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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日 往年九里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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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香是燕回镇一家颇有名气的酒馆。燕回镇在燕云西北边陲,方圆百里的黄沙漫天,唯这酒馆所在四周是一片小绿洲。
掌柜的姓姜,京城人,五年前跑商遇得一场沙尘,躲避中路经此地,因折了不少车马不好交代,干脆留了下来。
姜掌柜素来酷爱金桂,衣食住行必得有桂花为伴,开起酒馆也不能落下,人皆称“桂先生”。
当年运的货单中恰有一批桂枝,桂先生鼓捣了许久,终于把这金桂在这一小片相当磕碜的风水宝地上种了起来。
九里香的酒,既甜又烈。酿的是上好的烧刀子,佐的是最好的糖桂花。掌柜的还做的一手好桂花鸭,桂花酒酿圆子亦是一绝。
总之在九里香,除了油炸花生米,什么都能和桂花扯上关系。
生意最好的时候,燕回十里内都能闻见桂香,直教人醉生梦死在这甜腻中。
十月十五便是这么一个日子。
人间的下元佳节,连这边陲小镇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也都点了香火捏了团子祭祖。
此时还聚在九里香的,多是外来客。不是途经的浪子,就是当街的混混。再来就是看不出身份,但满脸写着“绝非善茬”的江湖人士。
往年九里香也总会聚上这么一伙人,但今日的气氛却尤为诡异。
“哎,你们看,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二楼的圆桌围了一群人,均着玄红衣衫。为首的青年一手提了个桂花鸭腿,一手持筷正指着楼下一个身形颇魁梧的大汉。
“阁主,怎么说?”
“因为要杀他的人不止我们。”被称为阁主的青年低声道。
“啊?还有谁?”
青年朝另一边努了努嘴,只见一楼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黑衣少年。
“那个人,肯定也不简单。”
“为什么?”一群人齐刷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青年轻笑一声,故作玄虚道:“因为这儿这么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
这句话音量不小,话音刚落,没喝醉的已有不少人朝少年看去。
那少年黑发黑衣黑靴,称得脸愈发苍白,劲瘦的腰间别着一把暗纹鹰飞匕,面前只摆了一盘油炸花生米。
少年闻言抬眸看了楼上的青年一眼,眸中未带一丝色彩,随即又看向正对大门坐的一人,却正是那个彪形大汉。
“十里寒荆,白骨生花。呵,能劳荆白公子惦记,我满某人还真是何德何能啊。”
那大汉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少年,自目光接触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少年毫不掩饰的杀意。
“荆白?他就是燕云杀手榜第一的荆白?怎么看起来……”
荆白这个名字在燕云绝对不算陌生,传闻此人身法诡谲,手段狠辣,且无单不接。自三年前成名,凭着手中一把鹰飞匕,短短几年就爬上了杀手榜第一位。
“十里寒荆,白骨生花”便是形容被他所杀之人死相,肋骨反向穿胸而出,扭曲成一朵带血的龙爪花。
饶是声名远扬,见过荆白的人却寥寥无几。在场的人纷纷讶异于他的年轻,只有那把泛着不详血色的鹰飞匕不容置疑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荆白并不接那大汉的话茬,左手已按上了刀柄。大汉慢慢起身,手中寒光一闪,却是一把锃亮的屠刀。
“二位且慢。”众人闻言望去,只见二楼一人翻身而下,正是那青年。
“满天和,原朝廷重犯,躲在燕回做了两年屠夫,九月廿九却又重操旧业杀了王员外一家五口。”青年轻笑了一声道:“可是这屠鸡杀猪之事不够痛快,满大哥一时手痒?”
“你是什么人?”满天和目露凶光,斜贯鼻梁的一道伤疤显得尤为狰狞。
“哦,在下灵涧阁阁主秦勿念。受王员外家那小员外的托,前来要阁下的命。”一番话被他说得三分笑意,七分客气,仿佛只是一句寻常邀约。
“呵,灵涧阁也接这等闲单?那小崽子倒是有些本事,我看他年幼饶他一命,早知也一并剁了。”
“哈哈,本阁近来手头有些紧,小员外出手阔绰,在下实在没有不帮的道理呀。”那秦勿念这才转向一边的荆白,假模假样地作了个揖:“故还请荆公子予个方便……”
秦勿念看向荆白,方一抬眼便愣住了。方才在楼上,荆白半个身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此刻凑近了才发现,这荆白不仅年轻,还生了副好皮囊。
薄唇微翘,长眉入鬓,称着一双极精致的桃花眼,除去瘦削的身形和周身掩盖不住的杀气,怎么看都该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这样一张不语自笑,甚至还余了一丝未褪尽的稚气的脸愣是冷得掉冰碴,秦勿念先在心里叹了三叹。又想到这少年手上杀孽无数,他几乎要叹出声了。
“不要。”
还没等他回过神,眼前寒芒一过,荆白直直丢下一句,鹰飞匕已出鞘。
秦勿念下意识飞身后撤,只见二人已大打出手。
“呵,看来还是个臭脾气。”秦勿念想道。
“也好,那在下就和荆公子比比,看谁先拿下满大哥的人头!”
