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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鸥 10000 ...

  •   池鸥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毛衣,赤着脚站在河堤上,手里提着自己的高跟鞋。
      河面上空荡荡,对岸渺小得像她买给小外甥的玩具一样。而黄昏比她过往所见所有黄昏都要美,水波粼粼闪烁着银光。
      她散开一头长发,在晚风里笑弯了腰。
      她的声音已经是近乎哽咽了。
      她说:“季琛,怎么哪儿都有你呀。”
      她的对面空荡荡,只有河面上泛着的光。

      零
      池鸥十次遇见季琛。七次季琛不知道。

      一
      第一次是在高一,五月份恰暖的日光里。
      那一天是周二,池鸥记得很清楚。
      与池鸥一同参加一场比赛的高二的小姐姐临时通知她去指导老师处取奖状,她匆匆吃过饭,抄近路穿过篮球场。
      彼时大部分人还在食堂吃饭,球场上只一些热衷的男生在打球。她略一眼,想起食堂里空荡荡的餐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啊。她在心里感慨,绕开他们打球的区域。
      球场上穿七号球衣的少年一跃而起,手中的球带着呼啸扣进篮筐,劲瘦的腰自扬起的球衣下露出一截,眼神专注而闪耀。
      池鸥在心里吹声口哨,想,好腰。
      她脚步轻巧地迈进教学楼,听见身后爆发出的欢呼。
      阳光透过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打亮她面前的地板,如一场青春年少。

      二
      第二次是在高二,十月份乍冷的夜风里。
      池鸥评价自己是越正常越不正常,越清醒越疯狂。她曾与一棵树定下盟约,而后常常在夜晚前往拜访,跪拜于地,双手叠放,头枕在手上,再把身子压低。
      和一棵树拥有关系是一件非常令人觉得安全的事情。起码对池鸥而言。因为树的寿命比人更长久,也永远不会毁约。
      她习惯付出善意,却又总是对世界缺乏信任。这或许与家庭有关。但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如何成为今天的模样。
      永远对人温和礼貌,永远活泼阳光,永远以善意待人,而把所有其他埋藏得好好,全部留给自己。
      也许偶尔会被他人撞破。
      池鸥清楚地知道季琛上一次的落荒而逃。只她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名为池鸥的少女素来温良恭俭,这样的奇怪的事情说出去也不会有几个人相信。更何况说出去对他没有好处,对她也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池鸥总是算得很清楚。
      而他的再一次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池鸥听着脚步声靠近,而后他的影子取代了光。
      她听见他说:“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抬头看他。他身后皆是光,刺眼得厉害。
      她记得他的名字,季琛。她在篮球场遇见过的家伙,也是前几日来问她为何跪拜的人。
      她退几步,靠上灯柱,忽然觉得疲惫。
      她闭着眼,一切如幻象虚无缥缈。疲惫水一样淹没她。她决意做出部分坦白。
      她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直到他说“该回去了”。
      她慢悠悠走出阴影,加速,加速,再加速,冲进教学楼。把一切疲惫的混乱的凉薄的真实的甩掷在身后。连同季琛一起。
      教学楼灯火通明如白昼。她想他们的确算不得熟悉。
      更算不得朋友。

      三
      第三次也是在高二,六月份灼热的天光里。
      午后耀眼光晕中,有隔壁班青春期小男生在无人经过的楼梯间向池鸥告白。
      池鸥与那男生很熟悉。她与他同校车同站同小区,聊得还不错。池鸥曾向他刨开部分自我。
      近来校车上他露出太多破绽,池鸥已开始怀疑,又不敢确信。
      而这在此日得到证实。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她呢?池鸥把目光停在窗外骄阳下绿得刺眼的叶上,略微涣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爱又算什么呢?它因何而生?以何维持?为何令人飞蛾赴火?它的力量产生于何?
