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菲言菲语

14、归字谣 “告诉阿摇

　　“你将这画带去安阳。”

　　卜摇最后看了一眼大哥留下的画作，轻轻卷起，放入卷筒中，颜色肃穆地交到金戈手上。如果元菁菁真如金戈所说命不久矣，这画，还是应该让她看一看吧。

　　金戈小心翼翼地接过，难忍心中疑问：“二公子为何不让我一路护送小主子去安阳？”未尽之言，是二公子为何连送小主子一程都不送？

　　卜摇看了他一眼，和煦的声音里带了点洞悉的了然：“你是埋怨我不亲自去送阿囡吧。”

　　金戈忙道不敢。

　　卜摇轻轻弯了弯嘴角：“阿囡虽在云浮生活了八年，但安阳那里始终是她的家。她从未接触过那地方，又对云浮有这样深的依恋，我若在她身边，她定是不愿接受外头的生活的。我不能阻挠她，该给她一个学习接纳的机会，由她自己去决定要在哪里生活，如何生活。”

　　金戈顿时心服口服垂首：“二公子最会为小主子着想，金戈懂了。”

　　“还有，阿囡并不记得二岁时发生的事。”

　　金戈诧异地抬头，小主子早慧，她已知悉自己父母健在，如今又要回安阳去，对当初来云浮的缘由就没有问过吗？

　　卜摇只是点点头：“我没有告诉她。父母辈的事，应该由她自己从她的父母处去了解，我们都是旁人，所有的评判都不中肯，不该给她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我从未告诉她你的身份……”

　　少许的迟疑过后，终于还是说了心底话：“也是怕她一下接受不了太多。”

　　“阿囡有白羽和红筝陪着，路上倒没什么问题。你先到安阳去，若是靖云郡主实在等不到阿囡，你就将这画给她看，让她安心去。要是赶到了，你就让阿囡亲手将画带去郡主面前，郡主会明白的。”

　　要是实在不对劲了，或许金戈带去阿囡要回家的消息，大概也能让元菁菁多撑上几天。

　　毕竟，她们终是母女。

　　金戈带着一副庄重的神色离去，卜摇思忖着，阿囡这会该到暮城了吧。

　　竹海云浮通往暮城的道上，几十里内只有一个很小的村子，叫肖村。

　　三个风华正茂的女子正巴望着肖村那红土堆成的村口。

　　才到大人半腰高的阿囡，背着小小的包袱，兀自出神。阿摇不送她，难道是要她忘了云浮么？

　　白羽所特有的带着些微嘲讽的声音娇娇地响了起来：“九州，你牵的这个是什么东西？一头驴？！”

　　依旧是一身玄色布衣打扮的九州，在白羽的娇斥声和红筝的偷笑声中，红着脸，牵着头灰色的小毛驴走了过来，大手挠着后脑勺，好不自在。

　　见素衣也是以一副不理解的眼神望着他，只好为难地解释：“这肖村就只得十几户人家，连这毛驴也是独独一只。”

　　往常他们也是走着去暮城，考虑到阿囡终是个孩子，又从未进过城镇，才想着给她弄个代步的工具，不成想会遇到这样的困难。

　　阿囡只是黯然地望着那灰溜溜的毛驴不做声，阿摇真的不来了。而她，就要在这小灰驴的护送下去安阳了……

　　九州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个神色，蒲扇似的大手无比轻柔地拍了拍阿囡的小肩膀，轻声宽慰道：“阿囡用不着怕，这小毛驴温驯得很，来试试。”

　　阿囡摇摇头，几乎是赌气的，一把抢过毛驴脖颈上的缰绳。

　　既然如此，就算是牵着这毛驴一起走，她也能走着去。

　　九州和素衣几个对望，都是无奈。这一回，二公子是有些狠，但原因，也是为了阿囡好。

　　白羽圆眼一转，一手挥了挥，一手叉腰道：“呐，笨丫头，前面再走几里路就是暮城。你白羽姐姐我呢，和素衣红筝都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一进暮城就要被人围观的，要是引起轰动堵了城门就不好了。所以这点路，你自个走吧，我们就不送了。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你可别给我们丢脸。”

　　说着便赶鸡赶鸭似的做着手势撵人。打从阿囡开始穿裙子，白羽就将她的称呼从“笨小孩”换做了有性别之分的“笨丫头”。

　　阿囡望了她一眼，又望了九州他们一眼，默默地牵着灰毛驴，头也不回的，一步、二步，三步……

　　素衣看得一阵心疼，和红筝一样红了眼眶。

　　虽然二公子都安排好了白羽和红筝跟随护送，可是看着那十岁孩童嫩黄纤细的背影，象被丢弃一般，孤零零地走在小道上，真是说不出的凄凉。

　　阿囡又是从不吐露心声的性子，如今不知二公子的安排，心里不定有多么难受。

　　长长唤了一声“阿囡”，那个小人象没听到似的，仍然往前走着。

　　九州低声感叹：“这性子，这性子啊……”

