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炉香》不能吃梧桐子

1、第一炉香（一）

　　序：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
　　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
　　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第一炉香
　　天上的积云密密挨挨，大白天的一点日头的光也透不进来。隆隆的雷声躲在在云后，闷闷的，倒不及树上知了吱哩哇啦叫的响亮。
　　大夏天的本就燥热，现在更是让人心里面烦闷的紧，无端地闷出一身粘腻的汗。
　　这雨仿佛来不及的要下了。
　　街上的小商小贩也无心招呼客人，急得收卷收铺，一家几口子人就等着这些货赚来点银子好填嘴饱肚子，叫雨给淋了可如何是好。
　　天要下雨，便做不成生意，到处都能听到人们抱怨声，叫骂声。
　　忽的一下，豆大的雨点不打招呼，倾盖似的倒了下来。雨水打在地上噌噌有声，尘土被打出一个个凹点，散出一股子土腥气。。。。
　　街上现时四下无人，零星有几个被淋得狼狈不堪的人将宽大的衣袖，包袱捂在头上，忙不迭的往家里赶。
　　只一个女子和别人不同，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疾不徐，仿佛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闲游，裙摆上溅了污泥也浑然不觉。连急着往家赶的人也忍不住抽空侧目这个奇怪的女子。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姑娘，她怀中抱着一柄小剑，单薄削瘦的身子被大雨淋得透湿，像是要被压倒了。
　　“丫头，进来躲下雨，喝碗姜汤吧！”一个客栈的老板娘倚在门框子上边嗑瓜子边监督小伙计干活。她热心的紧，看见那小姑娘淋得不成样子急得像是看到自己女儿受苦似的，忙朝她唤道“不然要生大病！”
　　那青衣姑娘听到唤声驻足，柔声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小女急着赶路，不便歇息。”
　　那本该是一张微圆甜美的脸，她的发梢湿透，雨水顺着额头滑落，脸色苍白，一双秀美的杏眼也黯淡无光，像是散了三魂六魄似的。她身子因冷而微微颤着，到她浑然不觉似的继续朝前走着。
　　老板娘愣了愣神，在这乡野间平常日里见到的女子大多是些粗粗大大的庸脂俗粉，还从未见过如此能入画的妙人。
　　只是这姑娘的眉眼像是那画师忘了以珠白点睛，失去了灵气。有如一汪深潭，那样的哀伤又绝望。
　　当老板娘晃过神来，那姑娘已经走出好远了，也不好再唤她，只好摇了摇头，道：“真是奇怪的女娃娃。”
　　店里的小伙计一边抱着木板来封门一边抻长了脖子去瞧那袅袅婷婷的背影，觍着脸嬉笑道：“掌柜的，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呢，怎么不再唤唤她，让她进来给我做媳妇？”
　　“呸！你也配，别扯你娘的臊了。”老板娘啐了他一口“干好你的活吧，不然你可仔细你的皮！”
　　小伙计也不恼，猴似的笑嘻嘻的用木板把门封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那姑娘继续呆愣愣地向前走着，却不自觉的被路边一家奇怪的店铺吸引住了目光。
　　这也难怪她，这店铺收拾的富丽堂皇，与这个灰扑扑的小街道格格不入，像是乱山中清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
　　见那屋顶盖了一层玄色琉璃瓦，雨天起了些风，吹的屋檐下的素纱灯笼轻轻晃动，映着漆黑锃亮的牌匾上四个龙飞凤舞的描金大字——锦鲤炉香。门前摆着两座活灵活现的汉白玉狮子。清凉凉的海青石铺成的地面如明鉴一般可照人，摆了些不知名的花，正在开着。
　　花是鲜亮的虾子红，灼灼的，像是燎原的火一般开的烂漫。真是金玉为地，奇花绕梁，浓艳飘香。
　　这说是大户人家的庭院也是信的，怎的不让人奇怪？
　　那个姑娘驻在那看痴了，沉重的雨水砸在她瘦弱的身子上她也仿佛觉不到。
　　突然，乌木做的大门吱吖一声，被推开了。从门口走出来一个十一二岁侍女打扮的小丫头。
　　“温姑娘，我家主子让您进来躲躲雨。”那小丫头飘也似的走到青衣姑娘身边，将一柄竹伞撑在她头顶。
　　这温姑娘吃了一惊，问道：“你家主子怎知得我姓温？”