      爱没有缘由,没有依据,没有可证明其合理性的方法。它不过是人为自己制造的幻象。
      池鸥从来对它不存有信赖。
      池鸥不信任任何无缘无故的事情。
      池鸥只相信等价交换和因果。
      池鸥只追求自由。
      她对上男生的目光,微笑,礼貌而温柔。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
      男生很显然地心情不好,但也早有预料的样子。
      “还是朋友吧?”他问,而得到池鸥的微笑。于是他呼一口气,很快地从楼梯间走出去。
      池鸥听他走远,嗤笑一声。
      怎么会有人喜欢她呢?一个如此荒唐的人。一个所有东西都要自己耗费力气维持,时刻持有警惕不肯袒露真实自我,连自己都无法欺骗的人。
      她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它在紧张。这或许证明她依然是个普通女孩子。
      从可窥见阳光的楼梯间走出来,她迎面见到走廊里被阳光染满金色的季琛。
      她碰上他的目光,凭习惯礼貌地打个招呼。
      她不否认自己受到惊吓,也不否认自己觉得安全。在心依然在跳的时刻,他出现在这里,刚刚好。
      因为他们不是很熟悉。
      池鸥从来不是无所畏惧,她惧怕任何更进一步的感情。
      他离她还很远。而这使她觉得安全。
      所以她不会再走近了。
      她漫笑一笑,脊背笔直走回正在苏醒的教室。

      四
      第四次是在高三,九月份清冷的秋风里。
      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顶端。池鸥曾与友人探讨究竟为何如此,友人说大概是学校想让我们充分锻炼身体强健体质,池鸥则一本正经地摇头,说难道不是加大下楼的难度让我们专心学习别惦记着玩吗?
      友人被逗笑,池鸥则板着脸一挥手,说不过这是不能阻挡我们的!我们可以去四楼玩啊!肉身可以被锁系禁锢,灵魂却会始终追寻自由!
      友人笑得乱颤,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你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太好玩了?真是太积极向上了?真是太中二了?真是太戏精了?
      是想像教导主任一样称赞她轻松阳光,还是像同桌一样吐槽她太幼稚?
      池鸥在周六的下午爬上天台看风景。
      天台的门一般不开——也许是怕有人跳楼——不过今日是大扫除,便破了例。
      她们的学校在市郊,空气还算不错。因大扫除的缘故操场上空荡荡,风声微凉扑在脸上。
      让人想起空荡荡的教室,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夜晚,空荡荡的心。
      她坐在天台边缘,第一次觉得学校关天台太合理。
      这里真的让人很想跳下去。
      她想。不过这也许是她骨子里埋藏着深深的自我毁灭意图的缘故。
      天台的门发出声响时她已站在天台边缘的护台上张开双臂。她似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慌张转身跳下护台,从提着水桶的男生身边夺门而出。
      她一口气跑到三楼的楼梯间,心跳得快极了。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真的,不骗人的。
      那男生救了她一命。
      池鸥趴在楼梯扶手上捂住眼睛,快哭了一样。
      她是怕死的。人都是怕死的。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她还有亲人朋友,会为失去她而悲伤。
      她却又是不怕死的。因她同这世界关联委实不太大。她是适合独自生活的人,有太多太多不在意,对任何需要耗费力气维持的关系都同时持有厌倦、忍耐与无法舍弃。名为池鸥的少女习惯性温良恭俭。而这已成为真实。
      所以死去并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但现在不能。她不能够自己选择死亡。
      那代表失败,向世界或者称为什么的东西认输,跪拜投降。那是最彻底的逃避,也是不太高明的施虐伎俩。
      况且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做。明天是人活下去的最大动机,当然偶尔也成为压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池鸥趴在扶手上,她的手在抖,心跳还是很快。
      她在后怕。她差一点违背自己立下的誓言,推翻自己得出的结论,成为自己定义的失败者。
      在心跳平复后她沿着楼梯走回去,看到季琛提着水桶走出天台的门。
      她心跳漏一拍,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她同他打个招呼,状似漫不经心问:“你今天值日?”
