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箫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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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疏林薄雾中，掩映着几家农舍、草桥、流水、老树和扁舟。
清晨的集市还不算热闹，长街上七八个来往的行人都沉默地走着自己的路。茅舍中柴犬高声在吠着，打破了这一带难得的宁静。各家杂铺也准备开始一天的经营了。
远处白雾里走出来两个人影。跑在前头的妙龄少女大抵只有十五六岁，一身俏皮的杏黄齐胸襦裙，明眸皓齿的模样很是惹人喜爱。紧跟在女孩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笑得慈爱温和，手提着一只小巧而精致的木盒，缓步走来。
“爹爹，你说这么早箫公子会已经起来了吗？”少女弯着眉眼，鹅蛋小脸由于兴奋透着红润的光泽，“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懒呢，”中年男子不满地瞥向自家闺女，“箫公子一看便知是那种家训严的名门公子，习惯修养必然也是极好的，这辰时应是起了的。”
两人在一处简舍前停下了脚步。“箫公子——”少女拖长了尾音，朝内大声唤着，惊飞了院外栖在桃枝的鸟，“我是笑笑！我和爹爹给你带了点心来——”
抬起手还未来得及扣门，沉重的木门便“吱呀”地一声从里边被拉开了。徐笑仰起脸望向来人——于是又一次痴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衫男子。男子有一张极为漂亮的脸，到不是说长相偏女子，而是口鼻的精致的确让人无法忽视。生得风雅韵致，肤如凝脂，只是薄唇显得略无血色，眼上不知为何覆上了一层白绫，隐去了本该清俊的眉目，却难掩那般淡如水而超凡脱俗的气质。
徐父从后轻拍女儿的肩，示意她注意形象。徐笑猛地回过神来，面上不禁浮上一抹红晕。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口道：“箫公子，娘亲今儿又做了新口味的糕点，叫我拿些过来给你尝尝。”
箫追听到“糕点”二字时几乎不可察觉地将眉一蹙——他并不喜吃甜食。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接过糕点盒，便让出门道，回身朝里走。让人惊奇的是，尽管眼上蒙了东西，他却依旧走得如同没有丝毫障碍一般，熟练而自然。
徐笑见他引路，惊喜地呼出声——要知道，她可是从来没有来过箫公子的院内的。箫公子生性偏冷，不喜与人亲近，他的住处也好像从未让人进去过。徐父无奈地笑笑，任闺女跟着参观雅舍去了。
男子生活的地方不大，院子修得仓促，竹制的房屋很简单，还可以看出来有手工搭建的痕迹。本就算不上阔的院子内，除了一间小小的简舍，大部分空间便只剩了茂密而苍翠的竹林和布满青苔的小径，阡陌的末端倒是设立了一副石桌凳。空气中弥漫着竹的清新气味，所谓“清韵雅致”怕也不过如此。
女孩提着裙角，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一边追上男人的身影一边四下张望，打量起院内的陈设，脚步欢快而轻，生怕扰动了这一室幽静。
箫追并没有在屋子前停下脚步，而是沿青石板路径直走向石桌，悠悠然坐下。徐笑见状也奔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手撑着下巴，笑的时候嘴角露出小小的梨涡来：“箫公子，娘弄的是桂花糕。这热天就快过去了，我家门前的木樨也落了满地，娘想着这么好的花也别浪费了，便采了一些做了这个来。您…尝尝？”
男人听这清脆的满含期待的声音，皱皱眉，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他微微颔首，从方盒中轻拈起一小块桂花糕。徐笑眨巴着眼睛盯着他慢吞吞地吃下去，迫不及待发问：“怎么样怎么样？娘亲这次可是学做了好长时间的！”
“嗯。”他淡淡点头，也没有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这反应也让徐笑小小地欢欣了一下。她便也不管女孩子的矜持了，伸手就抓向桂花糕，咂咂嘴吃的不亦乐乎。满口含糊不清之余，她倒还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哪家黄花闺女出嫁了啦，哪家小孩又闹了什么事啦，前几日里在学堂又听了些什么八卦啦、怎么惹先生恼啦云云。箫追倒是正襟危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打断也不回复。
