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菲言菲语

10、箜篌曲 卜摇突然感

　　阿囡舞剑舞得忘情，心里却有一件事是清明无比。

　　以她的年纪内力身手，要在这飞瀑下完全做到水不沾衣，一套三友剑演完，必定是浑身力竭。她为了这一夜试验了无数次，当然心中有数。

　　可她却不愿在阿摇面前露了怯，早想到了力竭之前拼一口气也要作出气定神闲，施施然收势的姿态。

　　眼看着就要画完最后一道剑弧，她深吸一口气，正想依着自己的计划在收势与飞瀑的水珠落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来临之前自石上飞跃而下，却被一股绵绵的温暖蓦然包围，不能自制地从半空中被牵扯下来。

　　而后是一阵暖流伴着真气从后心涌入，回神一看，原来是到了阿摇的怀抱之中。

　　“阿摇，你为什么皱眉？我做得不好是么？”

　　卜摇一脸凝重，她不禁黯然。

　　听见她带着颓丧和失落的疑问，卜摇极勉强地撑着对她一笑：“谁说的，阿囡做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夜晚，阿囡心思灵巧，我高兴得很。”

　　他方才失神停了琴音，又想起许多事，恍惚间不由走近，却被浑然忘我的阿囡惊得失了魂。

　　全套三友剑共有一百七十四式，全部演完至少要半个时辰。

　　看阿囡这样小小的年纪和内功修为，竟靠着内力和剑气硬生生地将飞瀑落水与大石之间隔绝出一个水雾迷蒙的圆，要达到这化水成雾的境界，她必定是倾尽了全力。

　　她不会不懂各种危险，如此勉力为之，是为了做到水不沾衣，还是为了舞得好看？

　　她又是怎么想到的？

　　卜摇看真切之后，直为阿囡捏了把冷汗，好几次要忍不住将她喝住，又怕她岔了气，想要伸手将她从大石上拉下，又怕毁了她一番心思。

　　只得静静地立于石下，只等她一时脱力不继就出手助她。

　　心里有一种惶恐。阿囡，是大哥最爱的女人的孩子啊。若有什么差错，他该如何向九泉下的大哥交代呢？

　　可是阿囡居然坚持了下来，在他等待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听见那陡然急促的呼吸，一个纵身揽臂，在她收势之时将她带入怀中。

　　一张苍白小脸，额际冒出的豆大汗珠，虚弱的呼吸和后心传来的颤抖，无一不在显示她方才的举动是多么的冒险。他几乎要出口加以训斥，不过是个生辰而已，他并没有多么的在意，为什么这孩子如此要强？

　　然而听到她沮丧的疑问，黯然低垂的眼眸，和一双揪住他衣领的紧张小手，却叫他艰难地吞下责备的言语，化做赞叹。

　　不想阿囡却用乌幽幽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迷蒙中染有忧郁，对他的赞赏之词似乎带着怀疑和探究。

　　卜摇突然感到一种心底掩藏的秘密被人窥破的尴尬。

　　那是他自己从未认识到的浅薄和刻意忘却的怨。

　　在他的眼里，阿囡，是元菁菁的女儿。元菁菁是大哥唯一深爱的女子。因为大哥的缘故，他收留了阿囡。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清楚这个孩子的。

　　有着悲哀可怜的身世，需要庇护，他便给予她一片生存的天地，毫不吝啬地将九州他们调去给她做老师。

　　他知道阿囡这几年来的苦练，觉得阿囡与幼时的自己有些相似，淡淡的忧郁，有些好强。每一次她用满怀期盼的巴望的眼神望着他，就让他想起自己的幼年。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如此奋力用功，只为了得到大哥一个肯定。

　　所以对于阿囡的表现，他都看作是一个孩童渴望大人赞赏的举止，于是他也常常哄着，并且不吝于赞扬。

　　收留阿囡，是爱屋及乌，也是他学习大哥的一步。大哥做过的事，他都想试着做一做。他以为收留阿囡，追赶大哥的脚步便能更近一些。

　　尽管如此，他心底的秘密也仍然是存在的。如果世上没有元菁菁，大哥现在应该还活着。对于元菁菁，他总还是有一些埋怨。所以对阿囡，才会下意识地有所保留。

　　所以在意识到阿囡有危险的时候，他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惶恐，深怕无法向大哥交代。而不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和关爱。