      “对啊。”季琛很坦然。
      而后他同池鸥道别,径去水房打水。
      池鸥站在走廊里,心里的小人噗地一声笑出来。
      她想,季琛,怎么哪儿都有你呀。

      五
      第五次是在高三,空教室的黑暗里。
      池鸥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里迎来崩塌。
      以旁观者角度永远不会清楚她的崩塌的缘由。
      她有从未苛刻待她的父母,从来关心爱护她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泰半顺从未曾叛逆的行事,和清醒理智的自我。
      换句话说,她,池鸥,总是样板一样的好孩子。而好孩子怎么会迎来崩塌呢。
      所以答案是池鸥从来不是什么好孩子。
      池鸥在作文纸背面写“那女子穿红色长裙,沿大厅右边的盘旋阶梯慢慢走下来,裙摆自一级又一级阶梯滑落。她的发只用一根发簪盘在头顶,斜斜垂在颈畔;颈上挂一串红玫瑰,盛放至奢靡而有颓败之势。她穿最冶艳的裙,画最艳丽的妆,逡巡在空无一人的黑色大理石城堡。”
      所以她怎么可能是好孩子?
      她只是擅长把所有出界的东西统统关押埋葬,然而容器有限,墓地已满,产生巨大压强,压迫心房壁,造成容器鼓胀。
      最终崩坏。
      这是必然结果。她这么对自己说。
      她在高三下学期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坐在走廊尽头的空教室的黑暗中,这么对自己说。
      她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把头埋在膝上,这么对自己说。
      多么荒唐啊这一切,直到现在她还在开解自己,从而学会宽容与让步,从不任意妄为,从不逾矩,从不让别人烦忧。
      那么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白色木门忽然被人推开,池鸥心跳霎时慌乱,却在弹起来逃走之前凭亮起的灯光看清来人眉眼。
      她忽然安定下来,仰头望他,身下一片黑暗。
      她见他走过来,停下时离她三步远。
      她听见他说:“我听着呢。”
      他蹲下来,看着池鸥的眼睛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池鸥眨眨眼,把脸埋在腿上,笑得喘不过气。
      她说:“季琛,怎么哪儿都有你呀。”
      她想,季琛,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她仰头看季琛,他身后是雪白的白炽灯光。他身后总是光,又似乎有万水千山,云海烟霞,星辰旭日,世间一切至美之物。
      她想,她可以勇敢一次。
      她说:“她们叫我永远温和的池鸥。可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会哭会闹会生气,会脆弱会惶恐会孤独。”
      “我从未向别人伸出手求助,所以就不会有人靠近我吗。”
      “我也是会难过的啊。”
      “全力回应所有人的期待,我也是会累的啊。”
      季琛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池鸥不需要他说什么。她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或者开导,他人可以对她说的,她自己通通可以对自己说。但她拒绝接受,拒绝所谓彻底修正。那等于否定她的前十数年岁月,也否定了后数十年。她拒绝。
      并不是因为不敢承认,只是池鸥有自己的固执坚持,即使它是错的,她也会按照错误一直走下去。况且,人生本来也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她拒绝为了得到帮助杀死自我。为此她宁可不要帮助。她可以一个人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如果有人会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来见她一面的话。
      多么幸运有人会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带着光来见她一面。
      她仰头看着季琛,唇角扯开一抹笑。
      她说:“你该回去了。”
      “快上课了,你不打算回去?”
