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Lavendercake

2、第2章 一成不变是

　　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俞星垂正摇着一个不知哪来的拨浪鼓逗着的弟弟俞星洲笑。
　　俞星洲这个小东西可能是个天生的机灵鬼。吃饱喝足了就不哭也不闹，但任谁都很难能逗笑他。唯独在面对他哥俞星垂时，总能收放自如地转换笑颜。
　　要知道他出生时，他哥因为多了他而没了学上，那满心满眼的厌恶可是溢于言表。此时居然会拿着拨浪鼓不厌其烦地逗着他摇！可见伸手不打笑脸人是铁的真理，连俞星垂这个天生的铁石心肠都不免被论证。
　　唐馨今生了俞星洲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卧床休息成了她的日常。俞文作为他们家唯一有效的劳动力，为了维持生计只得鸡鸣而起日落而归的去工作，每天都是披星戴月地才回来。俞星垂心里虽然怨过他们，却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难处。他爸每天累得像狗，他心疼他爸，尽其所能地不让他回了家还继续辛劳；他妈身体不好，他怜惜他妈，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他都抢着干。久而久之，照顾俞星洲就成了俞星垂新的日常。
　　他给这小东西换尿布洗尿片儿，哄他睡觉逗他玩乐。看着这小累赘从皱巴巴的小团子慢慢地长成一个粉嫩的大团子，渐渐得了些做哥哥的乐趣，不再觉得他是多余的累赘，开始变得稀罕起他来了。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洒进来，带来懒洋洋的暖意，金色的薄纱笼在半空，给室内增了一丝温馨。俞星垂逗弄着俞星洲，同俞星洲一起瞎乐呵。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满室，在屋内回荡。
　　唐馨今半躺着看他们嬉闹，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她一直担心俞星垂会因为俞星洲而心生芥蒂，眼下看来，是她多心了。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的响彻云霄，惊扰了整个村落。
　　俞星垂被这难得一闻的热闹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翘首企足地往村口张望。
　　唐馨今看他殷切的样子觉得好笑，摸着他的头冲他颔首，示意他可以出门去玩。俞星垂得了首肯，乐颠颠地往村头跑。
　　村里似乎来了贵客。村头的路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俞星垂便仗着人小灵巧，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努力着往人群最前头钻。
　　人群摩肩接踵，谁也顾不上注意身边的人。俞星垂钻得起劲儿，被挤得不耐烦的人给推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冲出人群，险些摔个狗啃泥。
　　他跌跌撞撞地站稳，抬眼便看到了那个孩子。
　　俞星垂一直不太懂得“粉雕玉琢的模样”是个什么样子。大抵就是他长开了的弟弟那个样，白白嫩嫩，香香软软，像个他只在村里老人寿宴上见到的那种“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寿桃，白里透着惹人醉心的浅粉，令人着迷，心生喜爱。
　　直到他见了这个孩子。
　　在俞星垂有限的见识里，还未见过如此精致的孩子。
　　他脚下踩着一双蒙了尘土也能看出工致的黑皮鞋，身着一套做工精美的白西装，内里搭着同色的白衬衣和V领毛衣，通身的雪白一尘不染，连细节之处都是板板正正的平整熨帖。
　　俞星垂被推得踉跄，摇摇晃晃的视线最先落在雪白衣领外露出的脖颈上。那脖子白得似牛奶，在阳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白釉，洁白而无瑕。那孩子穿着一身的雪白，白得一尘不染，肤色却不比那雪白逊色一分，仔细看去，竟不知哪个白的更赏心悦目一些。
　　俞星垂站稳了身体，抬头便撞上了那“粉雕玉琢”的笑脸。
　　与他自己传统审美的剑眉星目不大相同。那孩子的鼻梁笔直高耸，眼窝极深，是不太常见的立体深邃；眉宇浓密齐整，薄薄的眼皮弯于下方，勾勒出两道宽而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露着一星不明显的粉色；唇形棱角分明，色泽如樱，唇角上翘，宛若自带笑意。每一分都刻画得细致入微，是俞星垂前所未见的惊艳面貌。
　　那孩子似被冒失的俞星垂惊到，怔了一怔，略微瞪大了眼，然后冲俞星垂放大了眼中的笑。
　　俞星垂被他笑得尴尬，不知所措且自惭形秽，只好也弯起嘴角，冲人家做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一道陌生而诧异的询问声打破了俞星垂不自然的尴尬笑脸，他收起僵硬的嘴角，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一个器宇轩昂，身板硬朗的老人。
　　老人身后是几辆俞星垂从未见过的越野车，车前一字排开几个站如松的男人。身边贴站着一对挽手相伴气度不凡的夫妇，妇人则手牵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俞星垂因疑问声而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到眼前这一行人便是大家鞭炮齐鸣欢迎的贵客们。
　　贵客们略带笑意的疑问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俞星垂才惊觉到自己正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窘迫境地。
　　他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觉得那些目光仿佛都带着火，烧得他满身通红，几乎要冒火。
　　他可不是可以涅槃重生的凤凰，再烧下去怕是要羞死了。俞星垂挠了挠后脑勺，低着头往看热闹的村民队伍中退。
　　不过没能退到底，他听到村支书小声在一旁嘀咕责备他的莽撞，接着还大声替他回答了刚刚老人问的问题：“周叔，这就是俞文家那个大小子！”
