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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庶妃那拉氏 ...

  •   大奶奶原想把表格格安置在离自己院近的西厢房里,可表格格推说自己闲不住,怕搅了舅母的清净,执意要搬来和格格一块儿住。
      大奶奶心里自然不乐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蟾宫折桂的明珠府要想常盛不衰,必先在宫里稳住根基,格格这根线已然断了,可淳雅又太过年幼,怕是要等上个七八年才能有用武之地。这样一来,表格格的这次进府小住八成是为岁末的选秀作准备。
      表格格久居江南,大概从没料想过元月的京城会如此冰冷刺骨,这回带上京的衣物大多都难以御寒。可尽管如此,大奶奶每回问起她要不要添置些什么的时候,表格格总是会婉言相拒,送来的珠宝首饰也从来不戴,大奶奶是想巴结也不成,可又不能像待格格一样对她,只好干吃瘪。格格好几次都要带她去坊间做衣服,可表格格说什么也不肯去,倒是格格那几身半新不旧的绒袍子,虽然稍稍嫌大,可她还是乐活地从前府穿到后院,丝毫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那日晚间沐浴后表格格换了件嫩粉色的睡袍,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还对着房里的梳妆镜缠着格格帮她梳辫子,左也不满意,右也不满意的,把格格折腾得够呛。
      格格梳着梳着最终还是没忍住,趁她正盯着镜子里的自个儿看得出神赶紧放下梳子,一把捂住表格格的眼睛,柔声道:
      “说,又想玩什么花样?”表格格扭了扭头挣开她的手,转身看了眼格格又看了看我,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嗨,这个,那个什么的……”格格轻咬着嘴唇,老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格格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正要往她头上插簪子呢,表格格猛地起身,一股脑儿地往门外跑,刚梳好的发髻霎时散了一肩。
      “哎,上哪儿去?”格格赶紧取下架子上的褂袄要给她披上,可还没等走到房门口呢,表格格已经没了影。我忙提着灯笼追了出去,这会儿脚上没穿毛毡子,雪一个劲儿地往鞋底里渗。我冻得直哆嗦,连连打了三个喷嚏,正琢磨着表格格的去向呢,东面倒是有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互相搀着往这里过来了。我睁大眼睛一看,果然是大少爷和表格格,心里一喜,赶紧一手提起裙摆踮着脚尖往回跑。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屋,也顾不上给格格回话,一屁股坐在软榻上蹬了鞋子凑着暖炉烘脚。格格忙坐到我身边把怀里的暖炉子递给我,还没等开口问,就听见表格格叽里呱啦的脆亮声音传了进来。
      “湘雅姐姐,你说我把容哥哥叫你这儿来算不算是喧宾夺主?”格格转过身,对着大少爷笑了笑后赶紧把头上沾满雪花的表格格拉进屋,拾起浴巾就给她擦。
      我背过身子把鞋套上,又抖了抖膝上的雪。大少爷接过格格递的热姜汤,坐下笑着说:
      “这鬼丫头给我卖了整整三天关子,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
      “才不是呢,容哥哥不领情就算了。”表格格假装狠狠蹬了瞪眼又朝着格格叹气道:“唉,枉本姑娘一腔痴情把这东西藏了六年之久呢。”说着说着便撒娇似的把头埋到格格怀里。
      格格柔柔抚摸着她的脑袋:“什么好东西,阿哥不稀罕,就让给我吧!”格格一边说一边使劲给大少爷递眼色。
      大少爷呷了口姜汤,好像突然间记起了什么来,放下汤碗道:
      “莫非……莫非是明刻本的《神奇秘谱》?”他眸子里霎时透着亮光,“这都多少年的事了,那时真真还没进府呢,你还记着!”
      他得意地击了一下掌:“哎呀,稀罕稀罕,我搜便了京城的琉璃厂都难求其踪啊。”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神奇什么秘谱的,弄得跟武功秘籍似的。我见他们兄妹聊得欢,自己又插不上话,嘟囔着嘴说道:
      “少爷格格聊着,我去砌壶龙井过来。”话音未落,表格格一把拽住我的袖口:
      “怎么我一来你反倒拘束起来了,听湘雅姐姐说,你平日里话可多了,我还以为自己有伴了呢!”说着便
      把我拉在她身边坐下,又使唤寒玉去砌了壶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她端起了茶杯递给我喃喃地说:
      “真真,正有事求你呢,你可不能走!”
