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柳月心》心间月

79、第 79 章 一生凄苦

　　初冬的清晨带着甘冽的寒意席卷天地，带着这股清冷的空气，梁青霞赶着最早的一班客车，抵达了A城。她坐在梁石的床边，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的睡颜，一种带着骄傲的心疼塞满心田。她很久不曾看过自己的孩子，面部的稚嫩早就消褪，换来的是带着胡茬下巴的岁月痕迹，她的孩子很争气，让她含辛茹苦的养育没有白费。可是，她比谁都懂自己孩子的心思，她不问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他内心的疼痛挣扎，知子莫若母，只要和柳心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就知道轻易不生病的儿子为何这次大病一场的前因后果。柳心和梁石都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她本没有厚此薄彼的想法，关于两人个人，虽然她也有过阖家团圆的美满幻想，可是在云上村生活久了，她比谁都懂得顺天应时的自然为之，她不想成为那个破坏天时自然的人，当柳心做出选择岳朗的决定时，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难过，似乎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只是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心里是一颗慈母心充斥的心疼。昨天，柳心打电话告诉她岳清溪病了，躺在医院里；梁石也病了，打了吊针，挂断柳心的电话，她就开始准备今天的行程。她看到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儿子眉头紧皱，她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抚上，很想将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梁石醒了，看清面前的人惊喜的喊了声“妈，”梁青霞温柔的笑着问“你醒了？病好点了没？”梁石理了理思绪，说“柳柳告诉你的？不是什么大病，她也真是小题大做。”梁青霞埋怨道“都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相信妈，人生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梁石的内心被母亲这句话触动，心底的伤痛并没有因为过了一夜而减轻，在岳朗和柳心面前一直坚强平静的梁石在母亲面前有点脆弱，带着婴孩似的委屈像母亲开口，“妈，柳柳真的离开我了，她不会要我，我也不能想着她。”梁青霞听出儿子话语里的凄苦，心底不忍，泪上眼眶，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孩子啊，妈还是那句话，人生的坎儿有好多，不管多苦多难，妈陪你过。” 梁石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委屈，他终于可以不必隐忍的堂堂正正的流下眼泪。梁石把梁青霞送到岳清溪住院的医院，走到病房门口敲门，胡咏梅开门看到门外的梁青霞，平静掩饰了惊讶，面上表现的很客气。梁青霞对梁石说“你想去忙，一会儿再来接我。”梁石进门和岳清溪打过招呼离开。岳清溪看到梁青霞进来，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热情招呼道“青霞来了，快进来坐。”胡咏梅笑着对岳清溪说“清溪，你们聊，我正好抽空回家一趟，熬点鸡汤给你送过来。”胡咏梅的态度让梁青霞心里讶异，本想起身阻拦一下，没想到自己却被岳清溪提前一步拦住，“青霞你坐吧，我有话跟你说，就让咏梅回家看看去。”
　　梁石来接梁青霞回家的时候，在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发现了坐在那里的母亲，将近中午，初冬的阳光照着地上萧瑟的花草树木，梁青霞就坐在一丛丛已经浸染了秋色的灌木丛中，梁石第一次发现母亲很美，他想年轻时的梁青霞一定比现在还要美，只是这样的美人早年丧夫，孤独一人将他和柳心拉扯长大，女人所有的美丽都留给了岁月侵蚀。然而，此时的梁石看在眼里了，发现母亲鬓边的白发，额上的皱纹都无损她的美丽，梁石反而看到了母亲的高贵与伟大。梁石走到梁青霞身后喊一声“妈”，沉浸在思绪中的梁青霞无动于衷，梁石更往前走进，转到母亲面前，竟然发现母亲一个人竟然在安静的流泪，梁石有点茫然的问“妈，你怎么了？”梁青霞反应过来，用手慌乱的擦擦眼泪，赶忙应答“哦，你来了，风有点冷，吹得我眼涩得慌。我们现在回家吧。”梁石看了看明亮的阳光，对母亲说“妈，我们回家。”打开家门，梁青霞直接对梁石说“我今天有点累了，一会儿你和柳柳自己做点饭吃，我进屋躺一躺，歇会儿。”梁石觉得今天的母亲有点魂不守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一点也猜不透。梁石还在思索，柳心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兴致勃勃的喊着，“青霞姨，你看我买什么了？就是你上次说那家很好吃的蛋糕，我排了好久的队……”梁石转身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柳心住口，指指梁青霞的房间，低声问梁石“青霞姨怎么了？”梁石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梁石嘀咕“不知道为什么，看完清溪叔竟然哭了。”
