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联姻 ...
-
晨光熹微,上津湖上烟波浩渺,阵阵微风化作绕指柔拂过一片片芦苇丛,像是极温柔的手,高大的芦苇在风中微微荡漾,隐约可以看见有一个藕粉色的身影隐匿其中,风中夹杂着少女的呼喊声。
“楚楚,楚楚……”岸上传来极是好听的男声,甚是清朗。
芦苇丛里传来少女的回应,只听得她拼命喊道:“蓝玉哥哥,蓝玉哥哥,我在这里。”
少女似是害怕男子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小心翼翼站起身,拼命朝岸边挥手,船身开始不安地摇动起来。少女惊呼一声,本能地抓住船沿,手中的船桨便滑落沉入水中。
蓝玉早已看到了少女,解开岸边停靠的小船的绳索,一边向前划去一边大声喊道:“楚楚,你别动,好好待着等我过来。”少女战战兢兢地慢慢扶着船沿蹲下去,小船方才慢慢安稳下来。
也不过片刻,蓝玉便已划到了湖中央,停好船,将手递给少女,柔声道:“楚楚,把手给我。”
“我,我害怕……”少女似乎还是没缓过神来,声音微微颤抖,却还是将发颤的手伸了过去。
蓝玉的手温暖干燥而充满力量,宛若一股暖流覆盖住少女的手掌,少女回握住蓝玉的手,只觉得安心,一颗扑通扑通狂跳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不多时,两个人已经回到了岸上,荆楚楚长长吁了一口气,拉住蓝玉的衣角,用下巴蹭了蹭,“蓝玉哥哥,请你不要告诉父王,好吗?”
“有胆子一个人来划船,还怕被义父知道?”蓝玉作势去敲荆楚楚的额头,却反被荆楚楚抓住了手。
“你的手可真好看,又长又细,比好多女孩子的手都要好看。”荆楚楚细细端详着蓝玉的手,一根根仔仔细细的掰开。
蓝玉当真是哭笑不得,看着荆楚楚极是认真的神情,再看着她狡黠的笑容,慢慢抽回手,无奈笑道:“楚楚,我真的是拿你没办法。”
此时,天已大亮,荆楚楚从后门偷偷溜入房内,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却不想真的睡着了。
直到南平王的侍女阿栎过来喊她,她才醒过来,听说是父亲南平王有事情要交代,请她过去。
洗漱完毕,荆楚楚换了一件浅紫色的流苏裙,云鬓插着一支木簪,那发簪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簪头嵌着一朵芙蓉花,如若你仔细拿来端详,便能发现簪身背面刻着小小两行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荆楚楚只觉得内心隐隐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想是不是早上出去玩的事情被父亲知道了,但想着蓝玉是不可能告诉父亲的,而自己的侍女晨曦也是一定不会出卖自己的,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与往常不同,大厅内安静肃穆,荆楚楚甫一踏进门口,只见得侍女们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再往大堂内看去,只看见父亲南平王在与一年轻男子交谈,蓝玉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她不由自主地想逃离,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的那种不安感慢慢弥漫开来,内心变得压抑。
正准备回头走,只听得父亲喊道:“楚楚,睡到日晒三竿,成何体统,都是陈大人体贴,快向陈大人行礼。”
“陈大人?哪里来的陈大人?为何要叫我前来?”荆楚楚默默想到。
虽是不明白,荆楚楚仍是向前摞了步子向陈青州摇摇下拜,陈青州虚扶一把,说到:“公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南平王不必如此客气。”荆楚楚就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此时,荆楚楚才真正与他对视,这是个极年轻的人,想必不过弱冠之年,举手投足之间却十分大气洒脱。他有着一双极其好看的眸子,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她竟然看呆了,直直盯着他。
陈青州笑到:“公主还真是有趣。”荆楚楚才发现自己失态,垂下眼眸,复又偷偷望向蓝玉,只见他的脸色并不好,不知道在想什么,竟在旁偷偷愣神。
“楚楚,吴越国三皇子倾心你许久,吴越王此次特意派陈大人来接你去吴越国,一路上你蓝玉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南平王看着荆楚楚,微笑道。
听到南平王说到自己的名字,蓝玉方才慢慢回过神来,对着南平王道:“我会好好保护公主的。”蓝玉默默转去看着荆楚楚,眼里充满失望和无奈。
倾心我许久?都未曾见面,何来的倾心?荆楚楚想问为什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便如鲠在喉,只说了四个字,艰难又决绝:“我知道了”。
她乖乖坐在一旁,听父亲他们议事,听他们从婚事说到国事,渐渐地心不在焉,也不管他们在说什么了。
她只知道作为南平王唯一的女儿,又恰是适婚年龄,终于要被当作政治场上的牺牲品,她要被嫁到吴越国了,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吴越国。她要嫁给三皇子了,一个她从未听闻过的男人。