      “啊?”我一愣,偷偷瞟了眼大少爷,见他正盯着我看立马躲闪了过去,红着脸道:
      “我粗粗笨笨的,怕是要坏了表格格的事。”我心下得意得很,不觉佩服自己也学得和那群汉儒一般谦逊有礼。
      格格八成猜出了我的心思,轻咳了一声,悄悄绕过表格格顶了顶我的鞋尖。
      “这事你准能办成,不信你问容哥哥,我什么时候强人所难过。”说完便迎着大少爷的眼神看去,只见他滑了滑浮在面上的茶叶,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是当然,我们毓菱格格即便要上天摘月,下海捞针,谁敢不从?”
      表格格气得直跺脚,拿起桌上的桂圆就要向大少爷砸去,屋里的人见了都笑得合不拢嘴。
      “嗨,这事也没容哥哥说得那么邪乎。只是那琴谱的确难掏,我费劲了那么些年才弄了一本,原本想给湘雅姐姐抄一本的,可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连京城都到了,还剩下最后三折没抄完。”她叹了口气,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
      “我现在啊是看见琴谱就犯头疼,好在你会写字,这苦差使我可算能交给你了。”
      “嘿,这是哪儿跑来的傻丫头,指望别人做事还楞说是‘苦差使’,我若是真真头一个不帮你。”表格格好想早有准备,她捋了捋头发,不紧不慢地说:
      “那就把这肥差交给容哥哥了,那原稿我直接送给湘雅姐姐好了。”我暗自佩服表格格真是伶牙利齿,连文才腾蛟起凤的大少爷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刚想接过话茬,可还没等开口,大少爷就抢先道:
      “妹妹所言极是,我可是早盼着能得到你的墨宝了,那明刻本再千金难买,也抵不过妹妹的日夜兼程啊!”
      正闹着,门板跟前突然一阵阵的响动,听着并不像是风吹的声音。格格立马惊醒起来,她缓缓走到门口,猛地一拉门,只见淳雅格格呆呆杵在门外,显然是受了惊,格格赶忙蹲下身子把她揽入怀中。
      “怎么不屋进来?”
      她挠了挠脑袋,糯声道:
      “方才春嬷嬷说去膳房给我拿点心,我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来,后来看见她往姐姐房里来了,才过来找她,刚刚还在门口呢,这会儿怎么又不见了。”淳雅说完便往屋子里头凑,我和表格格彼此四目相对,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奶奶果然在格格这里安插了眼线。
      大少爷一听顿时收起了笑意,他狠狠甩了甩衣摆,快步走到格格身边一把抱起淳雅,小格格显然被他搂得浑身不舒服,一个劲儿地甩脚。
      “你们歇着吧,我送她回房去。”大少爷的声音透出丝丝怒气,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着淳雅,转身就往前院走,也顾不得小格格叫啊闹的。
      本来好好的一个夜晚,就这么被搅和了,格格背着手倚在门口好久都不说话,劝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心里不是滋味,怪不得后院的一举一动大奶奶都知道,可为什么竟连这唯一清净的明珠府后院也难得安宁呢?

