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萧纯

6、06

　　06.

　　“你死了？怎么死的？”我连忙追问。
　　“我忘了是在上班路上，还是下班路上，有一辆黑色的桥车向我驶来，我被汽车撞死了。”老李用力地攥着双手，眼球不住地颤抖着。
　　“你在梦里发生了车祸，后来呢，你还梦见什么？”
　　“没有了，我死了，于是醒了过来。”
　　“可能还没死呢，只是晕了过去……”
　　“不，真的死了，我都知道，我感觉得到。”

　　我深吸口气：“所以你不敢出门，怕在现实生活中……我是说，在这个世界也遇上车祸吗？”
　　老李点头：“我昨天没有出门，心想这样就可以避开车祸了。但我今天也不敢出门……最棘手的是，我不敢睡觉了。”
　　“为什么呢，人是不能不睡觉的。”
　　“因为我死了啊，如果我睡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我突然就理解了老李的恐惧。不论是梦见变成鬼飘飘荡荡，还是梦见喝孟婆汤投胎，只要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惧都是有限而可控的。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对老李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话吗，在这个世界，在这一刻，我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以前你问我，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我一直没有给你答案。现在我告诉你，这里就是现实，那里才是梦境。你在那里死了，在这儿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癔症患者的治疗方案主要有三个，第一是疏泄来访者的痛苦情绪，即发泄引起病症的那些他无法承受的痛苦；第二是解释，将他行成病症的原因告诉他，他的症状是心里郁疾无法以正常渠道疏散，转而幻化成另一种形式的疾病而存在，那样他才会意识到他内心中进行的无意识进程。这两步我都有做，但都失败了，老李简直老谋深算，油盐不进。而癔症治疗的第三种方法，也是极具治疗作用的一种方法，便是暗示，比如把糖装扮成药来暗示疗效，给来访者虚构的疾病以同样虚构的安慰剂，好比以毒攻毒。

　　想到这里，我轻拍老李的后背，给他加以暗示：“你放心地睡吧，睡着后，你会做一个很普通的梦，和普通人一样普通的梦。这个梦没有开头，没有结尾，零零散散，古怪离奇。可能你会梦见自己在天上飞，可能你会梦见在餐厅里吃牛排，可能你会梦见和你妻子在海边度假……等你醒来，你会感到神清气爽，你会好好刮刮胡子，在女儿的脸蛋上亲上一口，好好抱抱你的妻子，然后精神抖擞地上班去。从此之后一切都会如常。”
　　老李慢慢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向他保证：“是真的，我不骗你。”

　　那天我很充实地回家了，我以为我帮了老李很多。但第二天，当我询问老李的情况时，他告诉我，他还是没敢入睡，原来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直到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睡着了，他是在第五天来向我汇报的情况。
　　“萧老师，我是老李，昨天我睡得很好，今天正常去上班了，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关心，这周四我还会来的。”
　　我问他做了什么梦，他告诉我说：“就很普通的梦，我又在梦里过了一天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诧异极了：“你不是说在那个世界死了嘛，是死而复生了吗？”
　　“不，我是死了。”老李解释说，“事实证明这世上不止两个平行宇宙，我现在连接上第三个宇宙了。我昨晚梦到的宇宙和原来的有点儿不一样，在那个宇宙里，我女儿五岁的时候没摔跤，手掌上没有疤痕，我也没有死掉。”

　　对于他的这个说法，我又是惊讶又是无奈。惊讶的是剧情发展之曲折离奇，而无奈的是疗效的薄弱无形。如果说我给他的暗示起了作用，使得那个宇宙终于不复存在了，那么他的执念就更加强大，竟然又构造了一个新的宇宙出来。我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周四的时候，老李按时来了，只是面色不大好，黄里带黑，两颊的红晕不见了踪影。他重重地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搁在一边，一上来就对我说：“我感觉不好，我在梦里又死了。”
　　“什么又死了？”
　　“这次是被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给撞死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梦？”
　　“昨天晚上的。但你不用担心，梦里是在早上发生的车祸，我是在中午以后出的门。”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该吃吃，该睡睡，先看看吧。”

　　那天老李格外的反常，没有再提梦的事情，和我说的大多是他的老婆孩子。他说他和妻子是怎么认识的，他女儿有多么调皮，他是多么地爱着她们。我们就像老朋友那样聊天，时间过得飞快。
　　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来咨询，后来他便没有再来。老李预付的两次咨询费至今也没退回去，仍旧在公司的账上挂着。

　　我担心老李，即便他不来，我还是和他保持联系，有时和他发短信，有时和他打电话，最多问的就是他又梦见了什么。老李和我说，他见到了第四个宇宙，第五个宇宙，第六个宇宙……只是每到一个宇宙，不超过两天，他就死了，都是死于交通意外。

　　在一次通话中，他有气无力地和我说了他的更新版的理论。
　　“我以前一直以为平行宇宙就是平行的，所谓平行线嘛，就是永远不相交的两条直线，但是我想我弄错了，平行宇宙是交错的。这些宇宙之间各不相同，带着微小的差异齐头并进，但是一定会重逢，相交于一点，或许会再次分开，但是还是会继续相交。就像我之前说的，那些重大社会事件，不论我怎么做都不会改变，这些事件就是平行宇宙之间的交点。”
　　我知道他在暗示些什么，但是我不敢开口。
　　老李叹了口气继续对我说：“不论差了几天，是什么车撞的我，我想我是逃不掉这个交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