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狐》星湖司命

7、第7章

　　褒妃登时面如死灰，但她这时反而平静了，她环视了在场诸人，彷佛要把他们的身体看穿，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孤身上，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孤，虽然眼光满满的恨意，但脸颊未干的泪痕又有些可怜。孤无所谓了，要恨由她。但外公因为母后的关系恨褒妃入骨，孤对她不能见死不救，要救但不能留下痕迹。

　　「自古战争是男人的事，跟女人无关。阿律克，你在这场战役中位居首功，这个妖妃就作为你的战利品，不管你要杀要留，我都不会过问。」不待外公发言，孤抢先说话。权且把褒妃赐给阿律克，待时机成熟再徐图后事，这是孤费尽心思所能想到的权宜之计。

　　从来没有男人可以在褒姒的惊人美貌下全身而退，果不期然，阿律克的双眼倏然发光，像两簇熊熊火焰。这下申侯不依了，孤只好屏退众人，与外公商量道：「外公，妖妃可以填阿律克的胃口，避免他挟功相逼，长久来看还可以削弱阿律克的雄心壮志，让他醉死在温柔乡中，和父王一样。而我们可以争取更多时间休息生养。更何况胡汉风俗有别，胡人有共妻的陋习，让褒妃饱受胡人奸辱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至此，申侯同意不再多言。

　　几日之后，申侯、鲁侯、许文公等共迎立孤即位，是为周平王。不久孤迁都雒邑，这趟迁都，晋文侯姬仇、秦襄公嬴开、卫武公姬和、郑武公姬掘突都倾力护送……除了秦襄公外都是姓姬的，整件事就是一堆姓姬旁支推翻正宗，再立正宗之子，他们这么做难道是正义感使然？非也，他们就是一群来撕肉啃骨的鬣狗而已。孤知道自己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厚赏这些“功臣们”；第二件事就是要巩固自己的政权。

　　孤的权力欲望炽盛，登基后很快全心投入在天子事业中，但百忙之中，孤不忘暗遣一支亲信部队深入犬戎，计划劫走褒妃。但去了之后才知阿律克已放弃当西戎之王，带褒妃一走了之，不知所踪。孤的命令是死命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命令不停，三十年来孤没放弃这个命令。直到后来，亲卫队终于探听到褒妃和阿律克要回褒国的消息，那时候褒妃已经病入膏肓，她想要回去故国。

　　褒妃看到孤派去的亲卫队时并不惊讶、更不惶恐，只叫他们带话：「姬宜臼，人虽不是你杀的，但命令是你下的，杀夫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你我之间只有仇恨，没有别的。」褒妃的话很冷、很狠，自始至终她都把孤当作敌人，当作挡路石，这是令孤很心痛的事，永远无法释怀。

　　父王和姬伯服明明是阿律克杀的，妳怪我不怪他，妳跟他远走高飞三十年，我寻妳三十年，到头来，妳说妳跟我不共戴天。孤容易吗？当时鄫君在前、申侯、阿律克在侧，他们都在看我怎么做，孤的天下是他们打来的，孤能违背他们吗？妳求我，求我又怎么样？妳怪我不救妳儿，那当初，为什么要逼我上绝路。

　　可惜孤的这番话，永远没有说出口的一天，孤跟褒妃的最后一面，定在她恨我的脸，永远都无法改变……。当时孤不在意她的恨，以为还有机会解释，但没想到，骊山一别成为永诀，成为孤心中永远的缺。不久褒妃死了，阿律克再度失踪，亲信部队担心空手无法跟孤交代，自作主张的掳走褒国小公主，也就是褒姒的同父异母的最小妹妹褒婵。

　　王子狐就是孤跟褒婵所生之第二王子。

　　许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孤最初的爱很快变质成怨，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像他姨娘，孤不能爱他。尤其每次想起褒妃临终之言：「你我之间只有仇恨，没有别的。」孤就又恨又怒又心寒，给二王子取名为“狐”，贬意甚明，并派人散播“妖狐祸世”的谣言，孤不要让褒氏的血脉继承大统，孤不要原谅褒妃。

　　当然，孤也可以杀掉王子狐永绝后患，毕竟杀父杀弟的事孤也做过，还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孤甚至还对姬泄父用毒呢！可是看着他那一张绝美的小脸，真像褒妃，那是孤今生今世唯一所爱，唯一所恨，孤下不了手……。

