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闽行（五） ...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将士们银白色的盔甲上，征南大军行进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渡过了长江，抵达南域。
南方的气候和北方截然不同，这个时节，长安那边早已穿上初秋的厚长袍，而南方却还是一片酷热。
密不透风的笨重军甲闷得将士们个个抓耳挠腮。
“大家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孔雀关了，等咱们攻下城池，就进城休整几日。”
李泽漆对将士们说道。
他注意到了军中有些懈怠的情绪，半个月的长途跋涉确实十分艰苦，前几日和将军商量了一下，攻下孔雀关便在此停留几天。
“大家振作起来，孔雀关是进入闽南的唯一通口，必然防守森严。”
“将军放心，我们一定将那叛国的南蛮子打得哭爹喊娘。”
人群中一个小兵高声大喊。
接着众人都开始高呼，一时间军中士气高涨。
“好！好！大家这么勇猛雀跃，还怕打不下个小小的孔雀关吗？！”
徐清秋爽朗地大笑起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步一步逼近闽南的要塞：孔雀关。
孔雀关是一座城市，位于闽州最北，以孔雀关为界，北面是江南王顾苇的领地，南面便归东南王管辖。
这座城市连结淮南和闽地，交通便利，是很多商道必经之地，故而经济繁荣，如若攻下孔雀关，便可补给必要的军中消耗，养精蓄锐。
“将军，属下近日发现朝廷那边的粮草补给迟迟未到，属下甚觉奇怪，恐生事端，故而前来和将军禀明。”
粮草督运李显忠面色苍白地站在徐清秋的面前。
军中燃着一根白色的竿状蜡烛，暗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徐清秋的身影掩在暗处，心惊胆战的李显忠看不清将军的面部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长安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徐清秋的声音冷冷的，李显忠感觉大将军的眼神如同利刃一般，狠狠地朝着自己刺过来。
“属下不知，前几日属下曾经试着联系朝廷那边，然而却迟迟没有回信，眼见仓库渐渐空缺，属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便来请示将军的意思。”
“哦？那就十分奇怪了，莫不是朝廷里有人暗中作梗，故意切断我征南的粮草吧？！”
徐清秋冷笑了一声，听得李显忠心惊胆战。
“属，属下不敢妄自猜忌。”
“哦？那你的意思是本王竟敢妄自诽谤朝廷喽？！”
玩笑般的语调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降临到李显忠的头上。
他当即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将军恕罪，属下不敢。”
“好了，本王开玩笑的，督运不必太过介怀。”
徐清秋冷笑起来，李显忠隐隐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
“你告诉本王，军中的粮草还够不够本王的大军打到孔雀关。”
徐清秋敛了笑容，皱紧了眉头。
“回禀将军，军中粮草还剩五万石，30人一天需要3市斗左右，如若照15天攻下孔雀关算的话，恐怕不足矣。”
李显忠将手中的黑木算盘拨得啪啪响，片刻后说道。
“无妨，本王的军队用不了15天，7天便会将那孔雀关拿下。”
徐清秋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要是别人说这话，李显忠肯定会觉得那人在吹牛，可要是徐清秋… …
李显忠隐隐觉得，徐清秋或许用不了7天便能攻下孔雀关… …
待粮草督运离开大帐，徐清秋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叫了一直隐身在屏风之后的茯苓出来。
此次出征东南，徐清秋不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来应对朝廷那些明枪暗箭。
所以他让茯苓和将军府上的死侍紧跟其后，以防出现什么不可预测的变故。
徐清秋猜的没错，朝廷之中有人想除掉他，或许东南之行也是一个陷阱。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人为何突然如此急迫，还没打到东南就想对他下杀手。
“你速速带着这封信赶回长安，把它交给府上的白先生，让他秘密进宫将这封信交给皇上。”
“是！”
茯苓一句话也没有多问，迅速地将白色的信封对折揣进怀中，眨眼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徐清秋情不自禁地挑了挑嘴角，想象着顾鱼看到这封信的表情。
“泽漆，江南王那边有回信了吗？”
“回禀将军，江南王派来的密使说，那边的粮草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总计30万石，为了不引人耳目，走的水路，估计一周左右便到。”
李泽漆波澜不惊地说道。
“好，李显忠那老家伙说，我们剩下的粮草仅仅够攻下孔雀关，等破了城，我们在那里休整一下，正好江南那边的粮草也运过来了，到时候再继续行军也不迟。”
徐清秋松了口气，幸亏出兵之前考虑到了可能会有人在粮草方面做手脚，提前联系了顾苇，让他在江南屯好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对了，你去查查李显忠这个人，本王怀疑他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李泽漆出了大帐，徐清秋摸了摸下巴，此次长安的粮草补给中断，定是有军中奸细和朝廷那边里应外合。
