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柳月心》心间月

64、第 64 章 我只想在还

　　清晨五点，远处传来的炮声把沉睡中的人们惊醒。柳心和岳朗一起走出房间，发现王秘书正站在客厅的窗户边往外看，衣不解带的三人站在一处，六双眼睛一起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常，门口看守他们的小兵一脸严肃，对这种声音似乎习以为常，不为所动的站在那里坚守自己的职责。王秘书叹气，对着身边的两人开口，“不知道这次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伤。”王秘书的尾音还未落，一发炮弹投在窗前宁静的宽阔地面上，王秘书拉着柳心和岳朗喊道“快趴下。”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三人已经被遮天蔽日的黄土掩埋，从土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的三人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从小屋被炸裂的缺口逃出来，门口的小兵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柳心看了一眼，顾不上同情，手被岳朗拽的死紧，头顶还有飞机在盘旋轰鸣，三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意识到，这可能是恐怖分子的敌对力量对他们的大本营发起的突然袭击，他们此刻必须逃离这个地方，无数颗炸弹正源源不断的投掷下来，在他们的四面八方炸响，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逃向哪里，方向已经在硝烟中迷失，他们一遍又一遍的本能趴下，又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奔跑。
　　四散的人群，哭喊声、叫嚣省、炮弹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嘈杂悲戚，柳心感觉此时此刻生命是一种无所遁形的绝望存在，她终于知道物质的贫穷、身世的卑微在命悬一线的生命面前有多么微不足道，她看到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受伤倒下、死亡消失，她无能为力，那些倒下的生命在她面前一闪而过，看不清真切的面容，她连自己的慈悲怜悯还未来得及给予，就匆匆逃离，生命在密集的炮火之下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祈求上天的垂怜。岳朗拉着柳心，王秘书紧跟其后，三人即将侥幸逃离头顶飞机轰炸的包围圈，王秘书突然冲身前的两人猛扑过来，柳心和岳朗被王秘书摁在身下，炮弹在他们身后十几米的方向炸响。声响过后，岳朗和柳心从王秘书身下爬出来，岳朗扶起还在地上趴着的王秘书，关切地问“王秘书，你没事吧？”只见鲜血从王秘书的鼻孔、口腔源源不断的流出，岳朗和柳心吓了一跳，大声喊“王秘书。”王秘书虚弱的一笑，“我不行了，你们要好好的。我要跟我的儿子道个歉，不知道他可还能原谅我？”岳朗看着这个跟着自己陪着自己十多年亦师亦友的人，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王秘书，你坚持一下，我现在就去找医生，你一定会没事的。我还有好多事没做，你不在我身边指点，我不可能做好的。”王秘书的气息更微弱一点，“岳朗，没有我，你也会一样优秀，要好好努力呀！”柳心跪在岳朗身边哭着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她甚至都不还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从进入岳氏道到现在一直喊着“王秘书。”王秘书还在拼尽全力用最后的气息叮嘱岳朗“岳朗，看在我这么多年照顾你的份上，如果有机会求你把我的骨灰葬在……我儿子……身旁。”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小，轰炸也已停止，只有弥漫的硝烟和飞扬的灰尘在清晨微风的吹拂下逐渐消散，岳朗怀抱着王秘书，内心悲戚的难以出声，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似乎王秘书的离去止住了世界的喧嚣，是他用生命换来了一份平静，岳朗悲愤悔恨的想，“就差一步，王秘书就不必死。”看到岳朗坐在地上痛苦的失神，柳心流着眼泪，轻声呼唤岳朗“岳朗，岳朗。”岳朗用悲痛的目光望着柳心，内心愧疚地问“柳柳，如果我们在跑快一点，王秘书是不是就不会死？”柳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岳朗，但还是要极力安慰，“岳朗，你不要自责，这都是天意。”岳朗不为柳心的话所动，自嘲的想笑道“天意，什么天意？王秘书本可以提前一周回国的，是我跟他说要一起回去。然后，我们就被劫持到这里，还让他殒了命。”柳心感觉此时对岳朗的安慰都是多余，她只想安静的陪他坐在这里，守着王秘书，等着他内心的悲伤和悔恨一点一点减弱。远方来了Y国的政府军，他们迫于国际上的舆论压力，为了解救人质，冒着将来被恐怖分子更加严厉打击报复的危险，才做出了对恐怖分子大本营突然袭击的临时决定，他们的决策本没有太大过错，可是身在其中的个体生命，却要承受无辜死伤的沉重代价。