      她扬起笑容。
      “稍等,我一会儿就回去。”
      她看着季琛打开门,关上灯。
      她站起来,摆正被她推乱的桌椅。

      六
      第六次是在高考后的暑假,一款大型游戏里。
      池鸥是第一次玩大型网络游戏,不熟悉键盘操作,不熟悉屏幕视角,不熟悉移动速度——她没听官网上的宣传,毅然选了个骑马作战的门派。
      角色名是她一贯的风格,带着奇奇怪怪的文艺范:姬姽婳。没用她那个几乎应用于所有社交账号的名字,也没有随手编造一个文艺词汇,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名字。
      姬姽婳磕磕绊绊地完成了门派任务——这个磕磕绊绊是个动词,比如刚刚骑上马的时候没有控制好移动方向掉进了护城河里,耗费近半个小时才爬上来;比如在城外做任务时能用轻功抄近路就绝不跟着导路箭头走,总是在山石上攀上跳下;比如坐上飞鹰发现风景甚好而忘记录像,不惜放弃任务重做一遍。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姬姽婳会是一个日常冒充NPC的爱好爬楼截图的辅助系角色。
      可惜没有如果。
      池鸥是个操作相当不熟练的新手菜鸟玩家,姬姽婳是个相当莽撞的角色。所以跑错了地图,没有看到清场公告,一头扎进绚烂的技能光影。
      姬姽婳不过是个刚出门派的新手小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血条稳步下降,即将到冥府报道。忽然姬姽婳被素白光晕笼罩,斜刺里一柄长剑刺入,英姿勃发的男角色占据屏幕。
      池鸥早在三分钟前放弃操作,只是放大了视角,注视姬姽婳面前名叫“逍遥十年灯”的男侠客的一举一动。
      多么像武侠话本里孱弱小姐落难,武功高强的大侠出手相助,俗烂的英雄救美情节。只她终于知道这种情节为什么会一直存在,为什么每每成为感情变化的重要推手了。
      池鸥捏脸的水平还不错,姬姽婳有冷淡而美的面容;逍遥十年灯的主人却敷衍得多,玄色铠甲的侠客顶着一张系统脸,不动声色救人于水火。姬姽婳注视着逍遥十年灯。生着桃树的山坡上飘来几瓣桃花。
      池鸥看不懂他们打架的操作,也看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把手重新放回键盘,操纵姬姽婳退上安全的山坡,等待战斗结束。
      很幸运,逍遥十年灯在战斗结束时还活着,而且似乎是他那一方获得了胜利。于是姬姽婳向他发出私聊请求,礼貌地道谢,然后退出游戏。
      这个游戏不适合我。池鸥冷静地想。
      第一次接触的大型网络游戏也并没有在池鸥的电脑里活过七天呢。
      至于原因?战斗的挫败感?消耗时间消耗精力?又或者是江湖风云,一瞬间的感情的不受控带来的恐慌?
      嘛,谁知道呢。
      删除游戏的一周后,池鸥开始频繁参加同学的升学宴。或者说,升学宴频繁举办。
      她想过如果她没有去参加那个升学宴就好了。
      不过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吧,了解之后更容易做出判断。
      话题是她自己挑起的,她实在是对那款游戏抱有太高的好感,是以酒足饭饱后在桌上提起。
      在不久前的毕业聚会上背诵莎翁的经典台词的女生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隔壁男生桌的季琛:“我知道这个游戏!我在玩啊!叫杏花春雨。他也玩,叫逍遥十年灯,我俩还在同一个帮派。”
      “还以为你会叫哈姆雷特或者李尔王什么的,居然是杏花春雨?”池鸥不动声色开着女生的玩笑,按捺下瞬间产生的所有失措。
      怎么又是你,季琛,怎么那儿都有你啊。
      她看季琛一眼又转回来。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七
      第七次是大学,校外的西餐厅里。
      池鸥考了个不错的大学,省外,但也不算远。住着标准的四人间,同宿的一个长发温柔,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沉默寡言。再仔细介绍一下,一个叫纪云梦,是热衷社交活动的长发现充少女;一个叫乔诺诺,热爱游戏和运动;最后一个叫卞景宜,不爱说话,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学习,看书,沉迷二次元。
      至于池鸥?池鸥的爱好多么广泛,与另外三个人都有重合点。
      很幸运的是,四个人都不是同专业。纪云梦是生命科学学院的,也是寝室里唯一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正在异地恋。
      这是在军训结束一周后,熄灯后的寝室夜谈里她说出来的。
      彼时她用相当疑惑的口吻,问:“听说寝室里有人有男朋友的话,男朋友就要请整个寝室的人吃饭?我要和我男朋友商量下时间吗?你们知道这个惯例吗?”