彼时天下四分五裂,有无数个小国,南平国恰是其中最弱的一个,而吴越国则是中最强的一个。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力量,各个国家都想吞灭对方。所以,为了存活,地小兵弱的南平国必须依附强大的吴越国,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吞灭。
她没有向父亲哭闹,她只是觉得失望,失望是因为父亲的态度,应该很早就在谋划这件事情了吧,可是他从未和她谈论过。
很小的时候,母妃就去世了,她是父亲呵护长大的,父亲是那样的喜欢她,甚至说是纵容她。可是这次,父亲却是什么都没有和她说,不禁让人觉得心寒。
怎么会这样呢,她今天早上才高高兴兴地去湖上划船,怎么一回来便听见她要远嫁他国的消息,吴越国,是那么的遥远,一个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她坐在窗前,把头深深埋进臂弯,终于,忍不住地抽泣起来,全身微微颤抖,她压抑住了自己的哭声,可难过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从她唇齿间泄露出来。
“公主,你不要这个样子,你哭出来吧,你这样奴婢看着心疼死了。”晨曦站着一旁,眼圈开始泛红。
荆楚楚终于忍不住,抱住晨曦,嚎啕大哭起来:“我真的不想去吴越国,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晨曦也忍不住哭起来,哽咽说道:“听说南越国的三皇子丰神俊朗且才华横溢,只是却并不受宠,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公主你好。”
“对我好又如何,我一点都不想去,不想离开父王,不想离开蓝玉哥哥。”荆楚楚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叩门声。
晨曦打开门,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蓝玉的脸上、身上,他的肌肤在阳光下极其白润,人似谪仙一般。荆楚楚见是蓝玉,飞快地奔上前,紧紧抱住他,生怕他逃走了。
蓝玉也不推开她,任由她抱住自己,低头望见她云鬓中的簪子,只是感慨,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呢?
那只簪子,是不久前荆楚楚生日时他送给她的,簪头上镶嵌着她最爱的芙蓉花,簪身是极难找寻的绿檀木,绿檀木花纹美丽而携带香气,经久不散。而此簪只此一支,独一无二,这是他为她打造的。
这是他亲手做的簪子,他请了最好的南越国最会做簪的李来指导自己,做了整整一个月有余,不知道弄伤了好几次手,心里却甘之如饴。
待簪子完工那天,蓝玉把簪子交给李师傅检验,李师傅拿起来仔细端详,簪头的芙蓉花在阳光下华光流转,绿檀木上刻着复杂而美丽的花纹,打趣道:“蓝公子这手艺可是要超过我了,这簪若是面世,怕是挤得万人空巷呢。”
“李师傅,莫打趣我了。”说着把木簪收到一个精美的木匣里面,像是害怕李师傅抢走了一样。
送走李师傅之后,蓝玉拿出簪子又仔细雕琢起来,在簪身背面刻下两行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极好看的蝇头小楷,笔锋凌厉却带着思思柔情,但若不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到那两行字。
“蓝玉哥哥,我不想去吴越。”荆楚楚瓮声瓮气又哽咽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蓝玉的思绪。
蓝玉抬起荆楚楚的脸,用袖子擦干她眼角、脸颊上的泪,牵着她往外走去,复又回头向晨曦说道:“待义父问起,你只说我带公主去出去了。”便不管不顾地拉着荆楚楚走了。
两人携手同行好似一副画,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紫色的裙摆和蓝色的衣袂在风中互相碰撞,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宛若一对璧人。
“我在想什么呢?公主和蓝玉公子可是兄妹啊。”晨曦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才愣神过来向蓝玉大喊道:“你们去哪儿啊?”可两人早已走远,晨曦的声音只能飘散在风中。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落日的余晖洒落在湖面上,与早晨是不同的美丽,小船列队而下,里面是捕鱼归家的渔夫们。
湖面上传来他们的笑声,是那么的欢乐,可荆楚楚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整个人都靠在蓝玉肩上,叹着气。
“楚楚,如若你……”话还未说完,便只听得一个低沉男声说道:“公主与蓝将军真的是兄妹情深,当真让人羡慕啊。”陈青州走上前来,低头看着他们。
虽然陈青州语气里并无嘲讽,甚至隐有羡慕之意,蓝玉还是立刻站起身来,同荆楚楚隔开一段距离。
自己,并不是荆楚楚的亲哥哥。他不过是南平王的养子,只因荆楚楚幼时用小手指着他对南平王说想要他当自己的哥哥,他才从一个清理藏书阁的无名小卒,翻身一跃,变成了南平国人人艳羡的蓝玉公子。
