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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新生 这世间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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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冬至。
寒风凛冽,鹅毛大雪,赤心湖的枫叶林被淹没在皑皑白雪里,湖水也被冻住披上一层白纱,画舫游船停在岸边用铁链相连,形成一条弯弯曲曲在仿佛在雪地里穿行的赤色长龙,很是有趣。
往日里长明楼内无事的杀手,便在画舫游船里面煮酒烹茶,随意闲谈。今天是冬至,按楼里节假日的安排,煮的都是甜酒汤圆和羊肉饺子。
船厅内里大家都来来往往地走动,端上一碗吃食,便靠在座椅上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时不时喝上一勺汤,心满意足。虽说他们都是修士和武者,不畏惧严寒,但并不妨碍他们回想尚无修为和功力的小时候。那时候在这寒冬腊月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圆或饺子就是种奢望。
大部分杀手都是孤儿或者因家境贫寒被迫卖掉的人,他们对楼中的大人很是尊敬和爱戴,是大人们带他们回来,教他们修炼和习武,对他们而言长明楼就是他们的家。
秦岭被白衣从楼上叫下来的时候,其余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一见秦岭便放下手中的碗站立起来,向他行礼:“左护法。”
“左护法,白长老在里面等您。”
他摆手示意无事,让他们接着吃,提着剑向画舫最深处寻去。
推开门,背对他的白衣正舀上一碗汤圆放在案上,听见声响立刻招呼他:“快来,汤圆刚刚好。”
“……”
秦岭坐下,看着那碗汤圆拒绝:“我们已经辟谷,无需进食。”
“哎呀,偶尔吃吃也不会怎么样。再说了,这汤圆口感很糯,芝麻正香,你试试。”
白衣将勺子递给他。
秦岭不为所动。
白衣也不觉得尴尬,悠悠道:“小公子说冬至乃大吉的日子,应该庆祝庆祝,这汤圆可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你不尝尝?”
闻言,秦岭的手动了动,接过勺子,舀了一个汤圆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很甜,很糯,也很香。
的确像是陈元爱吃的样子。
白衣见他这般模样,不怀好意地一笑:“自从十年前那次以后,你对小公子貌似不太一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来给兄弟听听。”
秦岭吃着汤圆不语,一脸的无可奉告。
白衣啧啧了几声。
“昨天小三回来了。”
小三是陈元还未百岁收的徒弟,传授的是医术。自陈元进入地宫后,小三便跟着白衣学习修炼,一月会按时接下一份单子出任务,每年冬至都会提前完成任务赶回来。
“他问我小公子什么时候出来,”白衣押一口甜酒汤,接着说:“我说不知,不过,快两百年了,他还没能出来,该不会一辈子呆在里面吧。”
秦岭没说话。
见秦岭没理他,白衣叹息了一声:“哎,当年魔尊也没能获得传承,这小公子怕是悬呐。”
“族中柳长老预言他是魔神,那便是魔神,我们只需等待便可。”秦岭放下碗,淡淡地说。
白衣扬眉:“他昨天可是又晕了一次。”
秦岭皱了一下眉,张了张嘴,忍住没像以往那样说出废物两个字,扭头看向窗外的雪景,半响才开口:“他一定能取得传承的。”
“芙蓉城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陈鸿玉的人趁芙蓉城的人不注意,绕路半夜偷袭芙蓉城后一处悬崖的防线,从山上投石放箭攻入城中,请求蛮疆支援。芙蓉城山势险峻是锦江防御最薄弱的一座城池,如若丢了芙蓉城,后果不堪设想。秦岭接到消息,便率兵前往支援。
直到昨天秦岭近天亮才从锦江回到蛮疆,到现在也没有闭眼休息一下。
“守住了。”
白衣叹了一口气:“山河境内,形势越发紧张,陈鸿玉兵力足够,过锦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也就是占着蛮疆留下的上古禁制让他们不敢轻易闯入,才能跟他们打这么久。”
三百年前,山河境境主魔尊陈敏臻失踪,山河境除去锦江以南魔尊建立的天奉宗所在的蛮疆,其余地方形势逐渐不稳,开始四分五裂。百年过后,魔尊的侄子陈鸿玉迅速占领了锦江以北的大部分城池,自封魔尊。蛮疆众将领守住了锦江以南的地方,一边寻找陈敏臻,一边同陈鸿玉不死不休。
山河境自此以锦江为界分成南北两部。
魔族众人得知陈元的存在后,陈鸿玉便对北部下了陈元的通杀令。幸运的是秦岭等人先一步找到了陈元,将陈元纳入羽翼,暗中以陈元魔神的名义建立长明楼,使南部势力扎根更稳。
“三日后,你便回锦江坐镇,天奉宗和长明楼不出什么大事,你便不要回来。”白衣郑重地拍了拍秦岭的手,定定地说:“一定要好好活着。”
秦岭点头:“是。”
白衣想到如今的处境,实在心累,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陈敏臻,但大半的希望还是在陈元的身上:“希望小公子尽快取得传承,昭告蛮疆,稳定人心。”
冬去春来,夏过秋至,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生,年复一年,不过眨眼间又是百年已过。
