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正剧 注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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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某一天，他向年轻的男人讲述了另一件事。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比那更早的时候。”
“什么时候？”
“你不会记得的。”他将目光落在眼前环绕过自己脖颈的手臂上，“我坐在餐桌的一侧。每次在那样的场合下，都感到不安。”
“和他一起吗？”
他犹豫片刻后，低声地应允了。
他坐在餐桌的一侧。每次在那样的场合下，他都感到不安。但在那一次，陌生的氛围以及坐在一张餐桌对面陪同着他的那人，并非是令他唯一感到不安的缘由。
他将菜单缓缓地合上，并双手送还给对面的路良。随后半低下头来，一只手支撑着侧脸，显示出无精打采的意味。路良没有开口主动问他，但是早已察觉出他看似并未有太多享用晚餐的胃口，只有难以遮掩的满脸疲倦。是你的错，他仿佛在心里听见林珂对自己说。
不仅是疲倦，他必定是在想着什么，且大概是不会让人开心的内容。路良不作一语地看着他，但是没有得到回应，对面的少年只是全然忽视着身旁的景象。当然，林珂的沉默不会局限于眼前这一次，而是如同某种无法治愈的痼疾一般时常发作，想要问出些什么也会被证明为徒劳无功，他于是便放弃了这种浪费时间的无意义尝试。因而，遇见眼前的这般情况，他几乎从不会怀疑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视作理所当然罢了。（何况进而试图强行打破他的沉默、剥夺他独自享受寂静的权利也会是充满乐趣的。）
这时，餐厅的大门被拉开，一名年轻的男子在引导下走至他们斜对面的一张空桌上。林珂的余光瞥见他走至桌前、再解开麂皮外套就座。他不做声地扬起双眼，映入视野的那张不远处的面貌，骤时令他如同被卡住了喉咙一般感到呼吸滞后。
“我坐在那里，我看着你，可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在看你。”
“难道从那时候开始，你已经记得我了吗？”
“我不敢这么说。可是从我的眼中看来，你很漂亮，或许谁都做不到不去发觉那距离自己这么近的漂亮的样貌。”
“但如果那时我看见了你，这大概也会是我想要表达的。”
“你那时好像看见了我。但是，是在以双眼环视周围的时候。我觉得你已经看见了，并就这样回应了我像个低贱的崇敬者那样的注视，你看起来像是……（他没有想好应该怎样恰当地进行这一比喻）之后我把目光紧张地收回去了，我感到害怕。”
“是怕他发现你在看别的谁吧。”
“我更害怕被你看到。”
“你不应该害怕，如果你继续看着我，我也会发觉你的存在。我们会更早认识，用这种更直接的方式。”
“你忘了吗？在你坐下之后不久，她也进来了，坐到了你的对面。”
他躺在林珂身边，回想着那一日的场景，不久之后便顺着他的话而笑了起来。
他的手心托举着下巴，双眼望着服务生在眼前的桌上铺上餐垫、摆开瓷盘与餐具。不远处的林珂试图返回到自己独自沉默的环境之中，但余光却又如同不受控制一般悄悄地游回到那漂亮的面庞上去。最容易使他被吸引的是年轻男人的微微凹陷而流露出忧郁神色的双眼，深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散发出幽深的色彩。他的短发梳得很整齐。入座前，他看到他的身材亦高大而匀称。看到这陌生而过目不忘的面貌，林珂感到在自己的身前浮现出一座透明的落地镜，镜面中呈现出的会是自己的脸与身体，但实际却映照出怪物般的丑陋不堪。他距离美的诱惑那样近，而感受到的只有自身的某种丑陋与其形成的千里之遥，令自己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如果他被自身的丑陋所欺骗与困扰时，心里的很多个声音会一齐响起，告诉他：你实则并不丑陋，你和你所正憧憬的美一样生动，甚至要胜过那样的美。而每当这样耻辱的声音想起，他便只对于自身的卑弱更加深信不疑。
这时，一位女子迈着细碎的步伐，似乎是略带急切地从门口走至年轻男人对面，自己主动拉开了餐椅坐下。她身着水粉色的宽松连衣裙，进入餐厅时双手仍然掖着罩在身上的米色风衣，以抵御外界袭来的寒意。
不久过后，巨大的失落将他的内心急剧地充斥。他望着他们，感到一丝想必是早就会产生的遗憾。
“她和你一样美，和你有着近乎于复制般的同样深邃又美的双眼。我看着她，就如同一开始看到你一样，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知道，她当然很美。”
“你们看起来过于相称，以至于似乎不需要另外的谁的多余存在。”
“但你也可以存在。”
“我的存在……在那时只让我感到痛苦。是你让我感到痛苦。”
“我想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我的丑陋。以及我在和并不喜欢的人相处。除此之外，一直过着令人厌恶的生活，从来也没有突破这一切的权利。”
“你没有丑陋。而且，你从来都有突破这一切的权利。”
“是我的原因。我已经习惯那样的一切了，没想过要毁掉那种生活。”
“但是所谓虚拟的美改变了你，是吗？”
“是的。”
“你总是说这种话，永远都会是美的诱惑力……”他仰头闭上双眼自语道。
