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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云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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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云谷之所以叫“起云”,是因为山谷里有大半年的天气都是雾天。片片雾气层层叠加,远远看去,山谷就像是生在云层中一般。
但是这种雾天,在白浅来了以后就很少见到了。现在的起云谷,从卯时到酉时,太阳一天到晚都在天上挂着,把起云谷照得那是通透明亮。这样一来,这里的天气变得闷热,没一点灵力傍身的白浅只要独自出门很快就会起一身的红疹子。
凤九住的地方是起云谷正中一座危峰兀立的山峰。从山底往上看,一眼还望不到山的顶端。通往山顶的路只有一条,蜿蜿蜒蜒的石阶像条线一般围着山形绕了一整圈,山上还盖了几座房屋,虽无人居住,但凤九每到天黑时分都会在里面点上灯。那石阶旁并没有防护措施,若是一不留神脚一滑,那人也就掉下山去了。所以大多时候,白浅并不被允许独自出门。
转眼白浅来起云谷已有一年,而今天是她来这里碰到的第一个阴天。太阳一不见,果然整个山谷就没有那么令人难受了。今天凤九师父要去人间一趟,千叮咛万嘱咐让白浅在山顶的房屋里乖乖读书,不要乱跑。可白浅偏是个坐不住的人,听说师父要下山,就想缠着她要送她到山门口。
凤九感到有些奇怪,明明是好奇心那么重的孩子,怎么会只想跟她到山门口?“为什么只是送到山门口?你不想跟我去人界吗?”
“迷谷可说了,人间污浊不堪,他们喜欢拿我们狐狸的皮当围巾呢!师父你也要小心,他们可坏可坏了!”白浅像一个危言耸听的神棍,惹得凤九发笑。
“我要是真被抓走了怎么办?”
“那...”小白浅撑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郑重的放在凤九的手上。铃铛由浑天白玉做成,成色细腻并自内而外的浮着一层金光。上边儿是镂空祥云,凤九认得这东西,铃铛本是一对儿,没有铃舌,它发声主要是靠内中一团灵气,只需意念一动,另一方持有者便会有感应。
“凤九师父拿着这个铃铛,遇到危险只需在心里默念三遍浅浅的名字,阿爹就会赶过来救你啦!”
不出凤九所料,这铃铛果然是白止的“传送符”。没想到白浅虽然平常爱调皮捣蛋,但是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师父的。原本冰凉的铃铛在凤九手心里被握得温热,然后她又把铃铛放回白浅手中:“傻瓜,你师父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被抓走?这东西,是白止帝君拿来给你救命用的,你可不要再随意送人了好不好?”
“嗯...那好吧。”白浅把铃铛收回怀中。
“一会儿你把我送下山,你要怎么回来呢?”
“师父放心,山脚下的那只鸟鸟,他可以送我上来。”
“你说那只凤鸟?”凤九想了一下。“那行吧,你送我下山,然后你就要马上回来读书,可不准到处乱跑。”
白浅一口答应下来,开开心心的拉着凤九就出了大殿的门。今天天气凉快,白浅难得没有缠着凤九抱她,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前跑。凤九怕她摔着,在她身后喊着“慢点慢点”,可白浅非但不听,在过石阶要下山的时候,依然是用这个速度冲下去。
凤九都不晓得小孩子到底哪里来那么多的精力这样横冲直撞。跟个被抽了个满力的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一定要把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用完才肯罢休。而白浅就是那种早上一睁眼就缠着她出去玩,好不容易把她按在桌上了,她却开始犯困,耍赖要趴在凤九身上。甚至是连吃饭都要哄着吃,吃两口又想着跑出去玩,凤九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教书育狐还是纯粹过继了一个女儿来养。
前头的白浅兴致冲冲在前面狂奔,一不留神脚下一滑,从石阶上摔了下去,连带着她拉着的凤九也是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下山去了。不过凤九好歹也是神仙,她的本能让她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一个侧身翻转,稳稳落地。只是可怜了白浅摔下去之后结结实实的做了一个屁股墩。凤九见状赶紧施力让白浅浮起来,不然按照惯力白浅肯定得一路摔下山去。
“怎么样没事吧?”凤九跑下去,只见白浅捂着她的屁股,表情五彩纷呈。“你啊,叫你跑慢一点不听,看你摔的。”
凤九伸手一摸她的屁股,略施法力就轻而易举的治好了白浅的疼痛。可白浅的嘴角还是因为委屈想哭却用力克制而向下坠着,捂着屁股可怜巴巴看着凤九。
“怎么了?还有哪里痛?”凤九柔声问道,抬手把白浅散乱的头发别在她耳后。白浅不想那么脆弱,但是她这样的年纪根本无法拽回想哭的冲动,她只是忍了一会儿,就开始嚎声大哭起来。
“师父!!!!”
