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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谁吃鸳鸯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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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西行幻想中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功人士”——顾盼，此刻正揣着那张大学肄业证书，意气风发地走出象牙塔，仿若新生般重重地吸了一口不掺迂腐气息的清醒空气。
迈出这道门，十九岁的顾盼就彻底和这所三流大学毫无瓜葛了。去他的学分，去他的绩点，全都见鬼去吧！
顾盼慢悠悠地在大街上晃荡，暮春傍晚的阳光慷慨地洒了他一脸，他欣然接受着热烈的阳光，也欣然接受过路的年轻女孩子投来的爱慕眼光。
顾盼今天身穿一件粉色连帽卫衣，一条浅蓝色水洗牛仔裤，蹬一双vans球鞋，再普通不过的装束，但配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和178的大高个，就非常不一样了。
他生的一副好皮囊，又总是言笑晏晏。满肚子墨水，却又全然没有搞文学的人那套酸溜溜文绉绉的气质。他的性子，一半是水，一半是火。没人会不喜欢他。
顾盼十九年来仗着自己这张好看的脸行了诸多便利，就连退学，那些个小女生都暗自道：“顾盼男神可真酷！
只可惜顾盼男神在感情方面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迄今也没碰上让自己心跳加速的那个人。小说里的感情线全靠编，他本人倒也编得快活。
其实退学这件事已经在顾盼脑子里盘旋许多年了。
但顾盼这人，虽从小被顾军和宋眉放养着长大，有些天高地厚不知，从小也没将几个人放在眼里过，但触及底线的事是从没干过，有分寸又知人情懂世故，内里还是个十分孝顺的儿子。
他出生在双教授世家，家境优渥，被爱包围着长了这么多年，也自然将自己的爱毫不吝啬地通通给予回去。
随着个头逐渐拔节，顾盼心里也隐隐约约有了些许作为家中独子的责任感。
在金钱方面，顾军和宋眉不需要他赡养，但顾盼也深知自己不能啃老过一辈子，所以还是始终信奉学习成才那套理论熬了许多年。
直到前几天，顾盼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大额稿费——还是一笔比绝大多数高材生的第一桶金还要多的稿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底气拒绝被困在狭隘校园里的生活了。
虽说大学两年都没读完就退学着实也不是什么十分光彩的事，但开明如宋眉女士，坚持一定要设宴好好庆祝自家宝贝儿子脱离苦海，成为一名浪漫的自由作家……
就像宋眉女士当年觉得自家儿子资质甚高，硬是动用了自己大学文学教授那层身份，把自家连一加一等于几都没算明白的宝贝儿子直接从幼儿园大班送到了二年级一样——
现在的宋眉女士，也依然坚定地相信，自家宝贝儿子一定能在当代中国文坛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广袤天空！
顾盼也确实从小就显露出了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小小年纪读莎士比亚，读契诃夫，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终以高考语文138数学38的成绩勉为其难就近进了一所家附近大学的文学系——就只和顾军和宋眉夫妇就职的211高校隔了一条街。
不过顾军和宋眉大抵是一直被顾盼的跛脚成绩伤惯了，也没觉得有多丢面儿。
至于学历什么的，宋眉女士也着实觉得自己这个教授头衔用处不大，除了让人望而生畏以外。
所以当顾盼通知宋眉女士他要退学的时候，宋眉女士欣然同意了。宋眉女士恩准了，那顾盼他爹——顾军，就没立场不同意了。
顾盼他爹人如其名，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可在家还是个“妻管严”。
但是最后还是顾虑到老一辈可能会因为这事儿气到当场心脏病发作，所以这场家宴就只有顾盼，顾军和宋眉仨人。
顾盼承袭了宋眉女士的浪漫天分，在回家的路上给她买了一捧红色康乃馨，又给顾军捎带了一瓶葡萄酒。
顾盼进门，看到了笑脸迎迎的宋眉和坐在沙发上板着一张脸的顾军。
这让他想起五年级学过的一篇课文——《“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从小到大，宋眉和顾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顾盼不至于沉溺赞扬而飘飘然，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顾盼深受宋眉女士真传，感情外露从不藏着掖着。长到了快二十岁叫称谓也依然是叠字，并且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家人没什么客套的步骤，顾盼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花瓶里插了花，然后闲散家常聊了几句。
宋眉女士其实一年也下不了几次厨房，一家子工作日的吃食几乎就在食堂解决，周末就下馆子。顾军和顾盼倒也乐呵，毕竟宋眉女士在厨艺方面确实无甚造诣。
但今天就不同了，今天是给顾盼庆祝“重生”的日子，宋眉一大早就起来忙前忙后，今天的菜肴似乎都还挺给宋眉面子，至少看起来都熟了，也没有焦透了的。
顾盼一眼望过去，鸡翅是鸡翅，青菜是青菜，确实该给宋眉女士竖个大拇指。
“妈妈，您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精进厨艺了？”顾盼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夹了一口青菜往嘴里送……片刻就觉得似乎是哪里不对了，仿佛嘴里嚼的不是一片菜叶而是一整罐盐。
得，果然还是不能夸得太早。
顾盼强咽下嘴里那口菜，转身径直走向厨房来到宋眉身边，宋眉正在洗一大株西蓝花。