林珂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他与女子的模样。
他继续说：“它的诱惑改变的也不仅仅是你，你的美在一开始也改变了他，不是吗？在你之前，他从未碰过男人。”
他看着林珂因他的话语露出一丝微笑，即使充满着勉强和苦涩。
“我没有美，什么也没有。”
“那你有的是什么呢？要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地吸引着别人。”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东西并不是美！”
林珂的回答中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动。他看着他的眼里浮起一层苦痛的氤氲。
“美是与生俱来的，”林珂说，“但纯粹能够吸引人的东西却是丑陋又虚假的。”
“即使这样，引诱他人的力量也是真实存在的。”
“而它却可以被刻意塑造，哪怕你不情愿进行这样的改造，你明白吗？”
餐厅中小提琴的奏鸣声在他的耳中渐渐淡去，直到彻底消失。男人的面貌也在他的眼中融化成柔和的水流。他忽然再次想起，已经被自身所习惯的生活所具备着的是如何令人窒息的乏味无趣、机械般的行为仪式，难道痛苦在被视作习以为常过后便不再是痛苦么它当然还是。还是令他为之感到无比折磨的事物。这样勾人想起自身的悲哀的美，在他看来已经开始变得可恨和不堪忍受。
过后，他从座位上缓缓地站起来，告诉路良自己要去洗手间。后者只是带着奇怪的疑问眼光看着他，在这种事情上无需像真正的监护人那样去额外进行口头准许。
在那样的注视下，林珂意识到自己竟又疏于控制情绪、濒临变得和曾经一样歇斯底里。他匆忙地关上卫生间隔间的门，尽管不是真的想来这里，仅仅是因为他感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倘若不离他人远一点，很快就会被窥见自己可笑又奇怪的举止。他靠着隔墙无力地蹲下身子，将头埋在交叉的双手形成的支撑之中。直到难以压制的异常情绪逐渐缓和，他才找回气力，接着扶着便器站起身来、推开门，来到洗手池的镜前用手盛起一捧水盥洗自己羞惭的脸。但他没有抬起头来目视镜中的自己，反而有意地避免自己这样做。
“你这样真是叫人感到败坏胃口，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会好好地问你的。”他想象着林珂站在洗手间隔间中时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之后呢？你回去以后他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我看起来很奇怪……但是，他没有兴趣知道更多的东西。”
“这么轻松就能应付过去了吗？”
“如果我没有做出更糟糕的举动的话，或许我只要告诉他自己今天生了病，或者其他的一些理由，总能遮掩一部分。”
“但是我在吃饭的时候，仍然感觉头脑晕眩、神经紧张，我没有生病。我想把餐盘旁的香槟喝完。举起酒杯时，手掌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无力，酒杯从手中自然地滑落了下去，洒在双腿上的酒透过衣服烧着皮肤。杯子也碎了一地。”
“啊，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听见了不远处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哪怕是这样微小的意外，都让我害怕得想要杀死我自己。应该说，还好在那时候你没有看我。”
“如果是我一个人来吃饭的话，我会看见你的。”
“我撑着晕眩的头脑蹲下身子，居然想要自己去拾捡玻璃的碎片。他站起身来拉住了我，我不敢想象当时的自己处于怎样的异常之中。他拉起我的身子，不远处的服务员很快就走过来了，将地面清扫干净。他付完账就带着我赶紧离开，我也因此让他那天的心情无比恶劣。”
“之后呢？他回去之后怎么惩罚过你吗？”
室内低沉的光线将二人的身影微弱地覆盖。林珂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自己朝向他更近了一些。
“我和他道过歉了，但总归是要想办法去补偿他。”
“接着说。”他以旁听者的姿态将双眼微微合上。
“到此为止，没有之后了。”
“说下去吧，”他用一只手臂揽住林珂的肩膀，“我想听你说下去。”
“我不想那样做！……”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住对方敞开的衣襟，“我那时满脑子里都装着你，我想拒绝他……他就把我推到地上，他打了我。然后他逼我那样做，直到他满意为止。我想着那是你，只要看不见他的脸，我就想着……那是你。这样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我不想再说了……”
“你在想着我？”
“是的，是的。”
他不经意地在对方的颈间磨蹭着自己的头发。
“如果你永远也见不到我，岂不是就要永远把自己留在你的噩梦里？”
“但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已经开始意识到了。我不想要再同自己厌恶的人生活，一次也不想，我憎恶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正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