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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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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仞突然发问:“你是为了什么而查案?”萧萧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当然是为了钱啊。”这时他们正半躺在屋顶上,夜色如水,春风融融,萧萧舒服惬意的不得了,一碟蜜饯搁在手边,一个接一个朝嘴里丢着,万仞时不时探过身子,张嘴就着他的手夺走一两个。真是花好月圆啊,萧萧在心里拉着长调感慨。他从小没正经读过书,后来每次遇到事也是临时抱佛脚乱翻典籍,所以纵然成了个杂学家,天上地下都能说个七七八八,但也实在没什么文学造诣,比文盲强不了太多。看着天上一轮明月想了半天就想到了这么一个关于月亮的成语,自己还觉得挺美,边在心里念叨着,边不由得笑出了声。万仞跳下了屋顶,转过身说:“下来吧,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萧萧轻快的跳到了万仞背上,懒洋洋的搭着万仞的肩膀,由着人把自己背回了房。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赶往了这次委托任务的所在地——永安县县衙,一进县衙门,等候在院子里多时的永安县县令就立刻迎了上来:“两位救命恩人你们可算来了。”县令将人带进了他房间,苦着脸开始细细叙说他此次遇到的难题。
原来马上就是当今圣上严宗诞辰,全国上下都忙着按规矩准备寿礼,永安县也不例外。这永安县虽然名叫永安,但实在是一个叮当响的穷县,土地贫瘠,也没什么产业,全县最知名的是有一座小寺名报本寺,据说藏有佛祖舍利,严宗崇佛,也曾前来参拜过,这次诞辰就特意下旨请报本寺现任住持海纳师父前去。这杜县令为了投严宗所好,搜刮全县上下好不容易凑了五十两黄金,铸成了一尊金光灿灿的金佛,打算请海纳师父觐见严宗时献上,诞辰还有五日,海纳师父动身启程还有三日,这秘密藏在县衙库房的金佛却不翼而飞了。时间紧急,再打一尊已经来不及,杜县令急的团团转,只好托人请他们两个来解决。
萧萧与万仞两人走到库房细细查看,库房在县衙后院,修的严密结实,出入只有一扇对开大铁门,杜县令说每天都有四个当差的在门口看守,两人一班,每四个时辰一换。铁门只有一把钥匙在杜县令手上,“当啷”一声打开门,漫天灰尘铺天盖地的涌出来,走进库房,一股年久失修发霉的味道。这库房约有三人高,只有后墙高处开了一孔窗,是唯一的通风口,库房内散乱的放着兵械、家具等杂物,杜县令走近一只圆角柜,打开柜门指着柜中一只红木箱说:“佛像原本就放在这里。”柜门完好无缺,木箱锁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杜县令拿出钥匙打开木箱的锁,木箱内空空如也。
萧萧看似漫不经心的四处乱看着,视线却极其敏锐的一眼就瞥到了后墙窗沿一道细微的痕迹,库房墙壁积灰甚多,那道约两指宽的白印不甚明显。萧萧并未言语,向万仞递了个眼色,两人跟着杜县令一起走出了库房。
刚走到前院,就看到县丞走来说:“海纳师父来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到海纳,意外的不是想象中那般老成持重,倒不如说就是一个年轻人,清秀瘦削,穿着素衣长袍向两人施礼。杜县令一见海纳,苦兮兮的脸上总算有了点颜色,对两人说道:“海纳师父虽然年轻,但修为深厚,更难得的是一副菩萨心肠,听说佛像丢失后,一直安慰我说不要担心,他愿意亲自去向圣上解释。但君心难测,万一龙颜大怒,不仅杜某我小命不保,也怕连累了海纳师父,所以务必请两位一定要找回佛像,杜某定当感激不尽。”
海纳走后,万仞问道:“这库房和木箱的钥匙都是你亲自保管的吗?”杜县令说道:“那是当然,钥匙都在我这儿,睡觉都不离身,内人好奇想看一看,我都没有答应。”这时正好有一个丫鬟进来送茶,万仞看着丫鬟离开的背影又问:“你这里有几个下人?全衙门又有多少人?”杜县令苦笑道:“我一个穷县令,能有多少下人呢,就这一个丫鬟是内人陪嫁过来的,平时端茶递水,还有一个老妈子当帮厨,不瞒两位,家中事务多数时候都是内人亲自打理的。”“至于衙门里,”杜县令又说:“有正式官职的只有我和张县丞两人,有一个师爷负责账本文书,再就是四个当差的,都是当地人,我们这个小县衙,没多少事体,平时倒也清闲,这次已经动用衙门上下全部人手了,本想着把佛像送走之后就能松一口气,唉,没想到……”
