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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有求于人 曹冲在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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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冲在偏殿与曹操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出府,而是绕到了后园的方向。后园的门虚掩着,两个侍从守在外头,见了曹冲,赶紧行礼。曹冲摆摆手,说想进去看看旧景,侍从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拦他。
后园深处,那处小院。
院门关着,门上一把铜锁,没上闩。曹冲站在门口,闻见那股兰香更浓了,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抬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锁得很紧。他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但走出去几步,他停下了,他发现进去的办法了:
院墙不高。墙角有一株老槐,枝丫伸过墙头,落了一地的枯叶。曹冲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两步,踩着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攀住了墙头,翻了过去。
院子不大。一方石桌,几株枯了的兰草,墙角一口井。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杯子,杯口缺了一角。屋子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曹冲贴着院墙站着,屏住呼吸,从半掩的门缝里看进去。
屋里有人。
荀彧坐在桌边,背对着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捏着笔,正在写字。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什么很庄重的事。
曹操站在他身后。
曹冲的呼吸停了一瞬。父亲怎么会在这里,果然,是父亲囚禁了荀彧!
曹操没有穿外袄,只着一件玄色中衣,袖子挽到手肘。他站在荀彧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荀彧写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来,慢慢伸出手,覆在荀彧握笔的手上。
荀彧的笔停了一瞬,他写不了字了。
曹操的手掌很大,几乎把荀彧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沿着荀彧的手背慢慢滑下去,滑到手腕,再滑到袖口里,停在那里。他的下巴搁在荀彧的肩上,头发蹭着荀彧的脖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荀彧开口了,“你松开。”
曹操没动。他的下巴依旧搁在荀彧肩上,呼吸落在荀彧耳侧,把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着荀彧的耳廓,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曹冲没听清。只看见荀彧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曹操退开了一点。他的手从荀彧袖口里抽出来,却没有离开荀彧的手。他握着荀彧的手腕,把那只手从竹简上拿开,然后慢慢把荀彧的身子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荀彧终于抬起了头。
他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曹操。那双眼睛黑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曹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然后曹操慢慢弯下腰来,慢到像是在等荀彧推开他。可荀彧没有推。曹操得寸进尺,脸靠近他,最后停在离荀彧的唇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他停在那里,呼吸落在荀彧的唇上。
“文若。”曹操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荀彧没有应,平静看着面前之人。
曹操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他的嘴唇贴着荀彧的鬓角,慢慢滑到耳后,再滑到脖颈。他蹭着荀彧的皮肤,像一只困兽蹭着笼子的栏杆。他的手松了荀彧的手腕,转而揽住荀彧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荀彧依旧坐着,任曹操抱着他。他手里那支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桌上。
曹操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屋里安静极了。曹冲站在墙外,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响。
很久之后,曹操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文若,你抬头看我一眼。”
荀彧没动。
“文若。”曹操又说了一遍,“你就看我一眼。”
荀彧还是没动。他低着头,眼睛落在桌面上那卷竹简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曹操忽然松开了手。
他退了一步,站定,看着荀彧。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压得极重,却偏偏不肯落下来。他看了荀彧很久,然后弯下腰来,一只手撑在荀彧身后的桌案上,另一只手捏住了荀彧的下颚。曹操自以为他的耐心很有限,他已经对荀彧非常宽容。
他把荀彧的脸抬了起来。
那动作不算轻,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荀彧被迫仰起头,对上曹操的眼睛。曹操低头看着他,拇指在荀彧的下颚上缓缓摩挲,从颚骨滑到唇角,再滑到下唇,停在那里。
“文若。”曹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跟我犟下去。”
荀彧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仰着脸,看着曹操。曹操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吻住了荀彧。
那个吻很重。曹操的手从荀彧的下颚滑到后颈,扣着他的脖子,不让他退。荀彧没有退,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那里,任曹操吻着。
曹操吻了很久,等松开他的时候,荀彧的唇上有一道极淡的水光,暧昧得很。曹操退了一步,看着荀彧。荀彧低下头去,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曹操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那张依旧沉静的脸。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里面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
“好。”曹操说,“好得很。”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经过院子,越来越近。曹冲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曹操推开院门出去,又把门带上了。铜锁发出一声轻响。
曹冲在墙外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曹冲站了一会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荀彧还坐在屋里,那卷竹简还摊在桌上,手里那支笔搁在砚台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曹冲,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荀先生。”曹冲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荀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卷竹简合上。
“你方才在外头。”荀彧说。
曹冲没有否认。
荀彧也没有追问。他把竹简搁在一旁,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缺了口的粗陶杯子,从井里舀了半杯水。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冰碴。
“坐。”他朝石凳看去。
曹冲走过去坐下,荀彧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井沿上的木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先生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曹冲先开口。
“快一年了。”
“父亲常来吗?”
