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葱姜白

2、第 2 章 雪山万年不

　　太阳挂在山边将落不落，手上书卷的字迹逐渐模糊，对李慎而言，正是一天中最难得的清闲时刻。正寻思是否大发诗兴赋诗一首，忽听得季思的一声声“师父”从远处传来，李慎感到自己眼皮一跳。

　　季思此时大声呼唤，恐怕又是被焦师叔追着打了。
　　焦师叔是个妙人儿，他虽是太初山长辈，却不爱练剑，只钟情庖厨，每日只待在弟子堂的灶火前琢磨菜式。人一旦钟情于某物，便看不得他人对此态度随便，偏偏季思最爱领着一帮捣蛋鬼在厨房周围上蹿下跳，焦师叔常被他气得拔剑直追。
　　但季思机灵得很，最懂得如何搬救兵。一旦惹祸，必然装作可怜兮兮的扑到自己怀里，顽强地央求自己去替他做这做那。当一帮半大小子的掌门……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李慎轻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当年又是何苦来哉？

　　季思狂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两年他的轻功倒是有所进益，可见没少花功夫上树下河捕鱼掏鸟蛋。李慎起身推门，先看到季思慌里慌张的小脸，然后便看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正立在廊下，正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的看过来。

　　说不清此刻在飘在面皮上的到底是什么情绪，李慎瞠目结舌，一句“师兄”临到口边，回转半天终于没吐出口来。
　　那人却不慌不忙，只见他越走越近，先停在季思面前，十分和蔼的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一道明朗的笑意便浮在他眼角。
　　只听他温声道：“我是你师叔季驰之，路过这座山见到阵法熟悉，便想来看看故人，你无需慌张，且回去用饭吧。”
　　季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师父一眼。李慎收到眼神，想起自己曾对他提起过“为师自学成才创立太初派”，唯恐他此刻说出什么来，不禁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这小子在生人面前倒是给足了师父面子，只见他一点诧色也没露，只后退半步施了一个弟子礼，道了声见过季师叔，便转身离去。

　　季驰之转向李慎，眼中的笑意似一株小火苗般氲开。
　　这神色李慎十分熟悉，正是当年自己第一次下山历练，回来在山门口见到师兄倚着廊柱等自己的模样。
　　李慎涩然道：“师兄。”
　　一声师兄出口，只恨时光不能倒流回十年前。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李慎只得干巴巴接上一句，“师兄可用过晚饭。”
　　季驰之将手中拎着的的酒坛向他提了提，道：“上山匆忙，只带了一坛好酒，还未及用饭。”

　　太初山虽然不大，适合饮酒吃饭的亭子倒是有一间。
　　李慎吩咐季思让焦师叔准备些饭菜上来，又带着季驰之在亭子坐定。
　　季驰之带来的酒喝起来十分熟悉，上次喝到这样好的竹叶青，还是十年前。十年过去，自己不再是当年羞涩面嫩的小子，已颇懂如何与人喝酒谈天，但对着季驰之，李慎觉得自己确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在季驰之这十年游历甚广，不仅能把山色风光描绘的栩栩如生，竟然对江湖琐事也所知颇细。他挑着一些话题与李慎边说边对饮，酒很快空了一大半。

　　太阳已经落山，菜虽还没上来，月亮却已悄悄爬上山头。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夜，二人也是这般月下对酌，季驰之兴致盎然的与他分享自己的见闻。
　　只是不知，下次与这人喝到这样好的酒又是何时？
　　李慎默然饮尽自己杯中的酒，他借着微醺，在一派融融的氛围里，借着碰杯仔细看季驰之。
　　黑了，轮廓更瘦削了些，这十年他游历过的地方和见过的人，为他添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有点像春天万物勃发的飒然，又有点像雪山万年不侵的冷峻。
　　李慎有点庆幸也有点遗憾的想到，师兄身上那种一眼看到底的清澈虽已了无痕迹，但不管岁月如何过去，他仍是人群里那个会被一眼认出的人。

　　酒很快见了底，菜也大半吃完，月亮升上中天，季驰之突然不再说话，气氛便沉默下来。
　　好像共享这片刻的沉默时刻才是今晚最大的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季驰之轻笑了一声，道：“李慎。”
　　见他仍没说话，季驰之站起来。

　　李慎正欲起身，抬眼看到季驰之腰间的一枚玉佩，突然心里一惊。
　　季驰之看到李慎的视线，又笑了一声，山上十分安静，他慢慢解下玉佩，将它放在桌上。
　　玉佩碰到石做的桌面，发出轻微一声响，好似落入水面，月光里几乎看得到那波纹一层层泛起着。
　　李慎只听季驰之那平静的声音和着这波纹，像海浪般重叠着涌到他耳边：“看到你过得一切都好，得偿所愿，我这一趟便心愿已了。这十年来，中土的风光我尽数阅尽，下月我会与沈攸一道乘船渡海，探寻海外风光，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小婶儿，珍重。”

　　他说完即走，依然是那种徐徐的步伐，孟春的山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袂，勾勒出他的身影，毫无孤寂之感，只透露着说不出的洒脱之意。
　　“这才是自己预料中季驰之的态度和我该得到的结局”，因为幻想过太多遍，实际发生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怎么着，李慎脑子中只模模糊糊的想，“确实是瘦了，还有，他竟然还能如此自然的叫出我的外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