　　待在卧室里的梁青霞，耳边还回响着岳清溪的话“青霞，我岳清溪这辈子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父母亲友，唯独对不起你梁青霞。青霞，我要是这次突然走了，记得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生活，这辈子我岳清溪辜负了你已经是死已不足赎其罪，就怕真走了，连奶奶离别之际答应她的事情也成一纸空文。” 梁青霞那一刻才明白为何胡咏梅见着自己没有了曾经的敌意，她终于知道岳清溪将她喊来不过是当着自己的面忏悔。终究什么都留不住，这样的结局本就是自己预料之中的事情，可真摆在自己面前，还是让她四五十年死水一般的心底泛起苦涩的波澜，原来她梁青霞终其一生换来的不过是一人的赎罪和忏悔。她一直以为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刀枪不入的看开一切，现在再看这些不过都是假象，当真相在自己面前呈现，她才发现在自己看似形同槁木的心底还埋着希望的火星，如今，火星也被掐灭，她才真切感受到这一生的凄风苦雨对自己的迎面打击。她总是固执的认为，只要留在云上村，就为自己曾经过往的回忆守住了一道门，却原来这般一厢情愿的回忆不过是她一个人自我安慰的固步自封，她不知道回忆之外，他人前进变幻的脚步早将她的回忆遗失的七零八落。梁青霞觉得自己真是可笑的悲哀，她没有可以埋怨的对象，她只能怪自己痴傻，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放下，要好好生活，可又有几人能够真正体量理解她。背负着过往太多记忆，甚至将过去的回忆变成自身甲壳的人，怎么轻松上阵，蜗牛丢了背壳还如何生存。四五十年过去了，陷入自己肌肤骨血里的背壳她梁青霞丢不开，也抛不下。可是岳清溪，这个曾经亲手丰满了她过往记忆的人今天生生将她的背壳掀开，这是怎样的嘲弄与讽刺。往事在心头一点点重现，梁青霞只能用看似无声无息的眼泪倾诉内心的凄苦和悲凉。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岳清溪第一次从城里回到云上村，老岳头儿在家门口的岸边放了长长的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把附近树上的鸟儿们惊飞，老岳头儿在村民七嘴八舌的恭维声里，吸着旱烟，像云山村山坡上长的最老最高的柏树，伫立在村民的环绕中，有种独秀于林扬眉吐气的优越感。从村边池塘里挑满了水桶往家走的梁青霞心情愉悦的程度不亚于老岳头儿，但是她的喜悦不能像老岳头儿这样外露，她怀着少女情怀的期待和兴奋，她还像平时一样做着该干的事情，可是却总会不由自主的看表，心脏也随着时钟的滴答声有力的跳动。她把三天前才收到的岳清溪来信，贴身装在身上，已经偷偷地看了好多遍，似乎只有一遍一遍确认信上的字迹才能确定他今天会回来的真实性。为了不增加奶奶的经济负担，上完高中就辍学回家的梁青霞与上了大学的岳清溪写了多少封信，她也没仔细数过，她只知道自己房间里的唯一一张桌子的三个大抽屉塞满了两个，她只知道从春天到冬天，她告诉岳清溪云上村什么时候播种了，燕子南去，下雪了。岳清溪也告诉她外面世界的各种变化，他不止一次的跟她说“等他毕业工作了，会带她来城里看看。”
　　梁青霞收到岳清溪的最后一封信内容很短，只有两三行，“青霞，我工作了，我回家看你，我想带你到城里生活。”这样一封含义不明的信，梁青霞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会让自己满面羞红。她说不清楚自己和岳清溪之间无数次的书信往来算不算所谓的男女情爱，她也不知道在岳清溪心里自己心里到底是同学、朋友，抑或是恋人，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将来会嫁人，奶奶也叮嘱村里的媒人帮她寻摸良人，但是不管媒人说的是谁，她总是很难满意，一想到岳清溪还没有谈对象，她的心底会升起一种隐秘的期待和希望。虽然她知道自己和岳清溪的悬殊差别，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与一个在家务农的农家姑娘，但是岳清溪不在乎这种差别，她也不会将别人的想法放在心上。岳清溪到家时，梁青霞没有去凑热闹，莫名的羞赧和矜持让她自觉和围观的村民拉开了距离。令她没想到的是，中午刚吃过饭，岳清溪就来她家，她还记得初见他时，偷偷看到的他那身穿着，一身笔挺深蓝的中山装，文气十足的眼镜，跟之前上学放假回家来的时候比，简直判若两人，看到岳清溪的这身装扮，梁青霞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失落感。但岳清溪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这身装扮而让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还是随和的和老奶奶打招呼，“奶奶，我给你带了点城里的糕点，软和，你吃正好，我爸让我给你送点过来。咦？青霞呢？不在家吗？”老奶奶和蔼的笑着说“不用给我送，留着给你爸妈吃。”
　　听到岳清溪问梁青霞，老奶奶朝着厨房喊“青霞丫头，清溪来了，碗一会儿再洗。”梁青霞“哎”了一声，从厨房出来，看见对面的岳清溪，不好意思的搓着刚洗的双手，喊了一声“清溪哥。”岳清溪神情自然的笑着说“我以为你很忙呢，上午来家你都没来看我。”梁青霞不敢看岳清溪的眼睛，目光看着远处的某处说“哦，我上午去挖猪草，回来都中午了。”岳清溪接着问“下午呢？下午干什么？”梁青霞害怕岳清溪下午找自己出去，赶忙说“下午我要上山去拾柴火。”岳清溪兴奋的说，“我也去，好久都没上过山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爬动。”还没等梁青霞说话，老奶奶接口道“山里出来的娃到了什么时候都能爬的动，况且清溪你年纪轻轻，怎么会爬不动。下午青霞走的时候喊上你，正好可以帮忙多捡点。就是不知道你爸妈现在可舍得你这个干部儿子再干这种累活儿。”岳清溪呵呵笑着“奶奶你放心吧，我爸现在巴不得我天天上山，他就怕我忘了根。”和梁青霞约定好下午上山的时间，岳清溪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