“别得意得太早了!”满天和一声怒吼,面前两张桌子瞬间粉碎。在座的都不算普通人,此刻都退至一旁看这出难得的好戏。
只见扬尘还未落地,荆白已如鬼魅一般闪至满天和跟前,匕首直取其咽喉。满天和抵挡不及,众人皆以为结果已定之时,却听得一声剑鸣。一把通体细长,没有剑格的银白长剑堪堪挑开了荆白的匕首,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铮鸣。
“这小子力气真大。”秦勿念暗暗紧了紧被震得发麻的右手,再不敢轻心。
荆白面上闪过一瞬茫然,随即挑了眉看向秦勿念,想是从未遇见过敢在他手上明目张胆抢单的。后者回了他一个不正经的媚眼,复又腾身追击。
每每一人将要得手,另一人定紧跟破之,这场刺杀倒变得像是秦荆二人的斗法,几个回合下来,连荆白都起了兴致。
满天和虽不曾伤到分毫,却已气喘如牛,冷汗直冒。他早已看出自己不是这俩人中任何一个的对手,心下发狠,趁二人打斗正酣,从腰间抽出一把稍小的剔骨刀,运足了力朝背对自己的秦勿念掷去。
秦勿念察觉背后冷风,然当下双手受制避闪不及。眼看刀就要刺入后心,秦勿念忽觉脚下一空,却是荆白及时伸腿铲倒了他,在他失控下落时俯身扶住了他的腰。一声钝响,剔骨刀钉入后方的木柱。
秦勿念只怔愣了一瞬,便趁机在荆白肩上借力一脚,直冲满天和。又是一声剑鸣,满天和手中屠刀已被挑落在地,银白长剑就架在他的项边。而荆白离他尚有一丈远。
“嘿,怎么样,荆公子这一单,在下怕是要冒领了?”秦勿念笑道。
“哼。”荆白右手微动,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秦勿念还未看清,便觉得剑身不受控地一偏,已然刺入了满天和脖颈。秦勿念忙飞身后撤,才堪堪躲开了喷溅的鲜血。
满天和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仍在不断抽搐。秦勿念遥遥望向荆白,后者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是唇角不显眼地提起了几分。
“……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原来也会耍小手段呀?”秦勿念没正经道。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抢走我要的东西。”荆白破天荒地回了他的话。
“可这也是我要的东西。”秦勿念笑眼盈盈道。
“关我屁事。”
“……”
饶是秦勿念也被这突如其来一句粗鄙直接的话砸得哑口无言。
“阁主,那这赏金?”
秦勿念抬头看了眼方才在二楼看戏的灵涧阁一行人,道:“啧,自然是荆公子的……你们几个,方才要不是荆公子,还真打算看你们老大被捅个窟窿眼儿啊?”
“嘿嘿,这不是对老大的身手有信心嘛。”其中一个青年讪讪道。
“确实不错。”荆白淡道。
秦勿念睁大了眼,荆白的不吝夸赞让他十分吃惊,更是十分受用。
虽然荆白还是面无波澜,但秦勿念就是莫名觉得他很高兴,于是挂上一张笑脸道:“那王小员外此刻正在阁中做客,烦请荆公子同我们走一遭,好领那赏金。若不嫌弃,公子小住几日,也好同秦某切磋切磋。”
“嗯。”
这是答应了?秦勿念喜形于色,忙挥手招呼楼上几个,又走向柜台后的姜掌柜,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赶路匆忙,满大哥的后事就劳烦先生了。”
桂先生与他也算是老相识,白了他一眼便挥手示意他去了。
荆白朝门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满天和趴着的尸身,想起了什么般忽又折返。
只见荆白微俯下身,汇力于左掌,直至手心隐约泛出红光,出掌重击满天和后心。几声沉闷的骨裂声后,满天和尸身竟比原先高出地面几分。
荆白抬手翻过尸体,满天和胸前赫然是一朵硕大的“骨花”。见者均倒吸了一口冷气,胆量稍小的已在一旁呕吐了起来。
“你!这又是何必?!”秦勿念惊道。
荆白毫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兀自朝外走去。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