顾盼刚打算如往常一般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地好好损宋眉一番，却在瞥见她头顶那片银丝时硬是生生把嘴里连珠炮似的马上就要往外蹦的话憋了回去。
记忆中，宋眉是永远年轻美丽又高傲端庄的。而眼下面对宋眉头顶那小片白发和略微佝偻的背，顾盼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免俗地走向衰老了。
“杵我旁边愣着干啥，当标兵呢。碍手碍脚的，快出去叫你爸过来吃饭，我这再做一个水煮西蓝花就好了。”
顾盼有些木然地来到客厅，在顾军身边坐了下来，柔软的布艺沙发微微陷了下去。
顾盼实在难将眼前这个架着老花镜，大腹便便地一手端着报纸，一手夹着眼，眯缝着眼睛阅读今日国家大事小事的顾军，和那个曾经把小顾盼扛在肩上爬过长城的伟岸形象联系在一起。
“爸，少抽点烟吧。”顾盼望着烟灰缸里一截截烟头道。
顾军第一时间发现了儿子对他的称呼变化，心道儿子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嗯”了一声，没多想便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拍拍顾盼肩膀：“走，吃饭去。”
饭桌上顾军又忍不住叨了几句。
“你自己的路，只能你自己去走。爸妈不干涉你，不代表就能任着你胡来，你要是整天无所事事，我照样把你捉来捆在身边……”
“哎你这人，开开心心的，说这么严肃的话干什么。来来来，尝尝妈妈做的可乐鸡翅。”
顾盼一边吃着鸡翅一边没心没肺地乐呵呵笑着，还陪顾军喝了几杯酒。
“儿子，当初那房子是为了让你上学方便点特意租的，现在既然不上学了，就搬回家住吧。”宋眉说着往顾盼碗里夹了一块肉。
“不了吧，我也在那儿住惯了。给你俩留点二人空间，而且我在那儿写作也清净些，省得一天到晚吃狗粮。不过我会时常回来蹭饭的。”顾盼没心没肺玩笑道。
顾盼出了家门，打算拐到超市买堆垃圾食品作为未来几天的口粮。还没走多远就接到林北北的电话。
林北北大顾盼一岁，是顾盼货真价实的发小，两人的父母同是高校教授，加之是邻居，真的是从小玩到大的好玩伴。
林北北也是货真价实的学霸，一连跳了好几级，将将二十岁就在名校跟着导师做课题写论文考研究生了。
好在顾盼父母早就对顾盼的学业没了希望，从不拿他和林北北比较，所以顾盼也没什么烦恼地和这个别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玩了近二十年。
“喂，国宝，恢复自由之身也不请我吃顿饭，你这发小当得可不够格啊。怎么，还真当自己是国宝，开始摆谱了？”
林北北自从在电视上看到有只熊猫叫盼盼之后，就坚持要叫顾盼国宝……
“等你回来就请你吃饭！保证不鸽你！”顾盼在电话那头道。
林北北：“那敢情好，我现在就在车上了，半个小时就到，你来接我啊，我要去吃麻辣火锅！纯麻辣的那种！谁点鸳鸯锅谁是狗！”
顾盼还没来得及思索最后那句谁是狗的问题，只是意外道：“你要回来了？你那个难搞的导师就让你逃离魔爪了？”顾盼劈头盖脸就是一串疑问。
“我最近在临安跟着导师做调研呢，其实就是一打杂的，几天没睡饱觉了，晚上休息，就想着来看一眼我们国宝明早再回去搬砖，特意脱离大部队来跟你约顿饭，怎么样，感动吗。”
“诶等等，我来接你？得了吧！等会儿你那个新交的小男友又得莫名其妙喝一口飞醋。”
“分了。以后都可别在我面前提他了。”
林北北换男朋友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顾盼知趣地闭了嘴。
顾盼在半小时之后接到了林北北，数月未见，顾盼觉得她又不一样了。大抵是因为终日和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人厮混在一起的缘故，林北北显得格外成熟。黑色长裙加烈焰红唇，一点也不像是搞调研回来的，倒像是刚从歌厅蹦迪完出来。
顾盼虽然刚吃过饭，但一是因为宋眉女士厨艺确实不敢恭维，二是顾盼兼着心事，所以没怎么吃饱。于是两人就去搓了顿不太正宗的重庆火锅。
两个都不太能吃辣的人，因为林北北那句“谁点鸳鸯锅谁是狗”，面面相觑地坐着，眼见红油一点一点咕噜咕噜沸腾。
然后就是涮一口肥牛灌一整杯橙汁的节奏。
两个都不太能喝酒的人，还另外点了一扎啤酒——纯粹只为了助助兴。对于成年都没多久的两人来说，重要日子喝点小酒，不知道是多么酷的事情。
“这杯，敬我们大作家。”林北北豪爽地仰头喝了一大杯。
“借你吉言。”酒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顾盼突然觉得林北北真懂他，不问过去也不疑将来。
顾盼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借着酒精才说了句实话：“其实我心里还挺没底的，突然拿了这么大笔稿费，你说是不是天上掉了馅饼？我今天才发现，我父母是真的老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孝顺？”
“诶，打住打住。你自我认知有问题啊，你是国宝呀，国宝怎么可以不相信自己！而且你这样还叫不孝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和叔叔阿姨的相处模式……”
“北北，谢谢你啊。”顾盼用拇指和中指转悠着酒杯道。
“谢我就多请我吃几顿饭。”
顾盼没接林北北的玩笑，倒是想起了另一茬事：“对了北北，你刚说你从临安过来？那个镇子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比以前是好多了，但是贫富差距还是挺悬殊。诶，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不是拿了一大笔稿费嘛，虽然我不上学了，但是我这人吧，又有点儿迷信，想从我空缺的这个地方让他延续下去。所以我前段时间资助了一个小朋友，那个小朋友就是临安的。”
“诶，那你明早要不要跟我起个早回临安，见见你的资助对象顺便还能积累积累写作素材，大作家总不能天天盘腿坐在懒人沙发上闭门造车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一个人回去好孤独，要人陪，就是你了。
顾盼很懂林北北的尿性，她总是能把有求于人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还似乎是对对方很有好处的那种。
于是第二天一早，顾盼就和林北北坐上了前往临安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