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叶鸣萱 暖云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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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叶鸣萱
暖云山庄，这里穷极富华，是极尽享乐之地。
岙山的温泉引来露天成池，北地的金边牡丹杂驳成海，海来的珊瑚踞构为山，不世出的越贡酒随曲水流觞，伸手可饮。水晶的厅堂、鲛女的珠串、羽织的春屏，暖衾的甜香幽媚袭人。隐有俪声歌来，氤氲缠绵，“玉人春情暖帐，鬓儿颤乱，梁燕纠缠，爱怜怜奴地个郎……”
赴约的只有之夏、明琛，崔衡及柒□□人，其余人皆在外周应。一行人皆是神情各异，崔衡柒陆乍入这香艳之地，面色浮动全不自在，看明琛不动声色便敛色静待。
之夏定睛看那春屏，一面是花架下两个衣襟散乱的人，另一面又是榻上一对交颈‘鸳鸯’，精致逼真。如此春屏半围厅堂，足有八扇，屏画中人形态各异，竟皆是双面通透，各成画意又互为图案，精妙至极！不由赞叹间恍然明白画的是些个闺中秘事，一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再看，咂舌心说此处人真是大胆，怪不得侍者都躲了。又闻得几声妖娆急切的女声传来，似叹似嗔，渐而低靡。
又是捱了片刻，腾腾温泉边隔着珊瑚影影绰绰，有泉水声响。不待细闻，牡丹丛中分花而来一名男子，面目晏然，宽袍散发，怀中抱一人，娇柔依偎。行至厅前，众人又看清，此男子五官深峻，比少年成熟些的眉眼含情，望向怀中女子时有惑人艳色。之夏便忖了忖，须得像酒一样窖上些许年份，似明琛这般少年人才能长成如此醇醉颜色吧。
男子怡然直行入厅，将怀中人轻柔放于榻上，嗔道：“这般无力就该拒了来客，你我尽欢未央！”
那女子方才露出脸来，一双妙目横烟卧波，风情无限，又甜蜜一笑，也嗔怪道：“怪你叻，非缠着奴家……”又作势捶了男子一下，引得男子不禁挨近厮磨，二人意缓情动又生缱绻。
四人皆没目视过这般场景人物，从入这暖云山庄至今，侍童悄隐，处处香艳欲滴，又见两人自顾油腻含春，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俱愣在厅中。
忽然听得明琛淡淡说：“叶庄主放浪无稽早有耳闻，闺闱之事却无需邀我等当场见证，庄主行乐自便！”说着施施然走出厅外，掬一杯流觞遍赏花海园景。另三人也忙逃也似的跟了出去，远处白玉飞虹作桥，荷花亭亭，又有山中飞瀑气象万千，水雾蒸腾，不胜美景，清凉惠至，足可洗去先前的荒唐所见。
柒陆依旧沉默侍立，崔衡素行沉稳也逼得急嗤道：“恬不知耻，男女无状，荒唐、荒唐至极！”
明琛不禁摇头失笑道：“传闻叶氏女有二男宠，享乐重欲，不齿尘俗规礼，适才确实如此。但也闻得此女商贸手腕了得，门门精到，手下人才无数，而今叶氏已没落三四代人，这财富又得以从她手里疾速积攒至斯，想必还是个奇人。今日这一出，实在刁钻，我们不妨耐心稍等，瞧她下面怎么唱？”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西边水廊上相携迤逦行来一对璧人，依然亲密无忌。之夏瞪大眼睛瞧了瞧，女子还是那位，盘髻束发并轻衫箭袖，看着极利落；男的却换了人，是个挺拔修颀文质彬彬的模样。这可比换衣服还要快些，啧啧！
