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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叛 ...

  •   最后一战,舒南本来打的是诱敌深入的主意。没办法,他们兵太少了,想要完全“以正合”,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一战敌方世子亲临,骑兵压阵,早就摆好了一副战必胜的坦荡姿态。若是这一战舒南溃了,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他们的队伍里混了各地的叛军,队伍几乎是靠一场又一次的胜利集结起来的,单纯对自由的渴望并不够热切,到了这个地步,很大程度仰仗的是对舒南的个人崇拜。他本是个凡人,可是人们需要一个神话。
      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活成一个神话。他可以伤,但是不能喊痛,他可以败,但是不能有丝毫的气馁,不能有半分的迟疑,面对至亲的去世,他可以悼念,但绝不能一蹶不振。毕竟如果他先溃了,跟着他的人怎么办呢?舒南当初走出了那一步,就再没有退路。
      而在战前,他们的骑兵队伍有一半被拨走了。本就是联军,如今其属地需要回援,舒南没有抓着不放的道理,也没有抓着不放的能力。但是按时推算,其如果昼夜兼程赶回来,还有半日的时间剩余。
      舒南想带着剩下的步兵和一小波骑兵借助地形迂回,尽可能地拖一拖,等到回援的骑兵埋伏好,配合上壕沟等陷阱,或可一战。
      而那个诱敌深入的统率者,必须是舒南。他知道敌方有不少人惧怕他,而就算敌军的统领者本来不为所动,他也只能靠正面打败舒南来消除这种恐惧。敌军作为正统军,是不能退的,不仅不能退,还要大张旗鼓地追,碾压式地战胜,用杀一儆百的方式把皇室的威严重新树立起来。
      但酬溪不同意。
      “太冒险了。”酬溪沉声道,“他们会追,是因为他们有那样的底气。你最近声势太大,藩王终于急了,他们是认真的。这和你之前打过的战不一样。”
      “我建议你不应战,再等等,起码等到骑兵回援。”
      舒南微微仰脸:“等不了。他们退不了,我也退不了。我一退,军心就散了。”
      “只要把他们诱到那个峡谷,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酬溪道:“如果骑兵没到呢?”
      舒南摇摇头。
      “我就是把刀,你知道吗?”舒南道,“我必须这么做。刀只能考虑从哪个角度刺出去能伤人最狠,是不能考虑自己的刃会不会折的。一考虑,就输了。”
      “我们……人也少,兵器也少,有一分优势都要掰成两瓣花,他们对我们的恐惧是难得的优势,没办法藏着,必须得用。”
      舒南声音放得很轻:“不用,刀尖就对着自己了。”
      酬溪沉默很久,道:“我和你一起。”
      “不。”舒南说,“我要你带着骑兵回援。我只信任你,你务必给我按时赶到。”
      “两分希望,一分在你,一分在我,”舒南竖起两根手指,笑道,“剩下八分,天意。”
      “赌徒。”酬溪点评道。
      舒南大笑着揽过酬溪的脖颈:“小命全吊在骰子上啦——我还是觉得我们能赢……”

      后来,敌军在峡谷前徘徊。有一小波侧翼已经进入了包围圈,大部队却迟疑着不肯进关。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舒南心有隐忧,面上却只做指挥若定之色,一声令下,于高地埋伏好的人马骤然奔出。
      长刀出鞘。
      原先作溃逃之势的军士刹那间调转,刀一横,比先前半逃半引的遮掩姿态畅快得多,直直切入敌方先头部队,是谓“拦头”。
      这一波冲过去,敌军先进的侧翼尽数被吞噬,队形出现短暂的紊乱。
      舒南纵马入阵,一路斜切入敌军中翼,与从中南侧高地奔赴下来的人马汇合,长驱直入,分割沿路进攻之敌。他不仅要战,还要把敌人的队伍在战中引入关峡,以便酬溪的队伍能从隘口堵截伏击,绝了敌军的增援,彻底收网,一举缢死敌方部队。
      舒南格住横到面前的长枪,侧身望了眼险峻的隘口。按正常计划,酬溪赶回来后至少要给他报个信,两人合计一番最后的细节,他再带着人马先行布伏。然而都到了最后一刻了,舒南还没见过酬溪。虽然他们商量过如果时间实在不允许,酬溪可以领着队径直奔往关兰隘,但舒南还是隐隐不安。
      但是他又相信,如果酬溪到不了,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会在战前传信来的。哪怕是只骑上路、连夜不休,酬溪也会把消息传到。
      不过是一个闪念,舒南冲势被接连而来的攻击一阻,座下马顿时被虎视眈眈已久的士兵横刀一劈,马腿骤折。
      舒南弃马、猱身、夺枪,于身周一扫,短暂地扫出一片可供喘息之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长喝一声,不顾,纵身入乱局。
      是谓“斩腰”。
      此时峪口一线阵地战马嘶鸣,舒南分了本军仅剩的骑兵过去,用以断敌退路,作“断尾”之效。三线配合,勉力把敌军裹入峡谷之中,期间伤亡,数以千计。
      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舒南不知怎的,手心却忽然渗出了一层汗。他拔刀的手微微一阻,再一次分心,望向关兰隘。
      那么多兄弟的性命……你一定要……
      就在此时,隘口处发出一声整齐的轰鸣,铮然作响,舒南蓦地仰头,正看到漫天箭雨迎面而下。两方步兵俱暴露在箭雨之下,互相纠缠也互相阻碍,一时间战场竟只有沙哑的痛呼呻吟,倒当真敌我不辩了。
      而在箭雨的掩护下,骤然涌入大队骑兵。俱是重骑,行动间铁甲镪然有声,长矛三米有余,尖端利极了,挑着一团森冷的光。
      舒南僵住了。这不是他的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人瓮中捉鳖了。
      在这险峻而狭隘的关口,一切像一场自投罗网的笑话。
      舒南忽然发起抖来,然后他大喝一声,不去看那横扫过来的铁墙,手中长刀斜劈出去,折了刃。舒南毫不停滞地松手,往后微微一避,空手夺过敌刃,手中血顺着刀背蜿蜒流下,舒南眼也不眨,腕部一挣,强行把长刀转向,捅入侧方敌军。
      一切就像一场黑白默片。舒南说不清过了多久,他右肩伤了,左手本想一刀捅出去,手一抖,五指痉挛,竟然握不住刀。
      这个失误被敌人抓住了。他左手当即被身侧人狠狠一折,舒南闷哼一声,身后两人随即上前,强迫舒南弓起背。
      七八柄长枪顷刻间一齐架在他脖颈上。舒南抬眼,往四周一掠,我方竟无一人还站着。
      果然是碾压式的胜利。舒南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旁若无人,不可一世,又像带着些难言的悲苦。周边士兵面面相觑,如临大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匹黑马缓缓步至舒南眼前。世子贺行长高据马上,肘冷淡地抵着马头,身微微前倾:“是他?”
      舒南笑声止住了。他好像见了鬼似的看着贺行长,准确的说,是贺行长的身后。
      贺行长的马随意踢了下路上横亘的尸体,为主子扫出一片空地。贺行长轻巧地翻身下马。他身后的人微顿,避开了尸体,也下了马。
      舒南看也不看世子,只死死盯着他。
      酬溪沉默地予以回视。
      “投降吧。”他说。
      舒南瞳孔骤缩,他忽然不顾一切地直起身子,长枪顷刻间在他脖颈处划开道道血痕,身后两人竟然压不住他,周围兵士手中刀‘噌’地出鞘。
      而舒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银光映在他眼底,像是沾染了血气。
      他身为败军,却倨傲得像大获全胜。
      他就这样道: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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