　　唯一能做的只有为泄父寻找天下豪杰异能之士，防止废长立幼的历史事件重演；但他的蚕饵之毒侵润已久无法可解，若停药只怕会遭到反噬，所以也只能一直服毒下去。只能希望以他的仁德能得一流人才辅佐，佑我大周，如此就算他不能视事，周氏宗庙一样能延续祭祀。

　　尽管如此，孤又怕太子孱弱之躯撑不到孤百年，于是孤一边把王孙姬林接到宫中，以天子之教的规格培养，姬狐与姬林虽为叔侄，但姬狐比姬林还小六岁，这是孤长期不近女色的结果。

　　孤让自己绝子绝孙，使得在位期间没有人可以与孤争位，但这时弊端也一一浮现了。为了让天下世世代代由我周朝统治，孤接受建议，同时纳了郑国和虢国之女，后位虚悬已久，孤告诉二女，孰先有子孰就封后，一旦王后有子，那末，嫡子的继承权先于庶出的王子狐，这样王子狐离帝位就更远一步。

　　皇天不负苦心人，来年三王子诞生，甫出生孤就连忙造神，宫中相传三王子出生时手掌中带有一特殊纹路，形状像「武」，所以孤为他取名姬武，是为周睿祖。

　　（案：一千四百多年后，武则天建立武周，称帝，是中国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自称周睿祖是她的四十世祖，故追封他为睿祖康皇帝，四十世祖母姜氏为康惠皇后。后人评价这件事时，认为掌纹有「武」之事是子虚乌有，甚至周睿祖是武则天的杜撰的虚构人物，但孰不知武则天所言亦有所本。）

　　三王子姬武小二王子姬狐四岁，小王孙姬林十岁，由于他的生母是虢国之女，本应照约立她为后，但此举惹来郑武公之怒，朝廷兵力比不上穷兵黩武的郑武公，所以孤不敢立后。后来郑武公死了，郑庄公即位，孤欺他新继位，想要分散他的权力，所以也册封虢公为卿士，没想到这一点小动作还是触动了姬寤生的敏感神经，他当面来呛孤是否有贰心？孤不敢激怒他只好矢口否认，双方为了互信，约定交换太子到对方国家当人质，这就是史上有名的周郑交质，而王子狐也成为第一个被送到他国当人质的周太子。

　　那一年太子姬泄父已死十数年，二王子姬狐十五岁，三王子姬武十一岁，王孙姬林二十一岁。为了周室，孤本来要立姬林为太子，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姬泄父的遗腹子交出去当人质，孤为人父已欠下姬泄父太多了。所以孤改立褒婵之子姬狐为太子，并把他送到新郑以示信诺，姬寤生也很快的把郑国王子姬忽送来雒邑，周郑的紧张情势才总算缓和下来。

　　孤是堂堂的天下共主竟然要看姬寤生的脸色，这件事如果先祖泉下有知，恐怕会坟茔作祟，实在太丢脸、太贻笑大方了，但这又何尝不是国际上公开的秘密？正所谓形势比人强。因为关东诸侯但知有郑公、晋侯，不知有周天子啊。一切悲剧的源头还是在于五十年前的那把骊山烽火。

　　那一年先王为了搏得褒妃一笑，点燃了烽火，但这一次不是点燃了诸侯救驾，而是点燃了外公申侯联合鄫国国君和犬戎攻入镐京，以至于父王姬宫湦和太子姬伯服死于骊山之下。天下诸侯认为孤有参与其事，有弒父的嫌疑，所以从此不再听从孤的号令，只奉强国国君晋文侯和郑武公之令惟听。

　　更甚的是，虢公翰在携地，私拥立叔父姬余臣为周天子，是为携王，于是形成「二王并立」的局面，这是周朝从建国以来未曾有过的。

　　二王并立，固然让孤脸上无光，但为了生存，孤忍辱含垢，百般迁就晋文侯和郑武公，小心翼翼的度日，以延续周室宗庙。来年，因为镐京在战火侵袭后家园尽毁，加上犬戎在西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所以孤在晋文侯、秦襄公、卫武公和郑武公等三宫一侯的守护下迁都至东都雒邑，史谓东周。

　　周室迁到雒邑之后，王畿更小，诸侯的虎狼真面目也就暴露无遗，尤其以卫侯姬和为首的关东诸侯没有一个给孤好脸色。从此礼崩乐坏，诸侯各行其是，不再接受孤约束，他们自行废除朝觐、按时纳贡、出兵作战等诸侯的义务。各国只知扩张自己的势力，争地争粮争权彼此攻伐不休，战火绵延，无有宁日。

　　（案：从此揭开春秋战国长达549年的序幕，也为周室衰弱，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相继而起的历史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