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夕阳 可你看见她 ...
-
02 夕阳
几分钟后,时冉下楼了。
余安猜想是被开门声和外婆的说话声吵醒的,总之,时冉是下来了。
“时冉~~”
余安嘴巴咧的大大的,冲过去捏她脸上的肉。
时冉全身上下,只有腮帮子肉多,下巴尖尖的,胳膊和腿都是细细的,明明个子都快赶上余安了,却只有七八十斤重。
太瘦了。
她也不躲闪,眨着眼睛让余安捏个够。
时冉初二,余安高二。姐妹间的话越来越少,各自捧着手机玩一天。期间偶尔聊几句,余安有意逗她笑一笑,仅此而已。
不是关系不好,而是生活中的事太多了。时冉写作业慢,还总爱边写边看手机,余安写作业快,来外婆家纯粹是玩。总不能让时冉别写作业了,陪她玩吧。
本就有自己的日程和习惯,何必硬聊。两人费心巴力互相干涉,只会变得更生疏。
余安至今还记得时冉小时候的样子。留着短发,圆头圆脑,又有点婴儿肥,全身上下肉嘟嘟的,好动,吧嗒吧嗒的小步跑,经常“砰”的一下撞到门上。
哭的时候戏特别多,对着镜子抹眼泪,看自己哭的好不好看。要不然就扑到余安怀里哭。
具体描述一下就是,一个小肉球,“咚”地撞到她身上了。抬眼,泪水汪汪。
时冉长大一点了,就会熟门熟路地带余安去村里的小卖部买雪糕吃。
舅妈则会在后面喊她,吃一支就行了,别多买。
时冉家里管的紧,其他时候,什么碳酸饮料啦,薯片啦,肯德基麦当劳啦,一点也不让吃。
因此那时候她最盼望的就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来,因为可以吃雪糕。
突然有一天,父母不想管了,老人也不是那么勤快,这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没人管到什么程度呢。孩子闹,由着她闹,孩子骂,由着她骂。
直到后来时冉高中住校,她都是带着唯一的,最小的行李箱。用几本书,几件衣服塞得箱子满满当当,然后坐上校车,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旅途。
唯独有一点,成绩下降了不行。
舅妈要报辅导班,舅舅拦着。
“假期报了好几万块钱的辅导班了,成绩还是越来越烂,别浪费我的钱了!”
“那这次就再换一个上呗,有老师教着总比在家里强。”
为了类似的事情,两人当着孩子的面能吵上几天几夜,吵完还要瞪时冉一眼。
“零花钱给你,供你吃供你喝,学习不好了也帮着报辅导班,待你不薄了吧?”
“学习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是做不好呢!”
所有的大人都说:“都怪你,你就不能争争气自己好好学吗。”
全班四五十个人,时冉也不过是从第五降到了第十几名,仅此一次。
之后的寒来暑往,每个周一到周五,她都要八点起床,坐公交车去上九点的课。中午十一点下课,在外面找地方吃快餐。吃完饭下午一点到三点继续上课,然后是三点到五点,六点到家。
回了家也是只吃一口饭菜,回屋泡方便面吃。其他时间胡吃海塞,什么零食都买,什么零食都吃,只是肠胃越发虚弱,人越来越瘦了。
明明吃的饱饱的,怎么会这么瘦呢。
瘦乎乎的一个孩子,穿着一身淘宝货,衣料又糙又皱。
卫生间里摆着的瓶瓶罐罐,个个上百元。时冉曾得意洋洋的介绍说,“这一瓶小的是祛痘的,两百多。”
“你乐什么啊,是你妈用,又不是你用。”
你用的什么,便利店里买的去黑头的鼻贴,十块钱一盒,毛孔越贴大。
时冉白了余安一眼,不说话,回屋又分给余安一包薯片。
有时候看见时冉竹竿似的胳膊和腿,看看乱七八糟的屋子,觉得这孩子活得真不容易,是另一种不容易。
可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明明是在笑啊。
外人说,比起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比起那些在贫民窟里的孩子,她真是太幸运啦。
朋友说,不就是吵架嘛,关你什么事,吵就吵呀,你别听不就行了嘛。
有东西被摔碎啦?碎就碎了嘛。有人在哭?哭就哭嘛。
他们又在打架骂人了,打呀,骂呀,一片狼藉。
你有怨言,你来养啊。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爸爸妈妈有多辛苦啦。
时冉坐在余安对面,自顾自地看某男团的视频,几个涂得花枝招展的男人,上台就对口型,一句都不会唱,跳的舞也是千奇百怪。
“你会跳你上去跳啊。”
时冉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余安趴到她肩上问,你喜欢看这个?