　　大哥亲手将他带大的，将他视作兄弟、孩子，给予他一个毫无保留的情感和一个完整世界。

　　而他，每次瞒着阿囡离开云浮时，只是怕她会吵闹，虽然从未听说她吵闹过。他从不吝啬的赞美，也不过是哄孩子的伎俩。他答应阿囡会来看她准备的礼物，这是许多年来阿囡向他提出的要求，可他却一直等到宴席散去才迟迟而至……

　　屈指可数的关爱，与这个七岁孩童为博他一笑，费尽了心思，不惜倾尽全力的要强和倔强相比，显得那么薄弱。

　　他一直知道自己与大哥的差距，所以才会推拒了宫主之位，他还需要时间磨练。可他没想到，即使是在感情的付出，自己与大哥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至少大哥对待他的情感是发自内心的爱护，但自己对阿囡，不过是……

　　阿囡，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

　　看着阿囡眼里的不安和怀疑，他更是惭愧。

　　她原本就是极敏感的孩子，自己每次离开云浮总是刻意隐瞒，回来再见时，她必定会紧紧抱住他不放，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不肯撒手。她从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从不诉说思念和不舍，只会埋头无声地流泪颤抖。

　　那么她是否察觉到自己一直的有所保留和大方的敷衍？

　　刚才那强装的笑和赞扬，她必定是察觉了什么，才这样黯然。

　　要如何安抚她的不安？

　　心绪一转，刻意板起脸来佯装怨慲：“阿囡竟然不信我么？”

　　阿囡从未见过阿摇对自己不满的样子，顿时被唬得一愣，连忙摇头摆手地急切分辨：

　　“不是不是，我、我……”嗫嚅地有些挫败的样子：“我总是抓不到剑神合一的要领，总是没有突破，我做得不够好……”

　　如果她说她是想作出比楠宫主更厉害的成绩叫阿摇为她感到骄傲，阿摇会不会笑她自不量力？

　　卜摇只觉得对这孩子有说不尽的心疼，七岁大的孩童，竟是这样想的。

　　虽然以前他也有这样想过，但毕竟是不一样的，他要继承大哥的衣钵，阿囡又有什么必要这样拼命呢？

　　可他又不知怎么同阿囡去说道理，只好摸了摸阿囡身上依旧干燥的衣裳夸道：“阿囡演完一套三友剑，衣服都没有湿呢，在我眼里已经非常厉害了。阿囡又演得那样好看，水雾朦朦，衣裙飞舞，就算是白羽看见了也不敢再说咱们阿囡笨。”

　　阿囡有些激动：“阿摇觉得好看么？”

　　卜摇捻起一片衣角细看，又笑眯眯地赞道：“阿囡的新衣裳真好看，黄嫩嫩的，象只小黄莺一样可爱生动。”

　　阿囡的脸又开始发烧，搂住卜摇的脖子埋头偷笑。心跳得咚咚直响，阿摇说我好看，阿摇说我好看！

　　卜摇莞尔：“阿囡才七岁，武功这个东西急不得，阿囡如此努力，假以时日必有所成……不要这般拼命，我会担心心疼，九州和素衣他们也会担心心疼……”

　　阿囡抬起头，张大眼睛，阿摇是说会担心自己，心疼自己么？

　　细细一看，卜摇脸上分明写着认真。

　　她不由地灿然一笑，阿摇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呢，是真的，是真的。

　　又听卜摇继续说道：“而且，象阿囡这么贴心又灵巧的孩子，我可找不出来第二个。除了阿囡，谁能做出这么好看又特别的萤火灯笼啊？”

　　阿囡被他夸得忘了方才的失落，挠着头不好意思地低声承认：“不只是我一个人做的，还有九州素衣白羽红筝他们……萤火还是九州设法养了许多，才够装二十个灯笼呢。”

　　卜摇呵呵低笑道：“你倒是实在，知道不能贪功。现在灯笼看过了，剑也演完了，阿囡还有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