　　政府军击溃了恐怖分子，岳朗和柳心被解救出来。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国，而是抱着王秘书的骨灰转道美国。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岳朗告诉了柳心关于王秘书的其人其事。王秘书本名王懿德，曾经是美国有名的华人儿科专家，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子，有成的事业，如果按照人生的正常轨迹，王秘书无疑是幸福的。可是天意不可测，儿子在十岁那样，突然患上奇怪的病，这是他这个儿科专家都不曾见过，不能治疗的病症，他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的小生命在自己面前日渐枯萎却无能为力，责怪和痛苦的沟壑在夫妻两人之间越拉越大，一年半以后，随着儿子生命的消失，夫妻两人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王秘书知道妻子将心里无尽的悲伤化作了对他的埋怨，她不能原谅身为儿科专家的丈夫为何不能让孩子的生命延长多一点，而他心里何尝没有自责，他对在他面前整日以泪洗面的妻子说，他不想再做儿科专家，他想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去看看，希望在哪里能找到心灵的解脱。
　　回到中国，他最想去的其实是西藏，因为还在学校读书时，就听众人说雪域高原，在最接近天空的世界屋脊，是心灵的圣地。但是在候机时，看到了刚从国外度假归来的岳朗，他放弃了去西藏的打算。后来他告诉岳朗，那时候的岳朗太像自己的儿子，就在那一瞬间，他有种儿子换了个时空来看他的错觉。他毛遂自荐找到了岳清溪，当上了岳朗的贴身亲随，他对岳朗不止一次说起，照顾着他，陪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心里的自责会有暂时的平静。柳心静静听着岳朗的讲述，内心波澜起伏，她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低调踏实的王秘书还有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柳心挽着岳朗的一条胳膊，侧身轻靠在岳朗肩头。岳朗说，“柳柳，你知道吗？王秘书于我，有时候是一个比我父母还要亲近的人，在国外十多年，没有他的照顾、陪伴和鼓励，我不会走的那么远。”柳心靠在岳朗臂上重重点头，接下来岳朗又断断续续说了很过在国外王秘书如何照顾自己的琐事，直到说的有点累，岳朗不再说话，闭上双眼，柳心直起身子，将睡着的岳朗睡姿调整舒适，又让空乘送来一条毯子帮他盖上。她心疼的看着睡着的岳朗，还这么年轻，却已经重担在肩，为了岳氏，出国处理危机，却身陷险境，好不容易侥幸逃脱又遭遇身边最近的人离开，柳心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帮他做什么，她仅能做的就是倾听他的诉说，感受他内心的伤痛，她只希望自己这点陪伴能让他的劳累和伤心能够得到轻微的缓解。
　　到了美国，岳朗和柳心先联系到了王秘书的妻子，这是一个端庄知性的女人，当他们捧着王秘书的骨灰站在她面前，她只是微微淡笑。可是接下来，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柳心赶忙上前扶着，只听见她喃喃自语，“你这是对我的惩罚吗？”王秘书下葬那天，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等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岳朗对王秘书的妻子说，“我们一起回中国吧，以后我来照顾你。”女人憔悴地笑着摇了摇手，看着儿子墓地新竖起来的墓碑，朝岳朗缓缓开口，“我的孩子和我的丈夫都躺在这里，我怎么能走远，我得守着我们的家。”岳朗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希望自己能尽绵薄之力帮到你。”女人淡然地说“我现在才知道他跟我说他找到救赎的道路是什么了。你真的很像我们的儿子，他要是活着，也是你现在这般模样吧。我想我可能不会找你，你是他那么尽心尽力照顾长大的孩子，他肯定不是抱着将来需要麻烦你的心态去做这件事。如果我去麻烦你，岂不辜负了他的本意。”柳心说“王秘书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他，九泉之下也会安慰的。”女人说，“可惜我懂得太晚，要是能早一点，他是不是就可以不必离我那么远。”女人叹了口气，“这是上帝对我不能原谅不能宽恕的惩罚，余生愿上帝救赎我的灵魂！”
　　回国之时，岳朗对柳心动情的说“柳柳，生命太脆弱，我只想在还能爱你的时候好好珍惜，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命运会出了差错，一切都来不及做。”柳心抱着岳朗回答“我也是，岳朗，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不奢望，我就想这样平凡的陪着你，看着你好好地，平平安安就是生命最好的礼物。”经历了生死，前路还有何惧，所以当岳朗挽着柳心的手站在父母面前，对着迎接他们归来的亲朋好友说“这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柳心内心没有胆怯和逃避，陪着岳朗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的坦然迎接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送来的祝福、嘲笑、不甘还有嫉妒。没有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患难，人们不会懂得活着有多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