荀彧没答,他抬眼看着曹冲。
“你方才都看见了。”荀彧的声音很平。
曹冲沉默了一息。“是。”
荀彧对曹冲的坦然,不免很是难为情:“污公子的眼睛了。”
“先生,父亲他……他只是……”曹冲下意识想维护曹操,但他实在不知道对荀彧说些什么合适,“冲很小就知道,他十分爱重您。”
荀彧端起那杯浮着冰碴的水,抿了一口。冰碴在唇边碎开,发出极细的声响。
“爱重?”荀彧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要什么有什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院墙外头。
“他不过是想得到我。”
曹冲没说话。
“所以他把我关在这里。日日来,夜夜来。”
“先生……”
荀彧收回目光,看着曹冲,“你不要像你父亲。”
曹冲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了大半天。他的确像他父亲一样,也是把所爱之人囚禁起来。所以曹冲实在懂曹操的心思,可是面对如师如父的荀彧,他实在又为荀彧感到委屈,便是低声说着:“父亲总有一日能想通的,您肯定能被放出去。”
荀彧看着他,“是吗?”
“先生,冲会想办法让父亲回心转意的。”
“多谢公子,但公子,”荀彧抬起眼,看着曹冲,“你不明白你的父亲是什么性子吗?”
曹冲站在原地,看着荀彧。兰草的枯叶从荀彧指间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的确霸道。”曹冲心想,他和父亲实在太像。
“尽力而为就是,彧多谢公子。”荀彧并不抱希望。
曹冲沉默了一息,然后朝荀彧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荀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冲公子。”
曹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秉性纯良。”荀彧顿了顿,“多谢你今日来看我,但请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恽儿。”
曹冲的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带上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偏殿,出了府。
上马车时,他闭着眼坐了很久。徐庶在外头敲了敲车壁:“世子,回府么?”
“回。”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曹冲掀开车帘,外头日头正高,照在雪上,晃得人眼疼。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曹操捏着荀彧下颚的那个动作,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那样一个杀伐决断的人,在荀彧面前,动作却轻得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曹冲闭上眼,手按在额上。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爹之前和郭先生之爱,他能理解,毕竟郭嘉性格实在和老爹十分合适。如今郭嘉没了,曹操对心头的白月光,更是势在必得,更为霸道了。
马车停在世子府门口时,高阳迎上来。
“世子。”高阳压低了声音,“程大人醒了,醒来备了马车,走的侧门。徐先生拦了,没拦住。”
曹冲站在台阶上,看着正新阁的方向。那里门开着,屋里炭火已经熄了,冷清清的。
“无事,他总会回来的。”曹冲说,“派两个人跟着,远远地跟着,别让他发现。”
“是。”高阳应了,又补了一句,“还有,甄家小姐来了,在书房等您。”
曹冲点了点头,往书房走。
推开门,甄香远正坐在他案前,手里捏着他昨日写了一半的竹简,歪着头看。见他进来,也不起来,只抬了抬下巴。
“你回来了?”
“你怎的来了?”曹冲在她对面坐下。
“我来跟你说一声,正新阁旁边那学堂的院子,我前日去看过了,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她把竹简搁下,顺手抓起桌上的橘子就剥,“可那位教书的先生呢?我刚刚去看,先生不在了,孩子们没人管,都在院子里瞎跑。”
曹冲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瞬。
“他走了。”曹冲说。
“走了?”甄香远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去哪儿了?”
“回兖州了。他有事要做。”
甄香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耸了耸肩:“行吧。那学堂的先生,你得给我再找一个,孩子们不能没先生。”
“好。”曹冲低头翻了翻案上的文书。
甄香远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吃着橘子,边吃边四处打量曹冲的书房。她的目光从架上的竹简扫到案上的笔墨,又从案上的笔墨扫到墙角那盆半枯的兰草,最后落在曹冲脸上。
“曹仓舒,”她忽然开口,“你这个人吧,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心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很。”
曹冲没抬头:“怎么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甄香远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站起来,走到曹冲身边,歪着头看他写的文书,“你写什么呢?”