万仞略一沉吟,对杜县令说想出门找找线索,便和萧萧两人出门来到了县衙后巷。萧萧靠在后巷的墙上卖力嘬着一枚麦芽糖含糊不清的说:“库房内杂物虽乱,但没有近期被动过的痕迹,也没有点过烛火的味道,所以一定是凌晨天亮时被偷的。”然后指着后巷两旁又说:“库房后翻过一道墙就是这里,这两面都是高墙,走出去就是闹市,当差的说一大早这里就人来人往不断,佛像不轻,不方便带着招摇过市,而且丢失已经一天了,没有任何消息,很大可能还在附近,没来得及被转移走。”万仞四处走动观察,萧萧却已经倦了,打着哈欠说:“不查了,不查了,无聊死了,我要去吃饭。”
两人来到闹市,却看到整条街上到处都在售卖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花灯,萧萧缠着万仞也给自己买了一个金鱼的。走进一家饭馆,掌柜的一看拿着花灯的萧萧就噗嗤笑了,万仞顺势打听了一番,方才知道,原来今晚是当地的传统节日花灯节,这永安虽然不富裕,但花灯节可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当晚家家户户一家老小都会提着点亮的花灯出门,盏盏花灯聚在一处连成灯河,众人一起赏灯祈福,很是热闹。掌柜笑着说:“两位不是本地人吧,那今晚一定要来看看,这可是整个永安最好的一天。”
吃过饭后,两人继续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萧萧又闹着回去睡了个下午觉,直到天色渐暗,两人悄悄地出了门。夜色一点点加深,花灯节似乎已经开始,不远处漏来点点的灯光和欢笑声,两人屏气敛息蹲在墙头耐心等待,终于看到一个人影来到巷内,对着县衙后墙轻敲三下,一个布带系着的包裹缓缓出现在墙头,人影取了包裹,刚转身,万仞与萧萧两人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面前。萧萧举起金鱼花灯,灯光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容,定睛一看,却是海纳!
海纳见了两人,长叹一口气,也不逃跑也不反抗,只是静静站着。万仞对着墙那头喊道:“里边的人出来吧。”海纳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是我的主意,与他们无关。”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人从巷口向他们走来,正是杜县令的丫鬟与衙门内的一个差夫,两人看着海纳,又看着万仞与萧萧,表情惊慌。丫鬟抢先开了口:“这事与师父无关,是我趁杜县令洗澡偷了钥匙。”旁边的差夫也急忙说道:“是我拿了钥匙,偷了佛像,你们要抓就抓我。”海纳向两人说道:“你们先走吧,与你们无关,你们只是被我逼迫,这二位是明事理之人,此事的来龙去脉就由我来向二位说明。”丫鬟在旁流着眼泪哽咽:“您没有逼迫我们,我是自愿的,自从我母亲病危,您救了她后,我就决定一生都要追随您。”差夫识眼色,边劝着丫鬟离开,边对海纳说:“我知道师父您有话对二位说,我们不方便在场,但请您记得,不管是坐牢还是杀头,我们都会与您一起,您是活菩萨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们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海纳就地盘腿坐下,挥着衣袖对万仞与萧萧说:“请。”三人对坐,花灯就放在一旁,影影绰绰的灯光中海纳缓缓开了口:“你们知道这佛像是怎么来的吗?为了这尊佛像,杜县令命令全县每家每户都要上交一钱金子。当今赋税严重,永安百姓温饱尚且困难,这一钱金子更是雪上加霜,但不交金子来年就要增加一人去服兵役,百姓们为了不妻离子散只好拼命凑齐这一钱金子。这一钱金子是一家人半年的口粮,是病重的老父的救命药钱,是漏雨房屋的一片片砖瓦。众生太苦了,我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做出如此不齿之事。”
万仞听后问:“那拿了佛像,你打算怎么办?如何解救众生?”海纳答道:“我寺中有一只功德箱,所有的香火钱都放在里面,箱口大开,方便有急需的人前来拿取,我会将金佛化成小钱,徐徐放入箱中,帮助众人度过难关。”万仞又问:“那严宗那里,你如何应对?”海纳说:“当今圣上一心向佛是好事,但渐渐崇佛风气过甚,到处大肆兴建寺院,侵占百姓土地,滥用百姓人力物力,令百姓苦不堪言。我会去向严宗谏言,恳请他遏止这股不正之气,将黎民百姓的福泽放在首位。”海纳又说道:“如今被二位察觉,我罪有应得,但凭二位处置,但希望只是我一人承担就好,不要殃及到无辜之人。”海纳说完低头不再言语。
万仞听后思索片刻后说道:“我这里倒有一个办法,师父你是否愿意祝我一臂之力?”
