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家之猎》子陶

18、邽地

　　我们自九通城穿过。在十几年前血煞凶尸那件事过后，九通几年里便成了荒城。即便世家已将阴祟驱除干净，仍有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说，九通闹鬼。他们凭的无非就那几样：夜半哭声、走夜路被鬼叫魂、迷宫墙。更有些思想清奇标新立异者，竟能用笔杆子写出类似书生不得志受众人排挤，偶过九通遇女鬼赏识其才，两人话不超五句直接翻雨覆雨共赴巫山的感人故事。我曾有幸翻看过这些奇书中的几本，只觉词调之香艳细致历历如绘，让人难以卒视。
　　九通因着城内道路通达连引四方，若无生人活气坐镇很容易招引邪祟妖物。是以在此城空了几年后，凌家主重又将城整顿了一番，又自邽山各地拨了些人到此。那些人开始时天大的不情愿，可既已到此，日子还得继续过，也只能随遇而安。他们只想随遇而安，却不知自己实是占着一块宝地。九通的匠人有巢复原也是宗族子弟，虽灵力低微，可论起看风水寻宝地，制精巧机关的慧眼和手艺，谁也比不上他。他耗了几年建造的心血之地，即便因人祸传出了些恶名，可在世家整顿清洗后也同原先没什么不同。那些只想在此混日子的人实是捡了大便宜，人丁也兴旺起来，只几年，便从零星的几百人到现在的千人。
　　我初来邽地时在一处茶楼歇脚。这茶楼是个十分有才的老头子说书。之所以说他有才，是因他说的都是自己的话本子，说书同时兼带卖话本的副业。那时他说的一段"谭公子直烈不得志，路九通幸得采菱娘"。
　　我听这内容顿时来了兴致，坐在一把藤椅上有滋有味地听着。这老先生委实有几分口才，讲得真声情并茂，血泪交织，兴起时如入无人之境，不时抹几把老泪。台下众人随着他的讲述不时摇头叹气，他话却不时一转，瞬间口中两人的悲情凄恻故事又拨云见日，带着人心也跟着雀跃——这样一来二往，先抑后扬，人心里都成了定式。讲到最后，在情节高潮迭起时，众人眼巴巴地望着只等来个大反转，岂料他一拍板，声调高扬道："欲知后事如何，细看拙作《扇底乾坤》"我顿时啧啧称奇，凭这做生意自卖自夸的手段，只做个说书先生真是屈才。看身边这一群人一边郁愤不平地嚷嚷，一边自觉地排起长队掏腰包。茶楼的伙计十分有眼力见，手脚麻利地将茶楼另半扇大门也敞开。我侧身一瞧，人竟已排到街外，觉得能被女鬼的故事吸引至此，也称得上是一道奇景。
　　我印象中的女鬼可不是他说的如花美眷。即使未生得青面獠牙，也没几个好相与的主。更甚者，当中有些死后痴心不断，妄想从阴界重回人身，便自成才地修习采阳补阴之术。若这能成气候自然又同生前无异，可那些遇上她们的人真都倒了大霉，形同枯槁精神错乱都是轻的。我记得曾有幸见过一风光时一夜驭三女的纨绔子弟因贪恋美色而误入温柔乡，未出半月便人不人鬼不鬼。救他出来时，他一见到我兀自大喊大叫，"女鬼!女鬼!"声音之凄厉响彻九霄。虽则后来调养大半年恢复出人样，也从此不能人道，见到女人也躲得远远的，他那些光辉事迹也成了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若九通城中真有女鬼，那可算是个隐患。我到了此处，总不能不管，遂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向那老头问起城中是否真有吸人精气的女鬼，他颇为仙风道骨地坐着抿了一口茶，抬起头瞟我一眼，指一指手边几乎被售空的话本悠悠道："自己看。"
　　我掏出银两放在桌上，抄起一本，大略地扫了一眼，然后十分严肃地将书页合上了。
　　这本书受人追捧也不是没有理由，不仅有字有诗，还配插图。这插图画得甚是细致，隔二页便一张。我初翻开便翻到一张，一男一女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搂抱在一起，那姿势瞧着......有些不雅。
　　茶楼里人位散尽，想来是都知道内情的。看见我一个小姑娘端着这刚到手的话本，都忍不住哧哧笑起来。我并非第一次见春宫图，心理也十分强大，可毕竟也是要脸的，被这么一笑，忍不住脸上有些发烧，慌慌张张就跑出门。出门寻个僻静角落将这本书从头至尾地看了个遍，也将说书老头那缺斤少两的故事补了个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