叶氏女近前呵呵一笑，畅快说道：“在我园中，我向来随心所欲惯了，贵客未袖手而去，则你我或可一叙！水阁已备珍泉雪茶、扫席以待，这边请！”
又到一处静谧水阁，室内陈设典雅清爽，茶香袅袅，才相互谒见按宾主秩序落座。叶氏女自告众人全名叶鸣萱，身侧文质之夫为林栖白，说先时那位冶艳之夫唤作煜儿。一扫第一印象的蘼废气质，言语行止间爽快利索，倒显得气度斐然。
明琛知此女机敏心思深，他们未鄙弃而走才有的这番礼遇，如此接下来也并不好对付。与崔衡一对，皆留了防备的心眼，却不想转头看见之夏已渴得咕咚几口喝净了茶盏，冷静的心有些龟裂难言。
叶鸣萱好整以暇叫人再置茶上来，看着之夏笑开了：“真真是个好模样，好喝么？”
“味不错，渴着呢，不及尝！”之夏也笑着应答。许是此间屋子布置自然舒适，之夏便不怎么顾忌。
叶鸣萱与她那夫婿也便温言说些吃食园艺等闲话，半丝不往双方期待的正事上拐。明琛也便从善如流，玩着手把件，偶也闲话一二。
茶尽三盏，明琛顾着之夏别吃太多点心，这时叶鸣萱停茶搁杯，有了下文。
“说来也巧，我恰恰见到公子一行八人江边登岸，便着人留心了。”
“江城地小人多，龙鱼混杂，我笼络各族，不过是图个航运通达，利益均沾。平素不扰民反利民，各族和谐，不涉军政，在此克己正身不易，自问没有什么可褒贬的！”叶鸣萱言之凿凿，夫婿也力挺点头。
明琛直视她，却缓缓笑说：“风物不俗，秩序井然，南来北往辖枢之地，确是稳赚的好营生！然踞险要地势，以城为私，庇护罪犯，拒抵官府驻军，民无法度，倾轧残酷，南人无主，苟且偷生！我观之，除了异族依托本族势力有生计可繁衍，逃过来的南人有罪无罪且不论，没有可以安然繁衍子嗣养活后代的。这里表面平和，内里却是腐臭死水一潭！”不想明琛突然发难，叶鸣萱及夫婿有些怔然。
不管她愤怒表情，明琛接着说：“对了，除了此地，国中莺燕娼馆哪家没有你的手笔，你去看看是何等萎靡消志？噢，差点忘记了，你至今不敢出江城，怕什么？恨什么？”
叶鸣萱快跳起来，激怒道：“好礼相邀，你却信口雌黄，恶言诽谤我！你是谁？凭什么质问我！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朝廷蝇营狗苟，皇家不如畜牲竖子，捅破天我也不怕！”
明琛又言，“你有非凡本事，却困守一隅，不见生民疾苦，与官府对抗，你所行所言的报复朝廷可笑至极！叶家人何时这样胆怯猥琐，自己跌倒失志了，却要拿无辜万民作陪！”
看她暴怒，那夫婿林栖白又心疼又气愤，挥手招了一帮人将明琛等人围在中间，就要拿杀。
明琛却越险越进，打量一番众人，嗤笑道：“你看看这些跟随你的人，哪一个不是万中无一的人杰？却尾随你做这上不得台面的行事，半陷泥泞朝不保夕，不为家族正名，不为百姓谋命，可惜可怜！你，比之你口中的畜牲有何差别？”
说得众人面有迟疑惭色，又看叶鸣萱，她却是脸色煞白委顿于座，又抬手把蓝釉发亮的将军罐掀翻砸了一个，抖着手指大喊，滚，滚！
明琛却不动，又逼近一步，冷笑道：“哼，我们查你，你就慌了。坐不住地邀我们来，来了却又使那等作派，实在是心眼气度皆无。失望至极！叶家族中家谱和要事录，官中涉及叶家先祖的往来文书册页，我幼时便全细细看过，心向往崇敬不已，真真是一门骄子，不世功勋！犹记叶氏祖训其一，不求己身闻达，但求为生民立命，俯仰无愧天地族人！如今，零落至此等境地，就失了志气，龟缩苟且，只剩妇人怨愤了……”