      “不知道。”
      “惯例?”
      “没听说过。”
      三张床上,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黑暗里四个人睁着眼睛,同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概是从那时开始,她们就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这些人值得信任。
      多么幸运。
      纪云梦的男友叫陆明骁,考了一所邻市的学校。蛮高大一个男生,池鸥对他印象还不错。
      没错,纪云梦的男友还是请她们吃了饭,他提出的,说是应该的。定的是学校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餐厅的包厢,饭菜都不错,教池鸥她们找还不一定能找得到,委实是做足了功课。
      他算是健谈,纪云梦坐在他身边温柔地微笑,一派和谐,岁月静好。
      池鸥以寝室长的身份对纪云梦称赞有加,像她应当做的那样。
      席间不知谁又提起“惯例”的说法,陆明骁愣一瞬,问:“你们都没听说过?”
      他得到默契的沉默。
      于是他笑出声:“我还以为我那室友是个特例,没想到你们寝室一个知道的都没有。”
      “既然你们寝室也有不知道的,就证明不是谁都知道,这也不是个传统习惯吧?”乔诺诺歪着头说,表情可爱得像个孩子,话里却有些抬杠的意思。
      池鸥惯性打圆场:“诺诺说的有道理。诶,你寝室那个不知道的是什么地方人?叫什么啊?”
      “和池姐你是一个地方的,叫季琛。”
      然后他又说了几句什么,池鸥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回过神听见云梦问她可是熟人,表情自然地回答了句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她们只是遇见过很多次。
      池鸥不可能允许他再次进入自己的生活,否则她就输定了。在与生活或者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对抗之中。
      杯盘渐渐狼藉,话题换了又换。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该联络的感情总算是联络完了。
      陆明骁去找服务员结账,关门的一刹,四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过彼此。
      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写着:终于结束了。
      然后一起笑出声。
      好嘛,一群社恐。
      “诶,云梦,同你男友说一声,别提你寝室有个人叫池鸥成吗?”
      池鸥坦然接受三个人的目光集火,看着纪云梦的眼睛,微笑。
      “好吧。”长久的几分钟过去,纪云梦败下阵来,清澈的黑眼睛里盈着无奈与懵懂。
      卞景宜轻轻笑一声:“怕啊?”
      “怎么可能。”池鸥说:“又没有什么洪水猛兽。我只是不想见他。”
      乔诺诺摩挲着左手中指的黑色木戒,问:“前男友?”
      “不是。普通朋友。”
      卞景宜扬眉看她,池鸥不动声色:“说是剧情NPC也行,我总是见到他,所以不想再见他了。”
      可是哪儿都有他。太欺负人了。

      八
      第八次是在大一下学期,六月份的商场里。
      3427(她们的寝室号)的四个人虽然关系不错,但并不经常一起行动。因寝室长的身份与个人脾气,池鸥倒是常常与另三人中的一人结伴——四个人时间都合上不容易,两个人却是很轻松的。