      二月初二,府中大喜,宫里的庶妃纳喇氏诞下皇三子承庆。纳喇氏是明珠老爷的堂妹,与当今圣上同岁,按照满人母以子贵的规矩,晋封为嫔是指日可待的事。明珠府上下虽不敢大肆声张,可私底下依然可以听到所谓“二月二,龙抬头”的言论,圣上尚未立皇太子,若是这位小阿哥真的有福,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明珠府倒也不再是什么幻象。
      那日午时过后,宫里下了帖子,恩赐明珠家人于三月初二入宫赴小阿哥的满月宴,老爷受宠若惊,先后三次携大奶奶入宫叩谢皇恩。
      晚间,两个格格在屋内下棋,我则静坐在一旁给大少爷抄琴谱,隐隐地好像听到有人碰门的声音,有了上回的事,屋里的人个个都长了心眼。我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少爷大少爷,可开门一看竟然是大奶奶,我心里一惊忙俯身问安。
      格格脸色一下子煞白,她缓缓走到大奶奶身前,恭敬地行礼道,“给额娘请安。”表格格见势也福了福身,大奶奶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话,格格方敢坐下。
      她上下打量着表格格,冷笑了一声:
      “毓菱啊,下个月进宫赴宴,你也去。这些是给你预备的衣裳首饰,往后别再一副汉人打扮了,要习惯穿旗装,踩花盆底。”表格格听后和声应是,见大奶奶盯着自己,低头抿了抿嘴,浑身不自在。
      “还有这旧衣裳,赶紧扔了,回头我再给你做几身。”
      大奶奶撂下话就走了,没问格格一句,好像根本无视她的存在。我猛地看见春燕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一时气急,狠狠对她翻了个白眼。格格忙把我拉进屋,其实,对此她早已司空见惯,倒是表格格和我一样为她抱不平。
      “哼,进得了宫门又能怎么样?得宠了又能怎么样?生了皇子又能怎么样?容哥哥怎么会……”表格格听见大少爷的声音,突然止住了要说的话,背过身子猛地坐到了凳子上。
      “这是怎么了?”大少爷推门而入,表格格显然气还没消,回过头抱起桌上的旗装就往他身上扔去。我一惊赶忙弯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心想这府里敢这样对大少爷的她算是独一份了。
      表格格愈发来劲起来,“但凡旗人有哪个不知道宫里的苦,更何况舅母还出身宗室,怎么还是硬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表格格说着说着突然间泣不成声,大少爷看着心疼,坐到她身边轻抚着表格格的辫子柔声道:
      “好妹妹,你想什么我知道。我只问一句,若是选进了宫,你怎么办?”
      表格格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最终还是未吐一字,径直往楼上房里冲。格格想上去劝,可被大少爷拦住了。
      那一夜,表格格的泪水浸润了整个明珠府的夜空,她平日里总是笑闹不停,正因为如此,看见她的眼泪才最让人伤心。偌大的宅邸,霎时笼罩在悲喜交织的氛围里,显得是那么的荒唐。

      次日,露湿清晨,伴我从梦中醒来。我伺候格格梳洗完,正估摸着是不是要去请表格格一块儿来用早膳,谁知一推开窗户,就听见大少爷噼里啪啦的舞剑声,再细细一看,表格格正挥着帕子一个劲地叫好。 她一身绒毛马褂,大少爷则身披墨绿坎肩,配上这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的早春气韵,美得像一幅画儿。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高兴,扭头对着格格说道:
      “真不知道大少爷对表格格说了些什么,昨儿晚上还闹心呢,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什么都好了!”
      格格轻声点了点桌上的酥饼,抬头笑言道:
      “这个毓菱妹妹脾气大,忘性也大,赌气不带过夜的。可阿哥还偏就疼她这一点,总说她身上有股子大家闺秀少有的真性情。”
      我若有所悟,敞开窗子朝他们喊:
      “大少爷,表格格,剑舞累了还不进屋来,刚刚泡好的奶茶都快凉啦。”表格格连蹦带跳地跑进来,格格见了忙抽出帕子给她擦汗。
      “瞧你疯的,这春寒料峭的也能逼出一身汗来。”
      表格格眨巴着眼睛,“姐姐记不记得,那年你们来,容哥哥连太湖上的板壁峰都不敢攀,如今居然练得这一身腿脚功夫。”说完见大少爷走进屋子,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柄,装成一副武生的模样轻耍了几下。
      “真是士别六载,当刮目相看啊!”
      “真真,赶紧的,拿块芙蓉酥来。”我以为大少爷饿坏了,立马挑了块最大的递到他手里。没成想他一转身趁表格格不备,一囫囵塞到她嘴中。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张嘴!”看见表格格有苦难诉的怪样子,格格赶紧给她喝了口奶茶,微微地对着大少爷瞥了瞥眼。
      “瞧你,夸都夸不得,毓菱格格要是降下罪来,你有几条小命够她砍的?”
      大少爷得意地看了眼表格格:
      “我是无足轻重,只是不知谁整天吵着要去什么什么……看来只能带湘雅和真真去,至于格格您,奴才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才说着,贵喜跑到门口隔着帘子问道:
      “爷,马车给您备下了,就在后门口停着,要不,奴才这就伺候格格们上车?”
      “什么地儿那么神神秘秘的?”格格终于按捺不住,不解地朝大少爷看了看。
      表格格放下芙蓉酥与大少爷对视了一番,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姐姐去了就知道了!”她笑着用帕子抹了抹嘴上的茶油,径直朝后门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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