　　素衣又是心痛又是失望，只道算了算了，却见那小人突然手身子一转，手一甩，吧嗒吧嗒地跑了回来，小灰驴被弃在道上来回扭头甩着蹄子。

　　转眼阿囡已经扑到，重重地用力一把抱住素衣又放开，然后又扑向白羽，再到红筝和九州。

　　几人没见过阿囡这样主动亲近，都有些失措，等反应过来，阿囡已狠狠转身，只留了个背影，使出轻移莲步的身法飞到小灰驴背上，又扭头冲他们大喊：

　　“告诉阿摇，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远远过来的声音，有如誓言，铿锵有力。

　　也不知那小灰驴是不是受了惊，立即小步跑了起来。

　　白羽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裳，低声骂道：“这个笨丫头，好端端的来这么一出。”一手拉上感动得一塌糊涂呜呜哭泣的红筝，对九州和素衣点头示意：

　　“我们也跟去了，放心吧。那笨丫头说到做到，一定会回来的。”

　　素衣生怕她们俩耽误，叮嘱了一句小心就催促她们上路，四人终于背道而驰。

　　红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催促，有了刚才那一出，更觉得阿囡招人疼啊，断不能叫那孩子受了委屈。

　　白羽却笑嘻嘻的：“急什么，那只小驴，还不如咱们走得快呢。再说了，以阿囡的身手，谁欺负得了她？不过，如果太笨就难说了。”

　　那万一跟丢了叫人拣了去呢？红筝的柳叶眉拧成一团。

　　白羽摆出一副“你要相信我”的表情，安抚道：“师傅给了我引路香，丢不了。”

　　红筝方才愁眉轻展，嗔道：“你怎么不早说。”

　　白羽嘻嘻一笑，一把扯住红筝，提气飞步：“走，我们看看阿囡那笨丫头会不会搞出什么乐子！”

　　这个一时三变的主。

　　阿囡骑着别别扭扭的小灰驴，磨磨蹭蹭地到了暮城城门。

　　灰色的高墙耸立，倒没觉得多么威风。

　　暑气未消，几个杵着长枪的守卫都是一脸的倦态，看见阿囡，都有些诧异。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还牵过那只小灰驴一顿好瞧。

　　为首的人看不出什么年纪，一脸萧瑟和沧桑，接过阿囡的关碟看了又看，又盯着阿囡看了又看，眼里尽是思量。

　　这城门极少有人进出，几十里内都是荒凉，只有一个肖村。

　　再往外走，就是几百里延绵的竹海。这黄衣小姑娘一身衣料就算说不出的名儿，也瞧着是好料子，绝不可能是肖村那里的孩子。约摸猜想到是竹海那边来的，不由又多看了几眼。小小年纪就长得如此秀丽，再大一些不是要气坏许多美人？

　　这守卫也是见过卜摇他们在这城门进出的，更加好奇竹海那边是不是住的尽是仙人，是不是有什么仙法，否则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行走。

　　阿囡在云浮宫长大，对以貌相人完全没有概念，将陌生人打量她的视线避了开去。

　　关碟上有她的大名，司慕楠。

　　阿摇将关碟放在她的手上时，告诉她竹海之外才是她原本应该生活的地方。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那掌心上的沉重和灼烧似的疼痛。

　　“小姐要到哪里去？”

　　陌生的人，陌生的口音。

　　阿囡望着守卫一愣，小姐，是叫她么？突然想起阿摇身边的金戈，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初见的时候叫过她一声“阿囡小姐”……

　　她不知道是不是必须回应，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如果阿摇希望的……

　　深深吸了口气：“安阳。”

　　木然地看着递回来的靛蓝色关碟，陌生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咱们暮城地方小，民风倒是淳朴，对客人都是极好的，小姐不妨放心休息一晚。暮城往东过了不流城和桃江城，就是安阳。到了那些大城里，小姐可要小心一些。”

　　陌生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关怀，阿囡不由地抬头，发现陌生人沧桑的脸上有一双温和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方立即舒展了一脸的褶皱，眉开眼笑。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种突然涌动的情绪叫阿囡觉得慌乱。

　　有个声音偷偷叫嚣：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关心她的人，对她好的人，应该是在竹海！在云浮！这样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关切，不属于她！

　　紧紧抓起缰绳拉着小灰驴，无视几个守卫惊异的神色，逃也似地冲进了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