      那日池鸥便是与纪云梦约了周六的下午在商场碰面。原因是纪云梦男友生日将至。十九岁,成人后的第一个生日,纪云梦兴致勃勃要准备一份完美的生日礼物,央了池鸥陪她。
      ——上午纪云梦在学生会有工作,池鸥则被相熟的男生约了吃饭。
      约了饭局后池鸥很松了一口气,因早就等他这句话。那男生喜欢她——这样说起来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但池鸥因此被乔诺诺调侃了足两周,已是尴尬地想动绝交的心了。
      她不是顶有魅力的女孩子,懒得化妆也不会化妆,不甚爱打扮,情话倒是说得不错——不过是对女孩子。她只是专注,沉默。“安全感”,乔诺诺这样说。她说与池鸥为友令她觉得安全,池鸥觉这是再高不过一评价。
      所以她或许会被人喜欢。但她绝不适合去爱一个人。
      没有人比池鸥更清楚她的永远温和的皮囊下有一颗怎样的充满掌控欲的心。所有超出控制的事情都会令她觉得不安,所以池鸥只喜欢因果逻辑清晰的事情——是以她选择历史为专业。而情爱不沾因果,无人可解它究竟因何而生,一个人究竟以何为标准爱上另一个人,原因是何,所求为何,一切因人而异。
      池鸥有勇气做一场一万听众的演讲,却没勇气与一个人交付爱情。像她这样的人,一旦爱,就会把自己全部交托坦白,同时试图抗起两个人的生活。而她从未对人抱有如此信任。她也不想要一场她必须在其中掩藏自我才能维持拥有的婚姻或者爱情。要么自顾自爱一辈子,要么被人爱而从不回应。池鸥所能做到的爱只有这些。
      这是第二个向她表白的男生,结果与第一个不会有任何分别。

      约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厅。男生告白的时候厅里正放到Almost lover,池鸥很熟悉——她经常来这里,点一杯热美式或者摩卡,不喝,消磨一个下午。
      她礼貌地微笑,拒绝男生的认真的爱。
      男生垂着眼苦笑着摇头:“真不知道你会爱上什么人。”
      她握着咖啡杯微笑:“谁知道呢。”
      “嘛。”男生不甘心地抬头,盯着她的微笑的眼:“池鸥,你有心吗?”
      然后他扬长而去。
      还好方才已付过钱。
      池鸥小心翼翼端起杯喝一口,皱起眉头又舒展。
      她果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
      下午她同纪云梦碰面时精神还是恹恹的。她平日脾气甚好,再难听的话落在身上也不过神色略冷一冷。但她平生最厌二事:一则被说幼稚,一则被说无心。
      他们知道什么呢。她确实对感情退避三舍,但从不是因为无心,相反是因为太多情。她花费许多年时间镇压杀死那个自我。现在却有人来问她这个问题?
      她付出了多大努力才让自己活成现在的样子。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抹杀她的努力。那怕那是错的。
      谁规定的对错?

      纪云梦今日穿浅粉色长裙,花纹与样式池鸥说不上来,只知道她是漂亮的。
      漂亮的纪云梦把小小的礼盒塞进她手里,拉着她去挑礼物。
      “这是什么?”她顺从地跟着她走,问,“不是陪你挑礼物吗?怎么我也有份啊?”
      “不是啦,他(指她男友)们寝室一起报了门选修课,教做了个手工艺品,他说也没什么用,就都送咱们了。正好一人一个,说不定还能撮合出点姻缘。”
      这算神逻辑吧。池鸥看着她一派天真的笑脸没说什么,只说:“那我可得看看做成什么样。”
      盒子里是个木制的平面的小人,不到一手大,有圆圆的脸和短短的手,从裙摆和头发可以看出是个女孩子。轮廓线条都不错,但是全身布满裂痕一样的纹路,像是不小心做坏,又像是被什么束缚着。
      “坏的还是故意的?挺有创意嘛,谁做的?”