　　“你说他就是俞文的孩子？”姓周的老人问道，声调中带着些喜出望外的惊讶。
　　俞星垂的撤退计划在这声疑问中落了空，他放下挠着后脑勺的手转过身，抬头直视问话的老人。
　　老人朝他走过来，蹲下身体，伸手放在他脑后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发，将视线与他平行，凝视着他的脸，眼光柔和，带着激动和欣慰，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星垂都这么大了！”
　　这下轮到俞星垂惊讶了，他使劲儿动着脑子拼命地想，想的脑壳都痛了也没找出来有关眼前这行贵客的记忆。
　　老人怎么会认识他呢？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微张着嘴巴睁大了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老人。老人被他吃惊的表情逗得一乐，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说：“我不但认识你，还知道你爸爸叫俞文，妈妈是唐馨今，你还有个半岁的弟弟，名叫俞星洲。我说的都对吗？”老人笑笑，捏了捏俞星垂手感绵软的耳垂，将手扶上他的肩膀，借了些力站了起来。
　　他牵起俞星垂的一只手，带着俞星垂踱步走向一旁诚惶诚恐站着的村干部身边。
　　老人的话让俞星垂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眼前这个未卜先知的老人真是高深莫测极了，再看看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村干部们此刻一个个坐立不安的样子，心中顿时腾升起一股肃然起敬。
　　“大家都放松一下，别都绷着嘛，让人看了以为我是一个多么恐怖的老头子。”老人调侃众人。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瞬间放松了下来。
　　“我这次回来啊，有两个打算。”老人换了口吻开口说道，“第一呢，我想请人给咱们村修修路。”
　　话音未落，不远处比肩接踵看热闹的人群便炸开了锅。
　　“咱们这的路，坎坷不平的都不能叫路，我这一路过来，可被这路给颠个够呛！”老人说着自己先笑了，抬起一手指了指一旁挽手相伴的夫妇，“所以，我在路上和他们商量，说这次一定得修修路，路通了，大家的日子才能过得顺当一些。”
　　“这第二呢，我想给家家户户都修一口水窖。”老人看着激动不已的村民没有停顿，继续给众人下猛料，“我刚刚问了问村长，他说咱们这想喝口水还跟从前一样，得到十里地外去挑，这路又崎岖不平，是挑一路撒一路，这太难了。都说水是生命之源，所以解决大家生活用水是当务之急的事情。有了源头，才能有新的开始，开始新的未来。”
　　俞星垂感到老人紧了紧牵着他的手，他觉得老人似乎有些激动，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他抬头仰望老人的面容，老人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温润儒雅。
　　但村民就不同了。老人落了话音，方才炸了锅讨论得七嘴八舌的村民队伍突然间不约而同的都静了下来，而后爆发出了比方才更为热烈的欢呼。
　　村民们群情鼎沸，欢呼雀跃恨不能手舞足蹈，纷纷激动地奔走相告。
　　村支书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地握住老人的手使劲儿摇晃，语无伦次地感谢道：“周叔，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竭尽所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老人任他拉着手摇晃，看他情不自禁地抹泪，冲他莞尔一笑，同他倾心吐胆：“从我上次回来，过了有七年了吧。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但也不短，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了。”
　　老人说着低头看了眼手牵着的俞星垂，又将目光抬起来，望向远方，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仿佛静止般的纹丝不动。村民的生活也如同一潭死水，过得百无聊赖。因为这样一成不变是没有希望的。我只是想给大家一点希望，改变一下现状。我带着儿孙回来，只是想为家乡做一些事情。”
　　村支书听罢潸然泪下，松开老人的手痛哭流涕。老人沉默着没有劝他，等着他自己平复心情。
　　俞星垂对眼前痛哭流涕的村支书感到很陌生。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村支书应该是个不苟言笑的吝啬鬼。俞文常年在村支书家做长工，可挣的钱却连他们家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不是雇主小气还能是什么。
　　后来俞星垂才明白，他们那穷乡僻壤，贫穷几乎是埋在根骨里的东西。自顾都不暇，又该怎么去照顾他人呢？一个两手空空的穷人，又靠什么去拯救另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呢？
　　俞星垂听了老人的话深以为然。尽管他还是个屁都不懂的毛孩子，但不妨碍他心领神会。他觉得老人说的对，一成不变是没有希望的。想要有希望，那就得有改变。

　　好不容易等村民们平静了情绪，大家又纷纷热情洋溢地邀请起来访的恩人贵客来。
　　老人千推万阻，十分艰难地才拒绝了满腔热忱的村民们。
　　他还有别的事。

　　待村民们尽数散去，老人谢绝了村支书提供的代步驴车，又挥手让那几个站如松的青年开车离开。才再次同俞星垂说起话来：“星垂带爷爷回家好不好？”
　　俞星垂感到不知所措，没敢贸然答应。随后感到肩膀上多了一丝重量。他抬眼看去，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俞文。
　　俞文轻轻揉了揉俞星垂的侧脸，弯起嘴角替俞星垂答到：“好！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努力过了……还是没能在这章让周平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