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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将军 他第一次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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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山巅,乱石丛中。
身着流金甲胄的将军和衣袂翻飞的愁眠相对而立。若不是那将领手中的重剑时不时流露出浓烈的杀气,哪里能品得出其中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意味?
让江枫在意的是,能和愁眠你来我往数个回合而不落下风,那将领自然也非凡躯。尽管面目被厚重的流金铁甲遮蔽,但仍难挡其周身那股逼人的灵气——与愁眠身上的不同,将军身上的灵气给人一种润泽万物,生机四溢的感觉。
伴着一阵烈风,那把泛着幽幽灵气的重剑轻车熟路般劈开了江枫藏身的山石,堪堪掠过他的手臂,又深深地嵌入了地面。
将军的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心道不好,江枫下意识地望向愁眠。
愁眠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好像抹了胶水般凝在他身上,神情依旧是那副睥睨众生,比山清比水秀的样子,“公子,站到我身后。”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江枫过去。
正准备起身的江枫,被将军一掌死死定在地上。隔着那碍人的流金甲,江枫心中猛地升起一阵寒意。
将军并没有在意他这点细微的心理变化,他依旧压制着江枫,沉声道:“你可知道,这一路跟着你的,是什么东西?”
“你最好搞清楚,他叫愁眠。”江枫幽幽地开了口,“倒是你,你又是什么东西?”
将军冷笑道:“反正不是什么为害作乱的妖魔鬼怪。”
自始至终,江枫确实没从他身上感觉到任何邪气,不过若是足够强大妖魔,隐藏气息也不难。只不过这个人,非但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反而将自身灵起流转于身体四周......一道劈山裂石的惊雷在他脑海中响起,原本坚定的双手也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将他从恐惧中拯救出来。
“公子,你过来。”
愁眠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扯到自己身后。一种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江枫收起了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附在愁眠耳边,低声道:“愁眠,这个人会不会是......”
还没等他说完,愁眠就抢先开口了,“天庭神武殿正主,神武仙人落城。”
将军摆出一副很是欣赏的模样,笑里却藏着把时时准备见血的利刃,“不愧是风生水起!”说罢,他舞起手中的剑,朝愁眠劈去。那剑在他手里,烈烈的红光四溢开来,好像一个嗜血的怪物,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见那剑气快要扫向愁眠,江枫不禁喊道:“小心那把剑!”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人家堂堂一代睥睨众生的倾境妖王苏何,不聋又不瞎,哪里需要他这个小虾米来提醒。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愁眠缬草色的广袖在半空中轻轻一挥,一道烈风便穿云而来,“铛”的一声迎上对面的攻击,逼得那剑生生错开了轨迹。
这当空一击干脆利落,一旁观战的江枫本应松下口气。
但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随着一阵隐隐的不安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到苏何的脸色在如练的月色下没有一点活人应有的血色,若不是能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江枫都要转念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什么妖王,而是某位下界有名的鬼将了。
这时,苏何缓缓抬起一手,携卷着邪气的灵力在手中渐渐聚集。
江枫那乌鸦嘴一样的直觉在这时又蠢蠢欲动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手阻止,但他打从心底里感觉,若眼下不阻止苏何这汇聚全身灵力的一掌,后果将不是他轻易能背负得起的。他本来就离愁眠不远,此时更是疯一般加快了脚步,双手如鹰爪般死死抓住苏何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只见苏何褐色的眼瞳中,覆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他的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脑海陷入一片空白,江枫一时找不到理由,他只是单纯不想苏何送出这一掌,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就在他摇摆不定的时候,将军的剑已经袭至几步之内,苏何眉头微皱,腾出一手把江枫带进怀里,随后还是运转灵力,击出酝酿许久却被江枫打断的那一掌。
江枫的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黑暗里乱摸了好一阵,最后才老实地停在苏何的胸口上,引得愁眠不禁深深地抽了口气。
方才一掌的攻击后,那只停留在苏何胸口的手感受到一阵温热,随着那阵热流,一股血腥味在微凉的夜里弥漫开来。江枫心头一紧,死死攀住了苏何胸口微乱的衣领,“你的内伤何时严重到这种地步了!“苏何松开了怀抱,狡黠一笑,不紧不慢地回道:“没事,一点内伤,抱抱就好了。”
什么叫一点内伤?
尽管经过这些日子,江枫已经有点习惯了这个人的没心没肺,但眼下这种情况,死到临头,别人的刀都架自己脖子上了,他还有心情拿自己的伤开玩笑,让人越发不知道他是心里真有底气还是真的傻到无药可救了。
落城受了他这一击,一个不稳就要往后倒去,苏何趁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就这样在地上画起阵来。草草几画,一个简单的阵法便俨然石上。
那阵是一个普通的画地千里阵,并不罕见,就连江枫这种没什么仙缘的人都在几本古籍里读到过。这阵不难画,就是真正使用起来,很是消耗灵力。
苏何携起江枫因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指腹轻轻地在他的手臂上摩挲了几下,轻声道:“公子,我们走。”
江枫点点头,便随他踏入阵中。阵法发动时,他听到落城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妖王这情况,看上去并不像此战所伤,更像是长期得来的,妖王屠戮四方,我相信江先生自有考量......”他看了看身旁的苏何,才意识到这一番话,是对他一个人说的。
身旁的苏何感受到他的目光,向他侧身微微一笑,好像须臾花开的春天,“公子,我们到了。”
眼前早已没了嶙峋的山石和陡峭的岩壁,集灵村到轮廓隐隐约约在黑暗中显露出来。江枫转过身,一句“我们走吧。”正卡在喉咙当中,却发现哪里还有什么愁眠,四周一片空旷,只余下他一人在原地。
他低下头,发现腰间多了一枚小小的琉璃鱼鳞坠,迎着浅浅的月色,泛着荧荧的光。
又只剩下我一个了吗?
