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豌豆馅

2、王坎村

　　王坎村位于西北的丘陵地带。四周坐满了低低矮矮的小山丘。这里的山都是石头山，上面的植被长得稀稀拉拉，多数还带着尖刺，因此很难滋生出什么山珍野味来。
　　这里的村民享受不到靠山吃山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发家致富的资源，与外界的交通又极其不方便。把穷乡僻壤这几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
　　村子里稍微有点能耐的人家都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村里的姑娘也都选择嫁到外乡去。现在整个村子也只剩了百十户人家。
　　凌晨四五点钟，整个王坎村还在沉睡。村子最南头那家却早已经亮起了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王树一点一点把各种杂货整齐地码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
　　他干这些活已经非常熟练。
　　等把货物全部装好之后紧接着就要开始给他的父亲王有做早饭。
　　吃罢饭，王有会蹬上三轮车把这些货拉到溪洼村的早集上去卖，等到晌午头再回来。
　　王树今年刚满十二，半大的小子，正是贪睡的年纪。然而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这样凌晨四五点钟起来干活、做饭，等一切忙完之后再补一会觉。
　　今天也仿佛没有什么不一样。
　　吃过早饭，看王有蹬着三轮车出门。他关上院门，照旧回到自己屋的炕上，像往常一样躺下。不过也就是躺下，他睡不着。
　　今天是他妈刘姝的忌日。
　　刘姝是王有花了几万块钱买来的媳妇。
　　王有年轻的时候在村里也是个十分有头有脸的人物。人长得高大魁梧不说，模样也是一等一的英俊。关键是人又机灵，脑子灵活。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想着要成为他的女人。
　　奈何王有心高气傲，多少好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
　　十八九岁时王有外出到东南沿海一带的一家小皮鞋作坊打工。由于他机灵能干，长得又排场，很快就得到作坊老板的器重，甚至常常让王有去他家里吃饭、喝酒。
　　有一次王有到老板家帮忙干活，来给他开门的是个皮肤雪白、明眉大眼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色带碎花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绑在了脑后。看到来人，浅浅的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把王有看得双眼发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
　　仙女名叫林芝兰，是老板的小女儿。之前一直在外读大学，现在学校放暑假回了家。只一个浅笑就把王有迷得神魂颠倒。
　　林芝兰人漂亮，又有学识，对人热情大方。每次看到王有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有次甚至还跟王有聊了几句。
　　王有在王坎村的时候也经常有姑娘热情的跟他搭话。他知道那些姑娘都是仰慕他，想嫁他。但他一个都瞧不上。
　　他往老板家跑得多了，林芝兰也就跟他熟了。偶尔跟他搭个话，让他帮个小忙。
　　王有就开始有些飘飘然了。
　　一日他鼓足了勇气跟林芝兰告了白，说要娶她当媳妇。谁知还没等林芝兰回答她，告白的话竟被老板娘听到了。老板娘也是怒极，立时就开始破口大骂。骂他王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骂他不识好歹，大字不识一个，竟妄想取一个大学生。直把王有骂得又羞又怒。
　　他认定林芝兰心里是有他的，不然为什么每次都对着他笑呢。他这么高大英俊，又有能耐，哪个姑娘不惦记他呢。
　　他决定一定要找林芝兰问个清楚。
　　奈何从那天以后老板娘再也不让他进家门，林老板也开始疏远他。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郁结，林芝兰的一颦一笑都在他脑子里，勾得他心痒难耐。
　　这几天他一直悄悄的蹲在老板家的院墙外面。想找个机会同林芝兰问个话。
　　这一日终于有了机会。
　　王有看到林老板夫妻俩拎着几袋礼品上了一辆小轿车。料想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于是打定主意趁这个机会去找芝兰。
　　王有没敢从大门进，他悄悄绕到了院子的一边，从一边稍矮的地方翻了进去。
　　小声喊了几遍林芝兰的名字，没有人回应。然后走到林芝兰住的房间窗户边往里望了望。
