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祉让》李微笑

4、云泽的传奇 看你个天香

　　夏祉栒看着下面稀稀拉拉不多但也绝不少的客人，脑子瞬间当机。她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伴奏师傅，再看看摆在面前的古琴，一时间慌得手脚不知如何摆放。她努力往二楼看，企图找到人妖那张欠揍的脸，却是徒劳无功。

　　她终于明白人妖带她出来果然是要报仇的。怎么办？怎么办？祉栒站在台上，满头的汗。现在退回去？她这么想着，却看见台下人轻蔑的神色。他们像看笑话一样打量着她，不住地嘘声又不停地哄笑。这样的处境那么熟悉，这种嘲笑即使在梦里祉栒也不曾摆脱过，这让她没办法一笑而过。

　　她试着冷静，试着吸气呼气，慢慢地忘记这些人，不是要唱歌吗，唱吧，我唱死你们。祉栒一横心，死人妖，你想拿我开涮，我偏不如你的愿。要笑就笑，流言蜚语的确能砸死人，但我已经死过一回，再也不想看别人的脸色活着。祉栒扬起嘴角，慢慢走到古琴边上，然后温婉地欠身一礼，哼，装淑女，我也会。

　　台下的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素衣长衫的女子，本来温婉安静，却突然一抬手，毫无章法地拨着琴弦，顿时刺耳的琴声哗啦啦在楼里炸开，满屋子乱窜。那肇事者偏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嘴角还噙着笑。原本喝茶的，看热闹的，瞬间四散开来，偌大的听雨楼瞬间像被扫荡了一般。二楼上，花络绎愕然地瞪着台上正春风得意的小脸，突觉背后阴风阵阵。
　　你是来砸场子的吧？楚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花络绎二话没说，扔了手里的水果盘子赶紧跑路。下楼时不忘把那罪魁祸首掳走。哼，好你个荀日香，你居然阴我。后面风声嗖嗖追着气得眼冒金星的楚鱼，我的听雨楼啊，我的白花花的银子啊。而二楼的最西边的厢房里，一个暗蓝锦衣的青年正站在栏杆前，墨蓝色的眼睛盯着台上断了的琴弦，良久，嘴角牵起一抹兴味，笑意爬上了他好看的眉。他用右手轻轻叩了叩桌面，身后一个黑衣剑士顿首：“属下明白。”青年目色清华，浑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听雨楼一场闹剧之后，花络绎悔青了肠子，此刻正躲在凌渊阁机密的地下暗室里，翻着白眼死死瞪着眼前喝着花茶跟没事人一样的荀日香。丫鬟倩倩此刻惶惶不安，要知道这可是阁主为防万一修建的暗室，没有阁主令，谁也不能擅自闯进来。现在，她这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丫鬟，却站在了这里，那不就是半只脚踩进了地狱的门么？

　　公子，要是阁主知道了，倩倩就......
　　你放心，老头知道了有我在呢。花络绎不以为意。天知道凌渊阁老阁主出关之后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徒弟躲进这暗室是为了什么，还不得活活气出一斗血来。花络绎掐准了楚鱼那小子不敢进这里。可他哪里知道白花花的银子摆在前，楚鱼的大脑瞬间一片光亮，脑袋一热，就把阁主令撂一边，我的银子和面子啊。

　　那日一闹，楚鱼丢了半条命，这才建立起来的听雨楼，难道就要塌了。本以为往后会门可罗雀，乌鸦也不来凑热闹。哪知道，这世界有时候是不能以常理推断的。那些见多了温婉淑女，正统美女，听惯了天籁小曲的贵胄们，忽然对这野味有了兴趣。并且这听雨楼的闹剧事关凌渊阁二位公子，自然上了江湖第一报《江湖外传》，一来二去，声势居然不造自盛，一些江湖怪人也聚集到听雨楼，个个要见那天那位惊天地泣鬼神的姑娘。事情就这么由颓转盛，楚鱼那声长叹还没连绵个三日不绝，便转而眉开眼笑，哈哈，看来是我楚鱼的好日子到了。

　　翌日，花络绎还带着荀日香和倩倩躲在暗室里捶胸顿足，突闻暗道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二师兄”，那含在嘴里的半块桂花糕硬生生滑过了喉管，填了某人的肚子。花络绎顾不得噎着了，赶紧示意另两位同样受惊不小的人赶紧开溜，可这暗室哪还有其他出路。顿时，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道天要亡我？

　　花络绎怔怔地看着自一见面便对着荀日香无事献殷勤，正眼也没瞧他一下的死人鱼，犹自不敢相信，死人鱼会放过他，还有她。荀日香也是搞不清楚状况，眼见这么一风神俊朗的美男子眼里冒着星星（银子啊银子），对她嘘寒问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白日里也做起美梦来了。待她脑袋略略清醒一些，终于从楚鱼那激动得无以伦比的话中听出来了，她貌似红了，那一顿乱弹，居然还红了。现在，有很多人聚在听雨楼，就为了再听她乱弹一番。这世界太他妈疯狂了。