时冉点头,眼睛瞪大了一点,昂,对啊。
“为什么喜欢啊?”
“最近这个可火啦。”
“大家都看那你就喜欢吗。”
时冉又不说话。
余安玩心大发,放下自己的手机,专心盯着时冉的手机屏幕看,看了好半天道:“你看看,他们连口型都对不上呐。”
时冉气的直笑,“靠,你这么一说我也越看越像对口型了。”
余安张大嘴巴:“哎哟,你还会说脏话啦。”
时冉疑惑道:“‘靠’也算脏话吗。”
余安点点头,又说:“算。不过没事儿,我他妈的也老说脏话。”
两姐妹狂笑。
笑够了,余安神秘地说道:“不过啊,还是要在需要的时候说脏话,别的时候不行。”
“需要的时候?”
“嗯,对方是个王八蛋,那你就可以骂他,骂的他哭爹喊娘,让他见着你就害怕……”
门开了。余安藏起脸上的狰狞。
是舅舅。身穿肥大的老头衫,大裤衩子,摸着肚皮进了屋。上完夜班刚睡醒,眼睛都睁不太开。
余安问了好,舅舅点头,眼睛直勾勾的瞅着女儿。
“你看什么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手指对着屏幕指去。
手被时冉一巴掌打掉了。
“你走开!关你屁事!”声音一下子高了十多分贝。
舅舅见怪不怪,又溜达几步,转身离开了。
余安惊魂未定。
“时冉,你怎么对你爸爸这么凶呢?”
“他活该!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他活该。这种所有长辈听了都要骂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余安听了反倒平静。
她想了想,还是对时冉说,“时冉呀,但他刚才也没干什么吧,你就突然凶巴巴的把他吼出去了。”
时冉低头,“我不想和他们说话。”
他们。
余安毫不犹豫,“也对,那也别吵起来,别乱发脾气让人抓住把柄,就不说话了吧。”
时冉抬头,满眼的奇怪,“那我怎么办,你平时在家里也不和他们说话吗。”
他们。
“不说。说了也是不理解,他们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认为我是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是沉默。
那些劝你好好沟通的人,又不住在你家,又没有一模一样的父母。
黑暗的回忆压倒性地侵略了余安的神经,融入血液,循环到心脏,几近崩溃。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你不该这样,你不能让别人步你的后尘。她不能变成你,扭曲的,孤僻的你。
她沉浸在某种兴奋里,几乎要笑出声。余安,你真是个坏孩子。
午后三时,母亲向外婆道了别。
余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光秃秃的树墩,耳边又是母亲滔滔不绝的声音。
“……她啊,她现在可厉害了,你舅舅舅妈一吵架她就训他们,都训得老老实实的了。”
“哟,舅舅和舅妈都这么听话啊。”
母亲见她终于有了反应,也调侃道:“可不是呢,谁都说不过她。”
对于时冉刺猬一样的行为,所有的大人都把这当成了笑话。或是末了加上一句,大了,管不听了。
时冉你看,还是没人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你生气了,错的就都是你自己。
公交车到站,晃悠悠的,过分寂静的车厢。
身处人群之中,压抑又不自在。余安假装冷静,盯着车窗死命的看,窗上映着血红色的夕阳。
直到汽车进入高楼林立的街区,余安皱起眉头。
不远处施工的路面上,几棵粗壮的银杏树轰然倒下,震落枝丫上的枯叶。电锯声过于刺耳,住在附近的中年男人闻声赶来,和包工头对骂。
半小时后,双方协商完施工的时间,又一棵树在“高效工作”的横幅前倒下。
遍地金黄色的秋叶埋葬了所有脚印,然后人们踩上去,树叶应声而碎。
曾经树木扎根的地方,将来会变成带来大量金钱的商业街。走在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将从心底认定,这里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繁华。
那些树,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