　　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只穿了贴身的衣裳躺在凉席上睡得正香。
　　王有死死的盯着林芝兰雪白的手臂和纤细的脚踝看了很久，直到热血上涌，冲昏了他的头脑……
　　等到理智回笼，王有终于感觉到了后悔和害怕。他毁了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知道就算是林家为了声誉不报警，也定不会饶过他性命。于是他慌忙地跑回了住处，拿着自己的钱财落荒而逃。
　　刚开始他不敢逃回自己的老家，在别处东躲西藏。过了两三年才敢回王坎村打探消息。知道这几年并没有人找到这里来，他这才放心回到了村子里。
　　这边的小子长到十七八岁就要开始说媒了。王有已经二十好几，无论是心里上还是生理上他都迫切的想要个媳妇。
　　然而说媒拉线的跑遍十里八乡，寻遍环肥燕瘦，也没能找出个让王有稍微满意的姑娘。
　　尝过了美味珍馐，谁还咽的下糠咽菜。如果说林芝兰是那天上的月，那这些山村里的姑娘就是那脚下的泥。
　　更何况，条件出挑的姑娘谁愿意嫁到这穷乡僻壤。
　　王坎村人口不多，光棍却不少。因此催生出了当地一种特殊的产业—人口买卖。
　　娶不着媳妇的男人，如果肯踏踏实实攒个几年钱，就可以花万把块，通过中间人买个外地的姑娘当媳妇。
　　刘姝是王有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王有看到刘姝第一眼就决定就是她了。
　　中间人告诉王有这个姑娘不但是个黄花闺女，还是个有文化的大学生。因此她的价格要比别的姑娘高出个好几倍。
　　王有价都没还，当下就回家拿出了自己在外打工时赚的几乎所有积蓄买下了刘姝。
　　刘姝的长相比起林芝兰丝毫不差，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大学生，但是那通身的气质，一看就是个读过书的人。
　　王有简直要乐开了花，这样的好事，他也只敢梦里想想。
　　可是王有高兴没多久。就发现这个媳妇是个罕见的倔脾气。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
　　然而刘姝就是不肯像其他被卖来的姑娘一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天到晚吵闹哭泣，光逃跑就跑了好几回。
　　如此这般折腾了几个月，王有的耐心终于告罄。在刘姝又一次试图逃跑的时候，一气之下打断了她的一条腿。从此，刘姝再也别想走出王坎村。
　　又过几个月，刘姝的肚子渐渐的大了起来，这才开始真正安分下来。虽然依旧对王有没有什么好脸色，也从来不主动搭理他。
　　十个月过去，王有喜得麟子，取名王树。
　　王树长到五六岁时，有天刘姝忽然跟王有主动说了第一句话，那就是一定要让王树上学念书。
　　王有喜上眉梢，觉得刘姝终于想通了。
　　让王树去上学，他也有这个打算。他曾经因为自己不识字而被嘲笑，被看扁。他王有的儿子一定要是个有文化的人，不能像他老子一样在外处处被人瞧不起。
　　王坎村没有学校，村子里的人几乎世世代代全是文盲。
　　王树到了上学的年龄，每天跟着去集上卖货的父亲到溪洼村小学读书识字，回来再由刘姝辅导功课。刘姝师范大学快要毕业时被拐卖到这里，文化水平比当地的老师要高出很多，她完全可以自己教王树学习。但她还是觉得让王树去学校里念书会更好。她想让王树多多接触一些外界的人和事，多多感受一下学校的氛围。
　　然而好景不长，王树十岁那年，刘姝忽然得了重病。由于没能及时就医，耽误了病情，最后撇下了年幼的儿子，撒手人寰，结束了她短暂而悲苦的人生。
　　从此王树成了个没娘的孩子。
　　今天是刘姝的忌日。
　　王有根本就不记得，也懒得记，更不会为刘姝举办什么纪念仪式。
　　王树被他爹限制了人身自由，不能独自外出。只能躺在炕上，心里默默的怀念着母亲。
　　他的母亲是他见过的最美丽、最温柔的人，虽然从来没有看她笑过。
　　每当那个男人不在家时，母亲就会给他讲她过去的事情，讲他在大学当教授的外公外婆，讲王坎村外面的精彩世界。
　　跟他讲村子里的人有多么的愚昧无知，观念有多么的扭曲，人心多么的险恶。
　　还有许许多多精彩纷呈的故事，是非曲直以及做人的道理……
　　母亲本该灿烂而美好的一生，被王坎村彻底埋葬。
　　王有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动辄打骂，母亲常常旧伤未愈，新伤又起。她瘸着一条腿，默默地忍受王有的侮辱和摧残。
　　他知道母亲虽然外表温柔似水，但骨子里高傲倔强。如果不是为了他，她肯定不会屈辱的活在这个世上。
　　也许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吧，死了灵魂就自由了。
　　但此刻，王树是如此的想念她。
　　如果可以，他非常想到他妈的坟前哭一哭。告诉她这两年来他挨过的打，受过的罚。还要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答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