“浅浅好痛!!!”
“屁股也好痛,胳膊也好痛!!”
白浅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着,声音带着令人心疼的颤音。
早晨的山谷是静谧的,活物藏在雾里也不做声,就这么静悄悄的存在着。但是白浅的哭声太过洪亮,在山谷内竟也能荡起一层一层的回音。说真的,凤九在起云谷几百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鸟儿同时从林中飞起的景象。
凤九一边惊讶,一边又把白浅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安抚着。
“不哭了不哭了,你看师父呼呼一下,痛痛就都飞走啦!”凤九嘟起嘴往她脑门上亲了一下,但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小祖宗诶...不要哭啦,师父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去吃好吃的桃花糕,你知道吗,青丘现在是春季,满山遍野的花,我们要不..回去看看?”
白浅压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劲儿在发泄她的情绪。凤九也没有哄孩子的经验,手忙脚乱的一会儿叫她“小祖宗、小乖乖”,一会儿又连蒙带骗的什么承诺都说出了口。可白浅的哭声还是一刻不消停,甚至引得山下的凤鸟飞了上来。
“上神,这是怎么了?”
“孩子从石阶摔下去了,委屈的不行呢。”
“那...要不要把白止帝君叫来?”
“我觉得,这事儿要是被家里知道了,就算是我,也会被爷爷吊起来打。”凤九闷声说到。白浅是狐族宝贝帝姬,族内上上下下哪个不疼惜她?现在好了,宝贝在她手上给弄哭了,怎么向家里交代?
凤鸟投来一个“我懂得”的表情,把脖子一偏,硬生生把头塞进白浅怀里。它冠上的羽毛在白浅脸上划来划去,弄得她痒痒的,想打喷嚏。白浅原本是很专心在哭的,被凤鸟这样一个打扰,哭声就突然被卡在喉咙里了。
“坏鸟,你来啦。”白浅还带着一点点的抽泣,把凤鸟的头硬生生从她脸上推开,然后往凤九怀里缩了缩。
“浅浅乖,浅浅不哭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凤九见她终于止住眼泪了,赶忙把脸贴住她的脑袋小声哄着。白浅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小情绪已被倾诉殆尽,哭了那么久她是又累又渴又饿。
凤九朝后竖了一个大拇指,站起身要把白浅抱回屋里去了。
“师父,浅浅鼻子不舒服。”白浅在她怀里小声说道。凤九会意,一手抱着她,一手给她轻轻的揉揉鼻梁,那种堵塞的感觉马上就被揉开了,白浅也变回一只小狐狸蜷缩在凤九怀里睡了过去。
她这样一闹腾,让原本想去天极派的凤九耽搁了行程。现在快要正午了,要是现在下去一趟人界,那她可能明天才能回来。可是这样的话小白浅今天晚上就得自己睡了。凤九想了想索性也不去了,把白浅放在她的床上,然后就去看书了。
原本以为白浅可以下午醒来,凤九还特地提前给她煮了一碗面,结果那碗面热了又热,直到面都糊了,白浅还是没起来。凤九把面倒了任由徒弟一直睡着,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白浅这才醒过来。
“师父师父!浅浅一觉醒来觉得甚是想家,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醒来后的白浅犹如满血复活一边大叫着一路飞奔跑到案桌边上就直往凤九怀里钻,凤九被她这么一碰,“嗤啦”一声在纸上拉出长长的墨线来。
这是一封要写去天极派的书信,写了已有一大半,如此一来,也就只能重新再写一份了。
起云谷又开始变得闷热了。就白浅刚刚跑过来的那点路程已经能让她开始出汗了,但只要在凤九师父在身边,白浅就觉得一身凉快舒爽。所以平常大部分时间,其实她都爱粘着她的凤九师父。
“哎……”凤九把那字帖合上了收在一边,又把怀里的小人儿抱好了,免得她坐不稳摔下去。
“早上刚摔过一回,怎么就不长记性?下次走路好好走,别老这么风风火火的,一会儿磕着碰着,痛的可是你。”凤九这是第一次当师父,常常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白浅,只能就这么哄着她。
