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万安》悭臾

4、荆白 秦勿念仿佛

　　秦勿念一身酒气，熏得王轩玉也几乎有些头晕，便愈发担心起来。

　　“义父今晚不开心吗？”王轩玉小声问道。

　　这小子倒是挺敏锐，秦勿念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道：“义父没有……义父是挺不高兴的，倒被你看出来了。”

　　王轩玉闻言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当即被秦勿念戳了脑袋。

　　“说吧，早前找我干嘛？”

　　王轩玉捂着额头道：“白天想叫义父检查功课，可义父忙着招待恩人哥哥，就想晚上给您看看。”

　　秦勿念闻言面色一绿，心道孩子这么懂事，自己却沉迷男色，当真不该。

　　“过来，坐义父腿上。”秦勿念粗粗翻了几页王轩玉手抄的文章便知道没问题，这孩子出身富贵却不得宠爱，比自己几位哥哥刻苦许多。

　　“今儿义父教你写自己的名字。”王轩玉坐在秦勿念膝头，聚精会神地看他执笔。

　　“你本名轩玉，又姓王，轩玉轩玉珠光宝气的。人呐，命中太富贵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就取名‘珀’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如何？”秦勿念大气不喘地说着歪理，完全没顾及自己如今的奸商本质。

　　“秦珀……挺好。但义父为何给我取小名元宝？”

　　秦勿念被噎了一下，道：“啧，你义父我是生意人，你的名字自然得吉利些，招财啊。”

　　元宝有些糊涂了，秦勿念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敲了敲他的脑袋瓜道：“行了赶紧睡吧，都什么时辰了，小孩子睡晚了长不高。”说着把秦珀提溜到床上，自顾自地回房了。

　　“秦珀……秦珀……”

　　实在有些晚，秦勿念一回房连灯都没打算点就往床上扑去，“飞”到半路就被人架住了，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借着月光秦勿念看见荆白坐在床沿，正挑了眉看他。秦勿念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那点不怕死的心思：骗荆白客房仍在修缮，先和自己住一块儿，好近距离观察美人。

　　白天还兴致勃勃的，方才被宋叶那事一搅和，秦勿念实在没了意兴。此刻荆白似乎非常不满秦勿念把自己吵醒，手按在刀柄上就没下来过。

　　秦勿念觉得自己倒霉透了，直想找块豆腐撞死。

　　“小七呢？”秦勿念没话找话道。

　　“在林间休息。”荆白神色稍缓。

　　秦勿念缓慢地解开外衫，缓慢地朝内侧床铺移动，假装一切如常，刚挪了一半就听见荆白问道：“你和秦珏是什么关系？”

　　秦勿念心中“咯噔”一下，听起来这荆白认识皇帝，要是好死不死有个什么仇怨，那自己可真是冤了。“宋叶啊宋叶，你说你收个信，留那破肥鸽干嘛。”秦勿念暗骂。

　　“荆公子……认得当今圣上？”秦勿念试探道，一边暗骂自己太早卸了剑。

　　“不，接过他几单。”荆白躺下道。

　　秦勿念狠狠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想来也确有皇家不便出面杀的人物。”秦勿念也躺下身，道：“皇帝是我哥。”

　　荆白有些意外，秦勿念接着又道：“十年前我就和他绝交了。”

　　荆白瞥了他一眼，并不过问。

　　“他现在想我回去管事，我不想理他。不过……”秦勿念翻了个身面向荆白道：“如果荆公子愿意随我遍游四海倒腾奇珍异货，路过京城，我没准赏他点面子。”

　　荆白在黑暗中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天下之大啊，奇珍异物数不胜数，没点门路还真难得一见。这跑商啊，真是门学问，抓得准了，那可真是一本万利呐。”秦勿念说着时不时看向荆白，只见他眨了两下眼，像是思忖了良久道：“可以一同。”

　　秦勿念暗笑，这荆白果然是个掉钱眼儿里的，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算不上是事儿。

　　“是啊，荆公子一路若接得红单，咱也可以帮衬帮衬。”秦勿念得了便宜卖乖道。

　　“我从不需人帮衬。”

　　“行行行，那万一受了伤，也好有个接应嘛。”

　　荆白不言语了，秦勿念看他没什么大反应，得寸进尺道：“方才在冷泉……冒昧一问，公子胸前这一道疤，是何人所为？”

　　“燎原刃。”荆白似乎并不介怀，秦勿念却惊得不轻。

　　“燎原刃顾炎？你杀的？”

　　“嗯。”

　　秦勿念想起荆白胸前那道疤的灼烧痕迹，心道怪不得会是如此形状。

　　说起来这顾炎与秦家还有些关系，是秦珏母家那边的一位堂叔，性格张狂自负，统领一方兵马。以手中那一柄挥之生焰的奇兵燎原刃扬名。

　　三年前秦珏得到暗线消息，那顾炎在塞外不知从何屯了一营私兵，意图在中秋盛典那日造反。据说那时秦珏碍于太后情面还未来得及起兵，顾炎就在自己营中死于走水，甚是蹊跷。现在想来那时秦珏怕就已经雇了人前去暗杀，而接下暗杀令的人此刻就躺在秦勿念身边。