叶鸣萱柳眉倒竖，嘶吼道：“我是我，我是叶家叛出的悖逆之人，不要往我家门泼脏水！叶家沦落至此，就是那不义朝廷害的，你在这里言之凿凿，又可曾看到我叶氏如何遭受诬陷，满门忠烈冤魂痛诉无门！”说着思及往事，双泪潸然。
“不，你查过卷宗，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当时叶家有人做了错事，被宿敌抓了把柄害了事，没成想那一家几年之后也被翻出了逆证黜了个干净，当时的皇上被两家事相继气病不久薨逝。当今圣上初临朝就复查当年旧案，最大限度还了叶家清白。若不是今上做皇子时抗旨力保，你以为你叶家如今还能留下根脉？这些，你都知道，只是抚养你的妇孺日日教导你的只有恨，你知晓事实之后不愿原谅所以叛逆避世，又这般不甘而已！”明琛话不留情，依然咄咄逼人。
这时明琛方再度审视眼前的女子，一名面如死灰的女子，这些年竟像狼一样愤愤窥伺着朝廷，却也是个羁绊痛苦的非凡之人。言尽于此，便命崔衡拿出备礼送上，一份为叶氏请命发还祖宅及一应非罪祖产并得御批准许的奏折，一份绘有边城布放和密道简便舆图，另有一份密信。
叶鸣萱捧着奏折浑身颤抖讷讷不言，林栖白拿着舆图浑身发冷，不敢让人阻拦，明琛四人返身就走。
大摇大摆出了山庄，众人皆有轻松之意。崔衡回望不住叹息，明琛却是朗朗说：“不必惋惜，你可在建阳等她，她会来！”崔衡忙否认，急赤红了脸。
之夏对着明琛一个劲地称赞，明琛撇眼望她反笑，“多亏你，竟把她隐秘的隧道找到了，叫她动弹不得！”之夏也得意起来嘿嘿笑。
明琛料的是，如果顺利，金瑶可重纳江城，为后续锁扼这边地关要铺路。至于流民或流犯的安置容纳和日后此地政令对流徙逃犯之人的接纳或追捕，过宽或严禁皆不适宜，就是留给叶鸣萱的投名状，也是留给接管官员的政绩考验，至于举荐谁来做居中监督之职值得好好思量。
却说回暖云山庄，二夫在侧三人成席。叶鸣萱一朝得释放，哭得泪眼如桃。那叫煜儿的，从林栖白手中拿过密信，从头至尾看了两遍，抬头对林栖白狐疑道，“你掐掐我，这是我今日所见当先那个少年写的么，这份胸襟和谆谆爱重，了不起！”又转头对叶鸣萱嚷嚷，“鸣儿，别哭啦，把这一摊子整干净，咱们天高海阔地去大展所长啦，再也不要困在这犄角旮旯了！”又嗔怪着摇晃她。
林栖白忍不住脑袋疼，但也是释怀的，抱着叶鸣萱劝道，“不管到那正统之地会遭受什么样的非议，我和煜儿都陪着你，刀山火海一起去，好不好？”
煜儿想起一事，立时冷眉道：“我看刚才另一个小子一个劲儿地看你，魂不守舍的，你是不是给人抛媚眼了？说，快说！”
叶鸣萱看他冷峭小性子模样，傍着林栖白泪盈于睫，却破涕为笑，“栖白，煜儿，一直都是我任性，委屈了你们，对不起！”
又说，“煜儿，你多大了还耍小性子，那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亏你也能吃味！”
林栖白此时虔虔望着叶鸣萱说，“此生不负！”
煜儿也赌气对叶鸣萱说，“此生不负，哼！”
叶鸣萱又是眼泪下来，又哭又笑地说，“嗯，此生不负！”
此时落日熔金，天边霞光烂漫，美不胜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叶鸣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