而主管粮草的李显忠，嫌疑最大。
徐清秋回忆了一下，17岁那年第一次出征西南的时候，他还记得军中的粮草督运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白净书生，后来自己没有再参加过什么大型战役，对粮草督运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
之前从来没见过李显忠这个人，估计是近几年刚刚上任的。
粮草督运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次打仗都得跟着军队走南闯北，一不小心还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很多人都不愿意干。
但是他监督军中粮草，对行军队伍而言十分重要，所以担任这个职务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长安城中姓李的达官显贵只有御史大夫李坚，据徐清秋所知，这李坚一直忠心耿耿，从未有什么越界的行为，更不可能和李显忠之流有什么瓜葛，故而这李显忠应该是平民出身，那么他是怎么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呢… …
后花园望仙台。
文德帝捏着一个印着仙鹤的青色茶盏，坐在望仙台的玉质圆凳上。
周围立着两名随身侍奉的宫女，刘公公小心翼翼地站在不远处。
这都快半个月了，自从徐将军走后，皇上一直郁郁寡欢，整天闷在御书房，不是批奏折就是看书。
这让刘公公想起了贤文皇后刚刚殡天那会儿，皇上就这个状态，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这可急坏了刘公公。
难得今日皇上心情好，竟然有了来望仙台坐坐的兴致。
刘公公激动地不停搓着手，兴致勃勃地让御膳房端来了江南进贡的阳羡茶和一些爽口的糕点。
望着碧波荡漾的竹灵谭，顾鱼突然想起了和徐清秋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仁武27年，顾鱼七岁的时候，徐清秋的父亲中了奸计战死沙场，仁武帝不忍，第二年便将徐清秋接到皇宫居住。
那天顾鱼正在竹灵潭附近玩耍，一转身，便看见一双泛着微红的桃花眼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你知道太烨宫怎么走吗？皇帝叔叔说我住在那里，但是我不知道它在什么位置。”
刚刚失了母后的顾鱼不想理他，自顾自地扭头就走，不愿与他说话。
还没走出几步，胳膊就被一双小手紧紧地攥住了。
“唉？你怎么不理人啊？”
面前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小孩此刻皱紧了眉头。
顾鱼低头看了看被抓的皱成一团的华贵锦衣，眼中闪过一抹阴骘：“你放开我！”
顾鱼冷冷地剜了他一眼，目光冷若冰霜。
然而面前的小孩似乎并不恼，还一脸笑嘻嘻地说道：“你对谁都这么凶的吗？我还想让你当我媳妇呢？！”
小时候的顾鱼白白嫩嫩的，乍一看还真像个小姑娘，顾鱼回想了一下，说不定那时候徐清秋眼神不好，看错了，以为自己是哪家的小姑娘呢。
那他的眼神，还真是从小坏到大。
想到这里，顾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阿嚏！”正在大帐之中和副将商讨攻克孔雀关战术的徐清秋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到底是哪个混蛋在骂老子，说，是不是你？！”
徐清秋恶狠狠地看向一旁满脸都写着无辜两个大字的李泽漆… …
“陛下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刘公公兴奋地都要跳起来了，皇上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心情这么好，真的是太难得了。
“咳咳，没什么。”
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顾鱼抿了抿唇，试图敛去嘴角的笑意。
竹灵潭里那几条青绿色鲫鱼正悠闲地游来游去，这是江南王顾苇从西湖带回来的，养肥了就能吃，口感鲜美。
顾鱼想起了徐清秋别的不会，做的西湖醋鱼当真是人间珍馐，那还是有一次顾苇从江南回来，徐清秋硬是缠着顾苇教他的，据说顾苇本来不想教他，因为他知道，徐清秋这臭小子肯定是借花献佛，学了这道菜十有八九是去讨好他的皇帝哥哥。
他可不想让徐清秋这个小混蛋当自己的皇嫂… …
奈何顾苇好像有什么把柄握在了徐清秋手中，只好不情不愿地教给他了… …
顾苇远在江南，一年回不来几次，皇宫中的御厨又做不出那个味道，顾鱼想吃也只能忍着。
幸好徐清秋学会了，有一次连着做了好几天，顾鱼却怎么也吃不腻。
一想起那滑而不腻、让人口齿生香的鲜美鱼肉，顾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等徐清秋打仗回来，一定要让他给朕再做一道西湖醋鱼。
顾鱼暗暗想着，看向那潭鱼的眼神中多了几抹精光。
小鱼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登上案板、任人宰割的命运，还在清澈的潭水之中尽情扑棱，溅起一汪一汪的微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闽行（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