　　清楚了前因后果，花络绎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他师弟的肩，本公子说什么来着，她就是头牌的料啊。一边说一边朝荀日香挤眉弄眼，荀日香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头牌？我又不是青楼里的姑娘，敢情你还把自己当成老鸨了。反正这件事最终以荀日香再次在听雨楼上演一番对牛弹琴后告终。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江湖外传》上专门开了一个专栏，邀请所谓的江湖名人对此震动帝都和江湖的标志性事件做一个透彻的全面解析。有人从云泽娱乐业的角度对此做了完美注解，又有人觉得这绝不仅仅是娱乐业的事，而是云泽人精神层面上的自我解放；那人正兀自得意自己这绝妙的解析，有人不干了，说这摆明了是江湖两大名剑和一神秘女子之间缠绵悱恻又不为外人知的爱恨纠葛，甚至开始出动小跑腿的，收集边边角角的不靠谱的八卦，开始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的开头：从前，帝都的月夜都是晦暗无光的（有光才怪），她的到来，像璀璨的星星散步夜空......

　　荀日香听着花络绎在那儿滔滔不绝那什么《江湖外传》上的专栏，这才明白什么叫娱乐至死。你看吧，明明是八卦主角之一的某人妖，此刻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八卦，还时不时对着专栏上自己的画像皱眉头：什么破画师，我这么惊才绝艳无与伦比，真是半点也没画出来。荀日香的免疫力再差，也经不住这轮番的刺激。于是，终于，可以将某只人妖忽略为背景。

　　好在，闹剧之后，楚鱼抱着他的小算盘咂摸着嘴，嗯，看你个天香楼还敢嘲笑本公子不，我拿铜钱砸死你，砸得你片瓦不剩......之后倒是没再提把荀日香弄去扯琴弦的事，花络绎在这件事上竟和楚鱼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把荀日香重新扔在□□，只不过，这饭菜倒是准时得很，还允许她时不时出去放放风。对此，夏祉栒虽心有疑惑，但也乐得白吃白喝。

　　这里的风俗人情跟明代差不多，小商品经济开始冒头，只是这里好像没有重农抑商的政策。她一边逛街一边询问倩倩关于云泽国的事，大概知道了云泽是南方的一个大国，与北边的乌冰和西边的西秦三足鼎立，颇有点魏属吴三国鼎立的味道。

　　云泽皇云祁是云泽国第五代君主，年尚幼，五岁立为太子，九岁登极为帝，有辅政大臣三位，首辅为春风阁大学士常洛，二辅和三辅分别为左都御史楚昭和兵部尚书姚谦。倩倩对云泽的官制却是很熟悉，这一点不像一个普通的丫鬟。

　　从倩倩的叙述祉栒大致明白了云泽的官制和明朝相仿，中央设六部，没有丞相，另设春风阁直接对皇帝负责，也实际统率着六部；六部之外，设有严格的监察体系，都察院，大理寺和六部中的刑部构成了全国的司法体系，和明朝的三法司体系很相似。

　　云泽的官吏选拔体系也采取考试取士的办法，只是考试时特别重视策论这一环。三辅臣的身份也暗示着云泽以文治武的传统，所以春风阁首席大学士虽然官职与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平起，都是正二品(这点跟明官制有所不同)，但是实际权力却在六部都察院之上，是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起现任的春风阁首席大学士常洛，倩倩双眼不断地冒星星，本来话就多的她聊起常洛常大人，这话更是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祉栒以为已经习惯了倩倩的话唠，没想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话唠。

　　按照倩倩的说法，这位常大人绝对是云泽国有史以来第一人：十九岁以翰林学士的身份上书参劾当时的首辅杨文晋，曾一度下狱；先皇驾崩之际，又是他与司礼太监合力平定了一场内廷政变，扶持九岁的太子祈登极，自己也因保皇有功破格擢升为春风阁大学士；两年后因治理云泽汝水水患和整顿全国土地税收有功，晋封首席大学士并接替告老还乡的前任首辅成为云泽历史上最年轻的辅政大臣；常洛不仅文治有功，还曾在西秦进犯云泽边境的时候作为监军指挥云泽军队取得了宁关大捷，击溃了西秦军，奠定了云泽大国地位，并因此而加封太傅衔，官阶正一品，达到了很多文臣穷极一生所追求的目标——位极人臣。

　　现在云泽皇已年十八，开始亲政，但很多事情还是必须经过常洛的手，因为他首先要在全国各地呈上的奏折上票拟，给出参考意见再送呈皇帝预览；而皇帝因为年轻和对常洛的信任，基本上常洛的票拟就是皇帝的御笔朱批。所以只有二十八岁的常洛已经站在云泽国权力的最顶峰。