白衣依旧在楼中,看着人间阁的武者杀手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能像修士修炼,没有很长的寿命,长年游走在刀光剑影中,大多数到了中年,体内的暗伤全面爆发,能活过50岁的人很少。若身死,长明楼会将其火化后,好生安葬在枫树林的墓地里。若是死于任务中,长明楼会派人找回尸首,再下葬,连尸首都没有的那种,找到其佩剑和生前所用的衣服做成衣冠冢埋下。
今日,人间阁史上寿命最长的杀手听风病逝了。昨天他还在教人间阁新收的小萝卜头们习剑,今早他的长明灯就灭了。
白衣有所感应前往长明塔,塔门一开,塔中象征着无数生命的灯火,明明灭灭,随风摇曳跳跃。他将听风已经熄灭的灯座取下,换上新的灯座,等下一个人来楼中时,点燃灯芯。
看透生死的他并无什么感慨,人有生老病死,终有一天他那盏炙热燃烧的长明灯也会熄灭,魂魄随着清烟消散于天地,不入轮回。
“灯座随人一起葬下,让人间阁阁主去殓尸,”白衣同手下淡淡地说:“楼中人越来越多,长明楼该扩建了。”
手下接过灯座,派阁主前去确认。
阁主推开听风紧闭的门,看见人悄无声息的伏在案前,让人抬走火化。
案上是打翻的酒碗,酒还在沿着案边滴滴答答流着,阁主闻着满室的酒香,感受着这说不出的冷清,说了一句:“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了。
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小三撞见此事并未出声,垂头让路,心里却想着他们做杀手的,鲜少有妻有子,孑然一身,死了散于天地,没什么可留恋的。不过,他有幸能修炼,便能多陪他师父一天。
想到这,小三抬步去找白衣,他想告诉白衣,昨晚陈元给他托梦了,梦中陈元一如小时拍了拍自己的头,弯眼笑着,说他今年冬至便能归家。
白衣听闻后,抬眼看灰蒙蒙的天空,现在已是十二月,过不了几天大雪将至,而冬至也不远了。
他笑:“那冬至,我便多煮一碗汤圆。”希望小公子能如约而至,那汤圆浪费了就可惜了。
冬至,蛮疆迎来今年第一场雪,大雪纷飞,湖中画舫依旧热闹。
“新悦,你站住,别跑!”
“略略略,笨蛋六九,你追不上我。”
“哈哈哈……”
新来的那群小萝卜头长高了一些,今天冬至,楼中没有布置功课,他们在赤心湖的每个角落呼啦啦地跑来跑去,嘻嘻哈哈,打闹不止,玩得很是开心。
“吵死了。”秦岭冷着脸说。
白衣抿了一口茶:“都是小孩子,你计较什么。”
“……”
秦岭刚从锦江归来,同白衣小三坐在长生楼一楼大堂里等待某人归来,在军中全是军队训练的声音,哪里像这样吵过。
小三闻言笑了笑,秦岭最见不得小孩子咋咋呼呼。
他小时候缠着陈元陪他玩,秦岭撞见了,数落陈元为师不尊,两人被罚跪在庭中三天三夜,后来还是白衣替他们求情说这样浪费陈元和小三修炼的时间,得不偿失,这才跪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陈元都是趁着晚上休息时带着他偷偷摸摸的玩,有时候是教他唱歌,有时候是讲故事给他听,有时候是说陈元尚且年幼时的趣事。
“这都响午了……”小三喃喃道。
白衣和秦岭自然能听见,秦岭皱了一下眉没说话,白衣扣了扣桌面,淡淡地说:“时候到了,总会来了的,如若不来,再等便是。”
这么多年都等过去了,不差这一天。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着,黑夜降临已有两个时辰,小孩们早已散去,楼中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三还在坐着,长生楼的下人不敢散去,主子们并未休息,他们自然不能离开。
这么长时间,坐在下方的小三杵着下巴打了许久的瞌睡,秦岭这个修炼狂魔闭眼坐得直挺挺的打坐,白衣只是煮着一盏又一盏的茶,三人不抱希望的继续等着。
白衣抬眼看向门前。
大门没有关,泄露出去的灯火照亮门前的冰封雪盖的路,大雪未绝,纷纷扬扬的洒着,雪一层层地变厚,一时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他收回目光,阖眼修炼。
那本身就是小三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等不来小公子也是正常的……
良久,小三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瞌睡。
忽然寒风呼啸,堂里的灯火一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三人骤然睁眼,齐齐看向门口。
风声,雪声,不断。
依旧没人。
三人静默了一会儿,又恢复原状。
一炷香后,秦岭突然起身,二话不说,眨眼消失在堂内。
小三不明所以,白衣却是皱起了眉头,松了一口气,吩咐下人将炉子搬过来,又让他们去烧水。
小三结巴道:“长老……师父,师父要来了?”
白衣笑着点头,开始煮汤圆。
秦岭飞到赤心湖最外层的枫树林里,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仔仔细细地寻找着。
终于在一个被雪填满的树坑里,发现一个人形东西趴在里面一动不动,雪下安稳的呼吸声告诉秦岭,这就是陈元。他扒开雪,将陈元拉出来,抱在怀中,给衣衫褴褛的他披上外袍。
少年像是累极了,感觉到他的动作,半张开眼,朦朦胧胧地看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轻声说:“秦岭,传承我拿到了。”
说完,垂下头,沉沉睡去。
秦岭轻轻地抬起他的头,拨开沾满细雪的头发,抹去少年眉眼上的雪,赫然看见少年额心鲜艳欲滴还未绽放的红莲印记。
他碰了碰那印记,高兴地扬起嘴角,抱着陈元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世间的新魔神诞生了。
上界唯一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