他将坠子紧紧握在手中,不禁这样想。
但他又倔强地认为,愁眠会回来。他还没和他告别,在江枫眼里,不辞而别不算别离。
明明离开没几日,小小草房里却已落满了灰,江枫看着那张苏何坐过的长凳,忽而缓缓俯身,伸手轻轻拂去了上面的薄尘。
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想起苏何如瀑的黑发,那微乱的前发下难掩锋芒的剑眉,还有那双偶尔泻出丝丝寒意的褐色眼眸。
他转念一想,又想到他是风生水起,杀伐决断,力可倾国的妖王,身边自然佳人无数。而自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连个道士都不算,也许苏何只是一时好奇,才愿意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吧。
只是......最后落城那番话,又有何用意?
他越想越心烦,越心烦越难入睡,索性披上外袍,上了街。
明明已经是子夜,白月高悬之时,村里大多数人家却仍然灯火通明,没有半点睡意,隔着窗他还能看到交错的人影,好像在谈论些什么。江枫在路上遇见了住在隔壁街的木匠阿源,正准备打招呼,那阿源见了他却见到鬼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枫转过他消失的街角,沿着街的另一头望去,正好听到一扇木门被人急急关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他走到门前,那屋正好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映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比较矮的,便是那木匠阿源。只听阿源尖着嗓子说道:“你们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其他几个人不耐烦地说:“别卖关子了,要说便说。”
本以为还能吊一下别人的胃口,阿源见状尴尬地轻咳一声,“江枫回来了。”
屋里一阵可怕的沉默,过了许久,才有人接道:“就是把那个妖孽带回来的江枫啊?”
阿源点点头,“估计那邪物也在附近了,只不过还没现身。”
另外几人附和几声后,低声道:“我们这就去安排,让村里多加警戒。”
阿源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万事已经齐备,就等邪物自己出现了。”
他们后来谈了什么,江枫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第一次发觉,这人间竟小到容不下一个人。
江枫回到小草房里,和了衣,迷迷糊糊便睡去了。他睡得不深,天蒙蒙亮时,被门外一阵窸窣的声响吵醒了。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中衣,又随意地束起散乱的长发,然后走上前去打开了门。
门外,紫衣少年柔若无骨地倚在门框上,长发漆黑如鸦,白皙俊俏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一下就拂去了江枫心头的阴霾。
“愁眠?”分明在心里默默地编排了好几次重逢时说的话,但江枫还是临阵打了退堂鼓——所有想说的,精炼成了简单的两个字。
少年点点头,眼神依旧不依不饶地缠着江枫。
一股热流悄无生息地攀上了他的脸颊,江枫连忙侧身,将他迎至屋内。苏何款款走在他身旁,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突然顿了顿,眼底寒意顿生,手一挡一挥间,一支细长的羽箭深深地钉入墙中。
“你们不会真以为,这种小玩意能要我的老命吧?”愁眠上前几步,把江枫护在身后,颇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凌凌盛气。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村里人既然能出手力挑妖王,自然做足了准备,不可能不知道,这小小羽箭成不了几分威胁,只怕他们会留有后手。但集灵村虽然名为集灵村,实则与当世界的仙家没有任何关联,更不用说求什么道升什么仙了。眼下他们这种初生牛犊的底气,怕不是自己得来的,而是有谁给他们的。
这边,苏何扬手唤起一阵猎猎的风,谈笑间便将射向他们的羽箭悉数弹开,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含糊。未等江枫开口,苏何就把他想说的话翻出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别藏着掖着了,又放久了既不能吃又不能换钱的,还是拿出来吧,说不定还能落得个屠杀妖王的头功。”
“愁眠!”江枫没想到,这个人不仅可以拿自己的伤开玩笑,还可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心中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想抓住那个眼里写满轻狂的人,伸出的手却又停滞在了半空。
伊人素来情深,只恨伊人为之深情者,不是自己罢了。
他一时想不到自己的立场。
本以为苏何不会在意自己的话,更不会感受到自己那一点点渺小得可怜的心痛,江枫正自顾地讥讽一笑,怎知愁眠收敛了原先云淡风轻的笑,转过身,换了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子别生气,我不说了。”
那语气就像一个刚挨骂的黄毛小童。
三界竟然出了个能让妖王苏何低头认错的江枫,众人看着他们暧昧不清的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阿源带头打破了沉默,“别急,你很快就会见到。”说罢,他一挥手,一位衣衫褴褛的白衣道人轻飘飘地落在黛色的瓦片房顶上,身后背着一把剑。
看到那个道人,苏何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隐在广袖中的手已经狠狠地握成了拳头,目光一转,看到那把剑,不由分说地唤了几道烈风,呼啸着往前劈去。那道人身上的灵气虽不如那日落城的强劲,却也算是有薄薄的一层,轻覆在他身体四周。烈风攻击去时,只见他将周身灵气集于手中,寥寥几掌,便无形中化去了愁眠的力道。
苏何冷冷一笑,褐色的瞳孔里,血色渐渐涌上,“虾兵蟹将,连给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今天也敢来我面前活动筋骨,是嫌日子过得台舒坦了么?”