虽是身份低微,南平王对他却是极好的,吃穿用度,与荆楚楚别一无二,甚至对于他,南平王多了一份对荆楚楚没有的严厉苛刻。
正是因为南平王如此苛刻,他的才学文章绝不会逊色于其他王孙贵胄,而更与他们不一样的是,他自幼便学习兵法,且真正上战场去历练。
南平国并不安稳,不时有其他小国进犯,蓝玉引领楚国人民打赢过数次战役。因此,除了蓝玉公子之外,他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号---蓝将军。
这个名号远比他蓝玉公子的名声响亮,他是南平国最英勇的少年将军,保卫国土家园,深得百姓欢心。民间群众纷纷议论,蓝玉公子和南平公主是良配,说南平王有意把南平公主嫁予他。
荆楚楚那时时常向南平王抱怨,为何蓝玉哥哥总是要出征在外,金戈铁马,刀光血影,如此危险。可任由荆楚楚如何撒娇胡闹,南平王从未答应她。
蓝玉总是心想,是不是再努力一点,那么,他离荆楚楚就更近一步呢。是不是有一天,他就有勇气对南平王说自己想娶荆楚楚呢。
所以,在战场上,他是那样地英勇无比,不惧生死,却又害怕生死。他只怕,有那么一天,他就见不到荆楚楚了。看不到她的笑靥如花,听不到她乖巧软糯的那声:“蓝玉哥哥。”
其实,吴越国派人来联姻之事,他早有耳闻。记得听到风声那日,他内心惴惴不安,彻夜无眠,思考了良久,终于,次日清晨,他扣开了南平王的门扉。
“义父,我想娶楚楚。”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南平王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他又加大了音量,甚是坚定地:“义父,我想娶楚楚。”
“胡闹,你在说什么,她可是你的妹妹。”突如其来的呵斥声,蓝玉突然心里突然一惊,却仍是反驳道:“可我们并不是亲兄妹,虽然我身份低微,可是我是真心……”
南平王突然一挥手,茶盏破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蓝玉的脸上、衣袖上,蓝玉的皮肤迅速发红,隐隐作痛。又听得南平王怒吼道:“住嘴,此事你休得再提。”
周遭的侍女护卫们大气更是都不敢喘,纷纷低头站着,又听得南平王向他们大声道:“今日之事,你们切莫向外嚼舌根子,尤其是公主那里。”
那天,荆楚楚如往日一般在他的书房等他。看见他回来,欢天喜地地冲上前,却看见他脸上不同寻常的红色,问到:“蓝玉哥哥,你的脸怎么了?”
“无事,只是不小心被开水溅到了。”蓝玉淡淡回应道。
荆楚楚小心翼翼托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看着,倒吸一口凉气,似乎痛的是她自己。她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向外跑去。
不多时,她搬来一盆芦苇,不管不顾地撕下一片,立马敷在蓝玉脸上。
“是不是感觉好多了,我聪明吧!”荆楚楚笑意盈盈地看着蓝玉,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夸奖。
“是的,楚楚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蓝玉刮了一下荆楚楚的脸颊,只字不提今日之事。告诉她,又有何用呢。
耳边突然传来荆楚楚咋咋呼呼的声音:“蓝玉哥哥,你干嘛啊?”
荆楚楚也随即站起身来,看到身旁的陈青州,对其行礼:“陈大人,你也是来看上津湖的吗?不过现在可不是观赏的最好时刻,湖面的白鹤早就飞走了。”
“既不是好时刻,公主又为何在此呢?”陈青州揶揄道,看着荆楚楚一脸促狭的样子。
三人静默片刻,荆楚楚率先开了口:“陈大人,你可曾见过三皇子?”
蓝玉眼底惊现一丝诧异,随即又消失不见。陈青州缓缓开口道:“我与三皇子见得不多,想必他应是个极好的人吧。”
“这说了不跟没说一样吗?”荆楚楚撇了撇嘴角,耷拉着脸,抱怨道。陈青州突然开怀大笑:“公主性格爽朗,我想,三皇子会喜欢你的。”
如果,陈青州知道日后的局面,他是断然不会来接荆楚楚去吴越国的,至少,不是他来。
乾贞二年,九月初九,寒露。
这天,荆楚楚踏上了去往吴越国的路途,挥别故土。虽心里怨恨父王把自己嫁到遥远的北方,却知道他也是无能为力,出行前往还是在南平王怀里痛哭了一场。
终究是要离开了,纵使千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索性,晨曦会一直陪着她的。她本不想晨曦忍受这异国他乡之苦,可晨曦却坚定地说要跟着她,说有公主的地方就是家。
蓝玉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裳,贵气逼人,脸上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忧愁,策马跟在荆楚楚轿旁。
说是陈青州是吴越王特地派来的使者,实不过只带了七八人,再加上南平王指派的侍卫侍女,也不过只有寥寥数十人。
一群人站在这秋风中,竟是如此地悲凉,让人伤感,秋风起,带来阵阵寒意,树叶也开始慢慢飘零,落在轿上,落在荆楚楚的的肩上,晨曦在一旁默默为荆楚楚拂去身上的叶子。
“公主,该走了。”陈青州温声提醒,荆楚楚才不舍得踏入轿中,规规矩矩坐好,拉下帘子,然后道:“启程吧,陈大人。”
一路上,她不再回头,她怕自己忍不住回去。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南平国,她终究是要离开这里了,而且可能再也不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