　　祉栒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以前对历史很感兴趣，她怎么听着这故事都觉得常洛是年轻版的张居正，厉害程度不是她这种肉眼凡胎理解得了的。这在概率论上绝对是小概率事件啊，但是小概率事件绝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啊！

　　祉栒只当作一个传奇来听，也没往心里去，自己好好的一个小老百姓，不招谁惹谁，朝廷里怎么样都跟她没啥关系。这么想着祉栒突然笑出了声：真是在这里呆久了，思维都开始奴化了。这边倩倩看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荀日香终于有了反应，拍了拍胸脯道：“还好，我以为姑娘被常大人的神话给吓得不知道说话了呢！”祉栒笑了笑没答话，多说无益徒惹麻烦。

　　云泽地处南方，多水多湖，因此水产丰盛，各种藻类也成为云泽的特色菜品；还有一些淡水的贝和螺类也很受当地人喜爱。云泽街市的小摊上还有许多以贝壳和螺做的装饰品，极富地方特色。祉栒对贝类不感冒，也不怎么喜欢，凌渊阁里为她准备的饭菜好像特意避开了这些，大概荀日香本身也不喜欢这些东西吧，祉栒如是猜想。街上很多赶集的人，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街边卖各种吃食的摊上不时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白雾缭绕中人们的脸都氤氲着水汽而模糊起来，不远处还有卖各种面具泥人的小贩，特有的叫卖声混杂在许多高低不一的声响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安宁。

　　祉栒的眼睛渐渐模糊起来。已经沉浸在回忆里的祉栒没有听见耳边倩倩的尖叫，只恍惚觉得有马的嘶鸣声和严厉的斥责声，身体被一阵极速的风往后推，然后身子一轻就飘了起来，她还在想难道自己这么快又要一命呜呼了，然而睁开眼却是一个陌生男子莫测的脸，他的表情是温和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波澜。倩倩的厉声尖叫让祉栒彻底醒悟过来，猛然发觉自己正被面前的这个男子抱在怀里，男子看着她然后很轻地从半空中回落到地面。

　　祉栒站稳后，倩倩立马冲了过来，祉栒以为她会过来拥抱她一下顺便骂她几句，但是，这个丫头居然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向那个救了她的人冲过去。倩倩在离那个穿着暗蓝色绣有云纹长衫的男人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一个急刹车，然后激动得捧住脸颊，结结巴巴地说：“是常大人吗，真的是常大人吗？”祉栒无语地看着一向利索的倩倩患起了结巴，下意识地打量着那个男人，暗蓝色的深衣，不张扬却贵气十足，深刻而精致的五官，皮肤跟花络绎那个人妖有的一拼；但是他却没有花络绎那种模糊性别的美，而是一种极致的帅气，帅气中杂着成熟和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面对着这样一张用网络语言形容叫帅到天怒人怨的脸，祉栒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呆呆地看着他，暂时不知道作何反应。男子只是向祉栒牵了一下嘴角，无视倩倩的星星眼，转身向肇事的马车走去。祉栒现在才明白刚才是她沉溺在回忆中，没有注意到面前疾驰而来的一辆马车，差点就被马车撞成肉饼，幸好这个男子及时救了她。

　　马车上一位绛红色公服的中年男子下了车，见了暗蓝色深衣的男子，急忙上前一步欲下拜，却被男子及时扶了起来。男子长身玉立，站在绛红色公服面前不怒自威，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祉栒只看见绛红色对男子顿首，模样甚为恭敬，转瞬就朝祉栒走来，屈膝行礼道：“裴某不知姑娘是常大人的贵客，刚刚失礼了，烦请姑娘见谅。”

　　祉栒慌忙地摆着手：“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错，对不起了大叔。”闻言绛红色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回复了一脸歉意的笑，转身向常洛又行了礼便离开了。这个时候，祉栒终于把倩倩口里的常洛常大学士与眼前这个男子联系起来了，这个常大人应该就是当朝春风阁大学士，首辅常洛吧。“大叔？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男子好听的声音在祉栒耳畔响起，声音低沉但里面隐藏的疑问祉栒却听出来了。

　　“哦，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有些糊涂了，我们那里有这种叫法的，把年纪大一些的长辈叫大叔。”祉栒回道，寻思着反正荀日香是箭族后裔，不是云泽本地人，有些奇怪的风俗习惯也不足为奇吧。男子没有多言，径直走到祉栒面前，右手轻轻撇开了祉栒前额的乱发，似自语道：“姑娘的确与众不同啊。”祉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知所措，好在常洛并不在意，只是看着祉栒的脸轻笑了一下，神色莫测地说了一句：“还会再见的。”就离开了，消失在人群中。留下一头雾水的祉栒和眼睛鼓得比烧饼还圆的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