　　小丫头长了张粉团子脸，雪白白的。她的眼睛长且媚，双眼皮像刀刻过一般深，细细的眉尾直扫到鬓角里去了。纤长的瘦鼻子，肥圆的一张樱桃嘴。听了温姑娘的疑问，她也只淡淡一笑，道：“主子的事，我这个小丫头怎么晓得？”
　　整张脸没啥表情，神色温柔敦厚有些古味，但也可以说是有些呆滞。
　　温姑娘不自觉的皱着秀眉，并不做声。
　　小丫头也不见怪，温声细气的道了声：“请。”
　　温姑娘心中有疑，心口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挠着，痒痒的很。
　　没谁能抵得住好奇心，这位温姑娘也不能免俗。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这个小侍女踏进了那两扇乌木门的背后。
　　门后两边是抄手游廊，支着两三丈高的一排红漆圆柱，蜿蜿蜒蜒，檐下挂着各色鸟雀，油滑的羽毛闪烁着暗光。当中的穿堂放着一扇紫檀架子的云母屏风，上面用工笔画着一尾活灵活现的锦鲤戏莲。
　　到处皆是雕梁画栋，一片华丽景象。只是令人奇怪的是这诺大的游园除去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并没有别的下人。只听得泠泠的雨声，翠竹龙吟细细，偶尔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啼再无别的声响。
　　这便静的有些过分。
　　“温姑娘，到了。”走到正房，小丫头打起帘栊，温姑娘道了声多谢便跨了进去。
　　刚至房内便有一股细细幽幽的甜香袭来，温姑娘觉得自己在百花齐放的九天仙境，几乎要酥倒。屋内燃的馥郁的百濯香，这温软甜蜜的味道让人闻了手足无力。
　　百濯香残恨未消。是了，这可是当年孙亮四个爱姬的衣香，婢女们用水洗百次，香气也不消失。
　　雕花木窗上蒙着银红色的软烟罗，雨天本就昏暗，这便更投不进光。只好点起千万只红烛，将整间屋子照的如白日当头，寂静中只能听到火花的噼啪声。
　　地上铺着石青色绣锦鲤的漆布，沿墙摆着一长溜的梅花式金漆的小几子，上面放着什么文王鼎，汝窑美人觚，翡翠鼻烟壶与象牙天女像。。。。往里，一面斑竹小屏风将客房与内室隔开来。
　　“温姑娘请在此歇息，我去请我家主子出来。”小丫头福了一福，走到屏风后去了。似乎还有珠帘，听得到它被撩起时叮叮铛铛的细响。
　　当下只有温姑娘一人，坐在一架银制的椅子上，一旁的沉香木小案上摆着一个小香盒，里面是一些制作精巧的乳白色的羊拐骨。还搁着一只景泰蓝的方樽，里面插着些不知名的白色花朵。
　　温姑娘赶路又淋了雨本就乏力困顿，现时又被香气熏的眼饧骨软，正当她昏昏欲睡时，“嘻嘻嘻嘻”从屏风后传来几声女子娇俏顽皮的笑声。温姑娘身子一颤一下子醒了。
　　只见她面前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子，听声音还像是个少女。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宽大长袍，上面绣着一尾活灵活现的锦鲤，颈间几个精致的云纹盘扣缝着金珠子。温姑娘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女子，她瞪大眼睛看呆了。
　　那女子用一把潇湘竹扇挡着脸，从扇子的细缝里瞧着自己，那笑声正是她发出的。
　　“多谢店主挡雨之恩”温姑娘站起来福了一福。
　　扇后女子手一低，把扇子徐徐扣住下颏，笑嘻嘻道：“哎哎哎，哪里的话？是我该谢温姑娘肯赏我脸，来我这小破店歇歇脚。”
　　话毕，温姑娘身上已经被雨淋得透湿的青衣像变戏法似的变得干爽，她愕然朝店主望去。
　　“……你……”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那店主的脸像是传说中的小精怪：圆鼓鼓的腮帮子，小而尖的下巴，极长极长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着，长睫毛密密琮琮的掩着水光。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红唇微微下垂，有种令人奇异的不安的美
　　她漆黑的头发，不像寻常女子挽成规规整整的髻，只绑了两个个小鬟鬟，倒还像是个孩子。
　　“我叫做九音。”店主薄薄的嫣红的嘴唇一咧，露出洁白的一排尖细的小牙。“是锦鲤炉香的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