      “季琛,跟你一个地方那个。故意的。说是从生活里来的灵感。”
      池鸥不动声色合上盒子:“那厉害了。走吧,我记得这边就有礼品店。”
      表面完好实则破碎,又被自己塑造的枷锁束缚的女孩子,这做的是她吗?看得很准啊。
      季琛啊季琛。季琛啊季琛。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啊。
      怎么哪都有你啊。
      与纪云梦分手后,池鸥在空无一人的寝室里哀哀哭出声来。
      摇摇欲坠,轮廓却完整。
      但她绝不回头。她绝不容许她花费近十年选择的自我崩塌。
      因为那样的话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池鸥是这样一个人,她过早地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如何与生活周旋,过早地掌握了封闭部分自我以顺利地生活下去的能力。
      是以她自己决定的自己,死也要走下去。
      因她已不能够继续付出代价而维持群体生活了。

      九
      第九次是在马路边,大三实习的夜里。
      那算池鸥生来最倒霉的一天了。
      早晨因匆忙错过公车,跑步到了实习的学校,幸好没有迟到;跟随的老教师课上旧病复发,一片兵荒马乱中终于被安全送到医院抢救;下午的课是讲解习题,所以索□□给了池鸥。终于能踏踏实实吃顿晚饭,饭后少有地任性打车到相隔半座城市的二十四小时书房舒缓身心,直到深夜才准备回家。
      然而怎么翻也找不到出租房的钥匙,寝室今晚又恰好没有人。打算向舍友求救,手机挣扎着闪烁两下便关了机,像是对被主人长时间忽略的抗议。
      怎么办呢。没有钥匙,没有钱,没有手机,附近更没有熟人。
      怎么办呢。自身与社会正处于磨合中的池鸥。
      怎么办呢。从来拒绝求救的池鸥。
      更深露重,行走良久,池鸥不管不顾地坐在灯光遗漏的角落,抱住双膝,蜷缩如被遗弃的猫。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谁知道过了多久?她身上计时的东西无一可用。
      昏朦与崩塌中,寒意与疲倦中,她忽然被温暖的事物覆盖。
      像是一件大衣。从身前围上的大衣。
      很少会有人在这个季节穿这么厚的大衣。
      她挣扎着抬头,依然只能从大衣里露出眼睛,对上另一双明亮却不清醒的眼睛。
      眼睛里明显带着醉意的年轻男人蹲在路灯前,只穿了单薄的衬衣,笑容很傻。也很熟悉。
      是她想遗忘很久并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脸。
      怎么可能啊。
      她“哈”一声,嘲笑一样。
      “别,别在这儿睡啊。”男人打个酒嗝,蹲得摇摇晃晃。
      “谁去把那家伙架回来!干嘛呢!喝多了蹲着吐去了?还以为能省心一个!”不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气怒的男声,声音里也带着醉意。
      他们面对面,一蹲一坐,一在光下一在影中,一醉一醒,一笑一静。
      那声音像是从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传来。
      池鸥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直到另两个年轻人走过来架起他,惊讶地匆忙把男人架走,发现新大陆一样压低声音冲马路上喊:“老大!小逍遥不是在吐!他在把妹!”
      “什么!傻琛学会把妹了!还是大半夜的!”男声吼回来。池鸥歪着头看。被叫做逍遥的男人睡着了。她是安全的。
      她锤锤已经快麻了的脚站起来,眼神清明地把大衣交给架着男人的人。
      “谢谢。”她礼貌地微笑,在惊诧的目光中靠近他:“谢谢你的大衣。季琛。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随后她礼貌地接受帮忙打车的好意,接受和季琛还有那两个年轻人坐一辆车的安排,又礼貌地在下车时再次向他们道谢。
      她没有再和季琛说一句话,就像角落里她始终没有冲他伸出手。
      他醒来后不会记得见过她。而她知道他是季琛。
      多么不公平啊。
      这就足够了。

      十
      第十次是在旸河边,灰茫茫的黄昏里。
      池鸥从火葬场直接打车到旸河边,只带了手机和一瓶酒。
      司机把她送到桥下。她顺着河边的被树荫遮蔽的石路慢悠悠地走,直到走到身形可以完全被挡住的地方。
      谁会在大学同寝的好友三十岁的生日为她收尸呢。有这样的经历之后她也可以说这一生并不平淡了吧。
      池鸥仰头把酒喝干,空瓶子摔在地上炸成一滩碎屑。
      这算什么?她三十岁,不多不少,一个可以死去的年纪?还是她们四个人为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决定了每个人都必须死去一次?
      告诉她啊,算什么?