“公务。”
“哦。”甄香远看了一眼,不感兴趣,转身往门口走,“那我走了,庄子那边还有一堆事。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曹冲,“那个正新阁的教书先生。”
曹冲的笔停了一瞬。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甄香远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脸色不太好,白得很。他站在廊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就回屋了。我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什么人啊?”
“一个先生。”
“先生?”甄香远皱眉,“什么先生住你正新阁里?我来了这么久,就没见你请过什么先生。”
“从前教过我的。”曹冲的声音很平,“身子不好在这里养着,如今身子好了,便走了。”
甄香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摆了摆手就走了。“行吧,你的事我不管。我走了。”
曹冲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是他让程昱走的没错,只是,他在程昱常用的书简里夹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兰香未散。”
他没有明说,可他相信程昱看得懂。程昱对荀彧的感情,曹冲是很清楚的,荀彧这样美好的人,实在是有太多人喜爱了。而程昱只要有一丝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更何况,曹冲还在那卷竹简里头,夹了一片枯了的兰草叶,是他在荀府旧居摘的。程昱见过荀彧身上的兰香,闻见那片叶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程昱回了兖州,一定会去查。但因为曹操势大,隐瞒了此信息,所以他查来查去,一定查不到什么。可他会一直想着这件事,一直放不下。等到他放不下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曹冲要的,就是他回来。
“高阳。”
“世子。”
“兖州那边,仲德会做些什么?”
“回世子,程大人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后来调回许昌,兖州的事便交给了副手。如今那位副手调走了,兖州缺人。程大人这次回去,听说是要接手从前的事务。”
曹冲点了点头。程昱回兖州是去做事的,他做事,曹冲不拦。只是兖州那地方,曹丕也在那。
“再派两个人跟着。”曹冲说,“到了兖州盯着,有什么事,及时报我。”
“是。”
曹冲走出正新阁,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轮冷月。
曹冲闭上眼,手按在额上。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盘棋,还长着呢。
七日后,兖州,鄄城。
程昱回兖州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公务里。兖州的事多且杂,前任副手留下了不少烂摊子,他日日忙到深夜,可有一件事,他想不想都绕不开。
那卷竹简里的信和夹着一片枯了的兰草叶。
程昱认得那片叶子。那是荀彧旧居院子里种的兰草,枯了之后,叶脉会变成一种很特别的纹路。他在荀府旧居见过。
程昱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想起荀彧那个人。温润如玉,气度如兰。他在颍川读书时,第一次见荀彧,就觉得这人不该活在乱世里。可偏偏,荀彧活在了乱世里,还一头扎进了许昌那个漩涡,再没出来过。
荀彧没死。
可他没死,为何没有一点消息?不过也很好猜,在当今,能让一个尚书在公众里消失的人,能是谁?一定是曹操把他囚了起来。
荀彧反对曹操称魏公,荀彧是汉臣,心里头装的是汉室。曹操要的是魏公、是九锡、是魏国。两个人从建安元年的“西向”开始,走了二十多年,到底还是走到了分岔路口。曹操容不得一个不听话的荀令君在朝堂上挡路,可他对荀彧有私情,又舍不得杀,所以只能囚着。
程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兖州的雪比许昌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枯枝都压弯了。
曹冲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程昱闭上眼,手按在窗棂上。曹冲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聪慧、隐忍、心思深沉、霸道,像极了他父亲。曹冲是在利用荀彧的事情,故意要逼迫他回来。
程昱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大雪。
程昱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路都埋了。
第二日一早,程昱唤来随从,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两行字。
“冲公子。兖州雪大,旧事难了。有事相求,望一叙。”
他把信封好,递给随从。“送去许昌,世子府。务必亲手交到曹冲手上。”
随从应声退下。程昱站在窗前,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雪里。
可这封信递出去,他就欠了曹冲一个人情。程昱太清楚曹冲那个人了。他求他一次,曹冲就会记一辈子。往后,这份人情,他会加倍讨回来。
程昱闭上眼,手按在窗棂上。
可荀彧,他不能不救。

父子俩真的是贼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