当晚,万仞带萧萧去逛了灯会,灯火辉煌,流光溢彩,萧萧提着灯走在人群中,周围欢声笑语环绕,万仞小心护着他不被人挤到。萧萧突然扭头对万仞说:“众生苦也罢,乐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和尚太傻,他护得了全县人,护得了全部人吗?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万仞边牵着他继续走边说:“当今这乱世,能多护一人就是莫大的本事,他能护这么多人,很了不起啊。”萧萧笑着说:“喂喂,不是吧,难不成你也想当圣人?也想护得了这世上所有人?”万仞就地站住,灯海之中目光灼灼地说道:“我没那么大本事,但如果只能护一人,我护你,如果只能护两人,我护你和这世上任意一人。”
第二天一早听说佛像找到后杜县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跟着万仞与萧萧两人奔出衙门,县衙附近一座草棚里,佛像安安静静坐在稻草堆上。杜县令吃惊地问:“佛像怎么会在这里?”万仞说:“佛像自己走过来的。”杜县令大张的嘴半天合不上:“你说什么?佛像自己走过来的?”万仞仍一脸严肃:“金有灵性,佛像更有灵性,这样尊贵的金佛你怎么能放在库房中与污秽杂物共处?所以怪不得佛像要出走。”杜县令仍大为震惊,难以置信,这时听到消息也立刻赶来了的海纳师父在旁说道:“佛像自身移动的事,也不是没有,一些佛家典籍上也有这样的记载。”万仞拿出一个小瓶,向地上喷洒了些许液体,然后扯起一块黑布,将杜县令拉到布下说道:“佛像移动时有些微的金粉留在了地上,这种液体能显出金粉的光芒,在黑暗中尤其明显,昨天夜里我们就是靠这个一路找来找到了佛像。”杜县令在黑布遮盖下看到地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荧光,从佛像脚下一直延伸到门外,终于深信不疑。
找到了佛像,众人皆大欢喜,万仞又对杜县令说道:“佛像贵重,刚好我们也要回长安,可以一路护送海纳师父与佛像到长安城。”杜县令想这再好不过,原本要派衙门内当差护送,现在看来,这两人本领远远甚于几人,因此除了向万仞付了酬金外,更是连声道谢感恩。
三人安安生生到了长安,万仞与萧萧目送着海纳走进了皇城,佛像自然没带,它早已被万仞偷偷送出去化成了碎银小钱又藏进了报本寺。
三天后,他们又见到了海纳,海纳准备返程离开长安回永安。万仞问:“你谏言的事如何?”海纳微笑着说:“我对严宗说要将百姓放于佛祖之上,严宗大怒,说我背叛了佛祖。”万仞叹了口气,海纳又说:“但是严宗答应我免除永安县三年赋税。”万仞大吃一惊:“他怎么会…”海纳说:“我把佛祖舍利给了他,最近又要修一座皇家寺院,需要镇寺之宝,他想要这枚舍利很久了。”海纳又说:“这次多谢二位助我,我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但我不能不走,这是我的缘我的命,我无可奈何。望你们二位也能为缘为命而活。”说罢就转身上了路。
滚滚尘土中,海纳一个人默默走着,瘦削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万仞叹口气,拉着萧萧也转身离开。
两人回到家中,歇息了不到片刻,突然又有委托被紧急送来,万仞看了信眉头紧皱,因为这次的委托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养父当朝中书令万贺朝万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