　　“那顾炎可不是小角色，你那年才几岁啊，就愿意冒这险？”

　　“那老头的确有些本事……”荆白并不回答后半句，只是回忆起他接的第一笔大单。

　　那夜荆白悄无声息地潜入顾炎帐中，顾炎正埋头看地图并未察觉到异常。等他看到烛火晃动的那一瞬为时已晚。荆白挑破了他的咽喉，鲜血四溅，即便这样顾炎都没有即刻毙命，缠斗一阵后终于力竭倒下。

　　荆白上前想割下他的头领赏，动作了一半那顾炎却突然暴起，燎原刃几乎贯穿荆白半身，索性未重伤心脉。

　　“半拉脖子还能动？”秦勿念吃惊于顾炎的顽强。

　　“现在想来，应是某种邪术。”荆白道。

　　秦勿念咽了咽口水道：“所以你现在每杀一个人，都要确定他死透了？哈，这算不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不。”荆白道：“一来如此，若有邪术，或可化为己用。”

　　秦勿念觉得自己的脊骨窜上一股凉意。

　　“诶，事后那皇帝小子给了你多少钱啊？”秦勿念道。

　　“一百两黄金。”

　　“命都快没了就一百两黄金？太抠了，你不如跟着我混吧。”

　　荆白闻言转过头看着秦勿念，秦勿念从他眼中似乎读出了某种叫“我当真了”的意思，顿觉得好笑。

　　“放心吧小白高手，此次同游，本阁主不会亏待你的。”

　　荆白皱了皱眉，到底未制止他的胡乱称呼。

　　“诶，你再说说，还有哪些厉害角色败在你手下了？”

　　“……水琉璃。”

　　“那个据说会下蛊的南疆圣妖女？”

　　“花子君。”

　　“那个狠辣变态的采花大盗？”

　　“李自忠。”

　　“李都尉不是病死的？”

　　“薛英。”

　　“那可是秦珏当年身边的大太监，谁这么大胆？”

　　“……另一个太监。”

　　……

　　秦勿念仿佛一下知道了许多不得了的秘密，此刻躺在身边的荆白在他眼里恍如神物。他不禁想要是有人出够高的价钱，荆白是不是连皇帝都杀得，这得亏让自己碰见了。

　　秦勿念翻了几个身，还是没忍住问荆白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公子看上去不像是追名逐利之人，为何对钱这么……？”

　　荆白背对着秦勿念，没有说话，似乎是睡着了。秦勿念撇了撇嘴，略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幼时在宫里的情景于秦勿念梦中反复，他看见母后被自己烫了一个香洞的裙摆，他看见先生在父皇面前训斥自己，戒尺落下却只是轻轻一拍。他看见皇兄对着他笑，在马背上手把手地教他御马，教到一半秦珏却不见了身影，秦勿念回头却看见远处一队兵马打喊叫着朝自己杀来，秦珏就坐在高处的金辇中冷眼看着自己。

　　秦勿念委屈害怕极了，骑着马狂奔来到一处山谷，那里有玉筑银饰的屋子，有热腾腾的饭菜。秦勿念躲入屋中方安定下来，宋叶却推门进来说秦珏杀到了。

　　场景转换到战场，秦勿念不知怎么也成了统领千万军马的将军。兵戎相见之际，一个黑衣少年于阵前突然现身，身侧还立着一只状如虎豹的独角异兽。

　　“荆……白？”荆白看了他一眼，转身入阵杀敌，敌军很快溃散。秦勿念正要上前答谢，荆白一柄匕首又横在了自己项前。

　　“不给钱，我杀了你。”

　　“……”

　　秦勿念本来悲伤得不行，一下就给笑醒了，荆白那副模样和他对金钱的执迷带来的违和感似乎死死长在了秦勿念的笑点上。

　　只是刚一醒，秦勿念就觉得脖子一凉，抵在上面的是一把纹路极其熟悉的兵器。荆白撑着上半身趴在一侧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尚有些混沌，看来也是刚醒。

　　秦勿念吓精神了，躺在那儿大气不敢出，眼珠子四下咕溜了一圈才发现问题所在：荆白那边的被子已经完全被拉扯到了自己这边，而自己的一条腿不知何时架在了荆白腰上。

　　“对……对不住。”难为荆白这等人物忍到现在也只拿了刀鞘威慑他，秦勿念自己都想拍死自己。

　　荆白似乎也弄清了状况，默默收回了刀鞘。于是宋叶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俩人的被子被彻底掀翻在一边，荆白一手撑在秦勿念耳侧，而秦勿念一条腿缠在荆白腰间，衣衫发丝凌乱，额头还微有薄汗。

　　天雷滚滚，宋叶一句话都没说就退了出去，原本想好的措辞忘得一干二净，走在路上恍若神游。“哈哈哈……还能寻欢作乐，看来也不用我找什么台阶了嘛哈哈哈哈……”

　　“秦勿念你是禽兽吗？！”宋叶后知后觉的一声吼，秦勿念在屋内打了俩喷嚏，“啧，这天是越来越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