“你看你功课都还没学完,怎能回家呢?不如这样,你在谷里再学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不要,你这句话上个月已经说过了。”
“那为师教你御风之术如何?御剑飞行,你以后下山就不怕滑倒了。”
“凤九师父!不准再说了!”白浅虽然才八岁但是硬气的很,早上她从石阶上摔下来已经很丢人了,竟还哭得惊动了整个山谷,白浅羞红了一张脸,从她怀中直起身来用手捂住她嘴巴。
这么近的距离,让凤九看着她这小姑姑更是觉得可爱,两只手捏起白浅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好好,不说不说,小徒弟不让说,为师一定把你摔得鼻青脸肿疼的伸手朝为师要抱抱的事情给..”“你还说!”白浅在手上加了些力气,把凤九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凤九赶紧摆摆手,又朝她眨眨眼睛示意,白浅这才松了手又抱住了凤九。
“为师不说了,真的不说了。”凤九轻轻抚着白浅的后背,声音温柔。他们家这位小祖宗好面子又爱闹小别扭,再说下去,估计是真的要生气了。
“不信。师父你说的话一点都不算数。”白浅语气肯定。
“怎么说?”
“你说的只要我想,我就能回家,但是你现在都不让我回去。”白浅直接从凤九怀里爬起来,坐到桌上和凤九对峙。
“为师这不是怕你回去一趟,玩的不肯回来把功课落下吗。”
白浅嘴巴翘得高高的,叉腰回答的理直气壮:“师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控制自己的!”
一个八岁的小孩儿说出“我不是小孩子”这种话,那场面还真是又可爱又好笑。
“好好好,浅浅长大了,浅浅能安排好自己的时间。那那个御风之术,你是学还是不学?”
“回来学!”
“那好吧。”凤九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她,“你先把这茶喝了,一会儿带你回家。”
白浅接过茶杯,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师父说话当真?”
“那是自然。”
“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你把茶喝了,自然知晓。”
白浅乖乖把茶一口喝完,下一秒就倒在了桌上昏迷不醒。
凤九在茶里施了法,让刚醒的白浅又睡了过去。因为回去会不可避免的用到仙术,让好强的白浅看见这种自己穷尽一生也学不来的东西,这是很不公平的事情。
凤九一把抱起桌上已经熟睡的白浅,先到了山下凤鸟住的洞口处。
“凤鸟凤鸟!”凤九往它洞口里扔了一块小石头。
“凤九上神,何事唤我啊?”凤鸟把头伸出洞口,一眼就瞧见了凤九怀里的人儿。“哎哟,小仙子还没醒呐。”
“是啊,你看这孩子,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多可爱,可等她一醒,嚯,跟野猴儿似的抓都抓不住...”凤九说着说着就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一个在晒宝的娘似的,她赶紧收回笑容:“咳,我这是要带她回青丘一趟,留你在这儿看家。要是有天极派的人过来,先把他安排到后山去吧。”
凤鸟点点头,又朝凤九怀里看了一眼才依依不舍的把头缩回洞里去。
白浅眼睛一闭,再眼睛一睁,已经是一个晚上过去了。眼前的景象早已换了一副模样,白浅兴冲冲的下了床,东摸摸西看看,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家。她往窗外看去,每年爹爹总要在她的后山种上满满的四瓣红色小花,可这一次,山上开的却全是随风摇曳的凤尾花。
凤尾花凤尾花,那是师父额间的胎记。
她穿好衣服万分激动的跑到大厅去,果然看到她的凤九师父正悠哉悠哉的喝着茶聊天。
“师父师父!我的后山里那些花都是你种的?”
凤九放下茶杯,朝她伸出手。“是啊,浅浅喜欢不喜欢?”
白浅重重地说了一声“嗯!”随后冲进凤九怀里去。
坐在一旁的白止显然是吃醋了,自己为女儿种了千百年的小红花都没见她这么激动,怎么凤九给她种了一次凤尾花就高兴成这样?他低低的叫了一声“浅浅”,白浅果然回头,蹦蹦跳跳的“挂”在了白止脖子上就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