      时间接近黄昏,霞光还没有出生;一切压抑而昏朦,像一个颠来倒去的梦。她喝得半醉,醉得醺醺然,站在昏暗树荫下,站在洁白石栏边,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天真的纪云梦在大三走向全新的自己,固执的乔诺诺以牺牲部分自我为代价拥抱爱人,发了疯的卞凉薇杀了很多人,清醒的卞景宜杀死自己和卞凉薇。
      那她也死一次好了。
      长风衣被脱下丢在地下,素色毛衣的女子跨过石栏跳上河堤。
      “噗通”一声,重物入水。
      “有人跳河!救人啊!”
      “快打119!”
      “打120啊!”
      “我去喊人帮忙!”
      啊不好意思这些声音全都没有。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镇,一条冷清的河,一座偏僻的桥,一个不希望获救的合理自杀点。
      重物落水的三分钟后,落水者正在顺水漂流时,又一个落水声响起。
      然后是手臂划动破开水浪的声音,剧烈挣扎蹬动水体的声音,喘息声,咳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站在树下看着年轻男人在同伴的帮助下气喘吁吁地把跳桥的女人拖上岸,恰好与她隔着一棵树。
      她靠在树上听着年轻男人和同伴打了120,听着他们商量是否要把昏迷中的女人带到桥上去等救护车,恰好与她隔着两臂长。
      她透过交错枝叶注视年轻男人熟悉眉眼,听他的同伴抱怨他突如其来的见义勇为,听他用熟悉的字眼唤他的名字:季琛,恰好与她隔着三步远。
      他体贴地留下的三步远,她永远也不会跨过的三步远。
      直到救护车的鸣叫传来,他们带着女人离开,池鸥才松开按在树上的手,走出树荫望向河面。
      她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毛衣,赤着脚站在河堤上,手里提着自己的高跟鞋。
      河面上空荡荡,对岸渺小得像她买给小外甥的玩具一样。而黄昏比她过往所见所有黄昏都要美,水波粼粼闪烁着银光。
      她散开一头长发,在晚风里笑弯了腰。
      她的声音已经是近乎哽咽了。
      她说:“季琛,怎么哪儿都有你呀。”
      她的对面空荡荡,只有河面上泛着的光。
      分明她还没有跳下去,却觉得被救上来的是她。她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她再次被季琛拯救。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却是她努力达成的结果。她使他不知晓这一切,这一切却接连发生。她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她爱他。
      她不渴望和他在一起,不渴望一场恋爱。她的爱是爱神厄洛斯主管的爱,是包含追逐,安全,眷恋,恐惧等等一切的,复杂的人世之爱,是热烈地杀伤自己,是咏叹调,是说他是她的无可替代。
      然而她缺乏关于爱的教导,缺乏应用爱的能力,缺乏对爱的信任。名为池鸥的个体无法爱与被爱。
      她是碎片。用理智做胶水拼凑在一起的碎片。这样的碎片放到热水里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会化掉。
      池鸥就是这样,惧怕着爱,惧怕着靠近。她为自己选择一条不需要爱的一意孤行的道路,选择独自行走,独立生存,独身一人,拒绝感情,放弃权柄,以自己树立的路标为与世界的联系,为原点,与自己的软弱终生纠缠。
      她爱季琛,他是她的原点之一。
      仅此而已。

      十一
      池鸥再次见到季琛是在毕业二十年的同学聚会上。
      这次可称不上遇见,因他们事先都知晓谁会来。
      彼时池鸥穿长至脚踝的白色连衣裙,右侧裙摆绣数棵兰草,如她早年画在笔记本扉页的模样。
      她少有地没有散发,而是像二十年前的学生时代一样扎单马尾,发尾长长垂过腰际。依然那么瘦,眉眼带一点懒散,随时可从任何集体中脱身而出。
      她站在酒楼门口,面对街道等待,目光投向空茫的远方。
      “池鸥!”
      她听见有人喊。
      她转头看过去,季琛在摇下的车窗后向她招手。
      “来了?跟我走吧。”
      她注视着他走到她身旁。
      好久不见。
      就好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迟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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