自言自语道，
　　“古书有云：赤色，五采，鸡形，鸣五中音，是谓鸾鸟。原来世间真有这神物！”
　　追至宫院中，见这大物忽的双翅长展，约九尺有余，羽上之光灿灿不可直视，翅下之风呼啸疾疾。白衣之人惊的一张，卧于地上，一时有些怔怔。鸾鸟飞旋渐低，鸣声愈发有着悲嚎之感，似与人说。鸾鸟，身为凤凰之子，却是不能落地的悲苦之鸟，落地即死。
　　这鸾鸟盘旋渐低似有落地之意
　　“不可如此...”
　　白衣之人不住挥舞长袖，鸾鸟仓皇扑闪。不多时，鸾鸟飞起，漫过宫宇，向宫中一处高台飞去。白衣之人匆忙挽袍帘相追随。
　　偌大的宫殿却如无人荒境，空旷而凄冷。白衣之人急急踏上高台之阶。五色彩鸾在高台顶端飞旋不住，叫声如泣如诉甚是悲凉。远望高台之高可以邀月，阶数之多也有九千，白衣之人一时难以抵达。
　　不多时，鸾鸟缓缓降落，霎时，辉光如昼，五色光时如烈火熊熊，时如冰光冷冽，又变成蓝绿这些个颜色，瞬息变幻。
　　那光亮到极致，使人几近致盲！轰然一声，天光乍裂！
　　此时不知何人吹奏起，陶埙之声...
　　天色又变的漆黑似墨，短时内，已是风罢雷收...
　　抬眼望高台顶端，一男子五色长衣逶迤开来，像鸾羽一样泛着梦幻的光采，繁复的纹饰收天纳地一般铺展，这世上，无尽山河的至锦至绣都画在了这件衣服上。
　　瑶轩绮构何崔嵬，鸾歌凤吹清且哀
　　这埙声原是自鸾仙指下溢出，清洁月下，他身形翩然皎然,不可方物。
　　东弥长乐观，西指未央宫。赤城映朝日，绿树摇春风。
　　这悠然是一曲《临高台》
　　末世之曲响彻京廊，回声绕梁，是那般的清清冷冷...
　　天上星河瞬息几变，鸾仙长袖盈风，彩衣莹莹，曲辞中所诉曰：
　　尘间狭路黯将暮，云间月色明如素
　　白衣之人看的痴了，一曲作罢，方才喃喃道“奈何人间留不住，这般人物...”
　　鸾仙痴笑，仰面向天，张开双手，繁复的袖摆像翅膀彩尾，他似一只轻盈的蝴蝶停落在高楼边缘，闭目不言
　　白衣之人本是轻衣缓带，一副啷当样子，然细看白衣之人面容姿态，却也是栩栩然胡蝶也，蓬蓬然周也，这二人却是一个极繁至简，一个至简不凡。
　　良久那鸾仙开口“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都是白来一场...”
　　白衣之人轻笑，答道“人间事合久分分久合，数百年生一末代君主，再百年又有盛世帝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事自有后人评说，鸾鸟注定一生不可落地，这人间终不是您的安排处…”
　　鸾仙听言，思量许久，终得释怀“你我却是一个入得世出不来，一个出了世入不来，天届千年情谊，我不忍你在凡间轮回受苦，便赠你一宝物罗盘，名曰‘无至’，降乩扶命时势轮转，世间大道尽在其中，你虽在人世，亦可做人间君王，翻云覆雨，权倾天下...”
　　鸾仙言罢，神物自天而降，白衣之人双手接住，只见此物运转不住，神奇异常。再抬眼已是鸾仙消失无影，白衣之人轻叹一声，已不再言他，转身离去…
　　梦散人醒，做梦之人堪堪起身，方才梦中白衣之人与鸾仙对话言犹在耳，亦真亦幻，玄妙无穷，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有些发楞，忽然听的房中挂符所缀摇铃声四起，丁丁当当令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惊叹一声“这！”
　　眼前案上的机关罗盘转动飞快！六爻交合，八卦分散，天干换移，地支俱动。他脑中亦有二十八星宿运转始乱，轨道交融，时即有彗星扫月，运交华盖众多个乱象，起伏于周天不休！
　　他被擢拔为天台山上清阳殿掌道仅仅三年，便勘破此乱象即将出世，难以克制心中大喜大惊，匆忙端起那正急速推算的‘无至’罗盘向玉虚宫去。
　　待见到玉虚宫掌门周流公，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喜色道“弟子习学‘衍知法’，三年中推演一万零七十二遍，今日勘破天之大势！”说话间，他垂头抬手，举起手中这道家至宝‘无至罗盘’，深吸一口气道“天道二百年始生变换！紫薇向南，天府流北，二帝星相继降世，适时，紫薇不制天府，天府难灭紫薇，二贤聚战不止！伴有众星移换，月消日颓之势！此乃人间大乱之兆哇！”
　　他这番心潮澎湃，周流公一丝不落全看在眼里，一声不吭听他讲完，末了，却是一声叹息“大道甚夷，然民生向径...”
　　“师父？”他抬头看周流公，心生疑惑。
　　周流公伸手按住那流转的‘无至’罗盘，轻言“此为径也...”
　　他见师父并不似他这般惊奇，心里已有不安，继续解说道“师父，二贤相争，人间将有四十年战祸。如今我天台山勘破此天机，当下界挽民生于水火...”
　　“好了...”周流公打断他说话，严声道“先知必丧我，你启用这‘无至罗盘’可卜算时事于未发之时，然更可迷失本我与先知之中，你即已先知，便不再适合留在天台山修道，明日便离开清阳殿吧...”
　　周流公话音即落，他一滴泪已经落到地上“师父！”
　　周流公背过身去并不看他“你本是我精心培育之人，然亦不能守心如一，自你之后，我便将这无至司南封印，再不假手他人，你...下山去吧...”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地面，忍住下一滴泪夺眶而出，他知师父修的无欲无求，自己所说的世间事也自然不在他的心中，颤言道“弟子自知执念入骨，已失道人清修德行，辜负了师父一番教导，弟子在此谢罪！”言罢，自地上扣了三个头，俯身痴凝地面良久，方才起身，背首准备离去。
　　走了几步将出宫门，又听得周流公低喃“人间大乱...乃是悲事，为师望你日后兴风弄云之时，还要存些仁悯之心”
　　他听罢此言，也不应答，也不回首，径直出门走了。
　　留下周流公在玉虚宫中轻叹“真的该放他走吗？”
　　自内室传出应答“大道无为，一切自然而生，人心中有道，行为亦有道，天台山有天台山的道，自然他的道也是道，是非道或常道，与时机无关，与你我也无关…”
　　周流公闻罢，转身俯首向那人一拜“多谢祖师指点...”
　　内室那人眉发似雪，仙气缭绕，身自打坐不动，只睁开双眼，问道“此人名何？”
　　周流公答“名唤‘拂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