那道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故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苏愁眠,莫非你年纪大了,记不清自己五百多年前对三大仙家做的事情了?”
他摇摇头,装作惋惜,“哎,可惜那莫家家主,直接被撕成了......”
似乎不想让他再说下去,苏何处变不惊的脸上,显出一丝明显的怒意,他飞快地捏了个决。本以为他还会召出几道风,但眼下风没来,他身后的水壶倒是在瞬间碎成了几块,里面的水飞快地凝成绳索的形状——明明是绳索,那力道和速度,却更像一支箭,江枫总感觉,就算被这绳子碰到,都会皮开肉绽。
那水绳直接往道人的脖颈缠去,道人依旧像先前那样,将灵力集于手中,想硬生生扯断那绳子,但他很快便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他越是想折断它,它就勒得更紧,就他刚才挣扎那几下,脖子已经被划破好几道口子,正往外不住地淌血。
“五百年了,狗都能成精修仙了,你怎么还是条狗?”苏何跃上瓦顶,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包辣椒粉,往道人的伤口撒去,脸上挂着森然的笑,“小村子里别的不多,像这样的调料倒是不少,全看道长口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不知道长饿了没,若是不饿的话,不如把手里的剑给我,我怕你会撑死。”
江枫在现在的苏何身上,找不到半点愁眠的影子。
方才的一番话似乎刺激了道长,他猛地抬起手,朝江枫掷出了手里的剑。
看到那一幕,尚且惊魂未定的江枫下意识地接下了那把剑,尽管他自认力气不小,但还是被那剑上的灵气震得退了好几步,后背直直撞在了墙上,五脏六腑好一阵翻江倒海,忍了好久,一口血还是吐了出来。
江枫无力地靠着,然后顺着墙壁缓缓地瘫坐在了地上,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把剑。朦胧中,他听到苏何的声音,看到苏何向他跑来,感觉到他因紧张而彻骨冰冷地手捧起了自己的脸。
他听到他在唤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轻柔而虔诚。
突然,一阵暖流从握着灵剑的手中传来,江枫扶着桌沿想站起来,稍一用力,那桌子却毫无征兆地折成了两半。他心里猛地一惊,忙不迭地退了几步,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去,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公子小心。”耳边的声音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搁在江枫心头,挠得他痒痒的。话音刚落,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太阳穴上,顺着那双手,灵力潺潺地流入他体内。
一切又重新在江枫眼前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脑袋分家的白衣道士,还看到了纷纷倒在屋外的村民——愁眠似乎并没有对村民们下狠手,他只是用了某种办法让他们睡了一觉。
恍惚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手里的那把剑。
剑身细长而锋利,周身散发出浅浅的独特蓝光,江枫往剑柄看去,在上面看到两个不是很显眼的小字——尊雅。
这两个字如一道惊雷轰在他的脑海里,瞬间炸出一团熊熊的火花。
尊雅剑是当代仙家苦苦追求的灵剑之一,失去踪迹已有五百多年,是当年三大仙家之一的江家家主江子归亲自以血肉之躯锻造,为此他还自己废去一条手臂,才最终炼成这把剑。据说江子归最后的走火入魔也和这剑有关。
只是灵剑向来认主,方才江枫之所以能接下道人那一击,一方面因为道人本身道行不深,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尊雅辨出他并不是自己的主人,所以没发挥出什么力道,这才让他捡了个便宜差事。眼下这灵剑到了他手上,非但没有反噬,生吞了他,还一改常态,往他这凡间皮囊里输了一股灵力。
难道尊雅认了自己做主人?
江枫心乱如麻。
虽然江子归姓江,他江枫也姓江,但这两个江能一样吗。江子归是临安江氏的第三代传人,自幼天赋傲人,其他仙家的小孩尚在辛苦练剑时,他已经学有所成,跟着老家主云游四方降妖除魔了。他也有后人,但记载并不多,毕竟江子归连同江家成为江南第一大家后,世道上抹黑他们的就不少,所谓枪打出头鸟,就连其他两大仙家也连着一起攻击江家,并在民间编排流传不少关于江子归的风流韵事。
有的说他死于温柔乡,有的说他贪恋美色最后为女妖所害,更有人说他和不少勾栏里的女子有过关系,在勾栏里留下不少“仙种”......
尽管这样,江枫还是凭着自己的直觉相信,江子归的风流之下,藏着一颗赤诚刚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