“欸对了！还有近日听说那什么留音门的仙人们要到我们这儿招新一批的弟子呢！”徐笑说到这里眼中闪着光，她可从来没见过天上那种会飞会法术的神仙，这回不论如何可一定要去看看！“箫公子，你……想去吗？”
“初歇，不要胡闹。箫公子身子不好，要多多休息，怎能容你一天到晚拉着去这去那儿？”一位素衣妇女朝这边走来，眉眼与徐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嘴边紧抿时旋起的梨涡。
“娘——”徐笑把眉头拧成一团，哭丧着小脸，“我就去看看神仙啊，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被仙门选中带回去做弟子呢！”
徐母一脸嫌弃道：“瞧你那个样儿，一小丫头片子，整日里就知道玩儿，字都不见得认识几个，还指望着人家神仙能收你呀！”徐笑闻言不乐意了，暗戳戳小声嘟囔：我明明都有好好听学嘛，而且人家修仙难道还要背四书五经的吗……
箫追垂下眼睫，心中某处不知为何轻微一动。……仙门么？
徐笑见他不语，便也不再提，只是稍稍失落地收回目光，绞紧放在胸前的手指。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清脆的呼唤声：“徐笑！村里有人来了——好像是仙山上下来的人！朝着净园的方向去了！！”徐笑闻言眼眸立即亮了，“刷”地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差点打翻了面前几上精致的茶盏。然后朝自家正黑着脸的娘亲咧嘴一笑：“娘！那我去了！”便一溜烟似的跑得没影儿了。
“唉……箫公子啊，初歇这孩子就是这个样儿，成日里也不务正业，近些日来给你添麻烦了，”徐母无奈摇头道，随即望向桌上一口没动的茶水一脸惋惜，“公子以后也别泡这么好的茶给初歇喝了，那野丫头与我们也都是个鄙俗之人，不懂得欣赏这些雅致玩意儿啊。……恩…”
箫追轻轻应了一声，其实这茶并非由什么上等茶叶煮成，只在集市上随便哪个茶贩都能买的到，他到也不好说些什么。他听出徐母语气中那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犹豫，便启唇直道：“徐夫人若是有什么事便直接说吧。”
徐母不好意思地笑笑：“箫公子……还是和小女一起去吧，在这院子里呆久了也难免会觉得无聊烦闷。我看箫公子也像是块修仙的料子，这回仙门招生，公子不如也跟去看看？”
箫追明白徐母本意并非如此，只是忧女心切，放心不下徐笑一个人在外头瞎跑。再加上徐笑那丫头又整日里没心没肺的不知大小，要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物可就不是小事了。他点点头，终还是应许默然起身跟了出去。徐家于他有恩，这点小事又让他如何能拒绝？
外面天已经很亮了，街上流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箫追一袭淡色青衫，逆着拥挤的人流，迈着不冷不热的步子，凭着感觉向前走着，寻找女孩的踪影，引得过路人不住回首。自他醒来后就已经是一个眼盲之人，其他感官自然敏锐异常，只是近日来愈发感到神志清明罢了。往往不用仔细倾听就能感受到事物的方位与动向，不知为何，他还感到了体内似有波动的力量潜滋暗长着，甚至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视觉都在悄然恢复。
是他的错觉吗？
微微定神，箫追嗅嗅周围的气味，不禁皱起眉。但还是继续在四面的人群中搜寻着徐笑的大致方位，终在东南方向找到了一丝冷竹和木樨混合的清香。寻味慢步踏去，却被眼尖的徐笑抢先看到了，她连忙挤过人群，跑到箫追身边，眉开眼笑：“公子你不是说不来的吗？这儿人这么多，你一个人多不安全呀，我带你，带着你走！”
净园的钟声于午时准点被敲响，一声接着一声，悠扬清澈。净园并非什么院子，只是一座村里的老庙，虽说筑修简易，但起码也是一片净处。村镇不同于繁华的京都，此次来人便也只找到了这么块地。净园的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外及里人山人海地挤满了人。人群中间搭了一个高台，台上的几位仙门修子都穿着清一色的白衣，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徐笑啧啧啧地咂嘴：“果然都是仙家弟子啊，生的一个比一个俊呢。”不过在她心里当然还是她们家箫公子最好看啦。
她拉着箫追的袖子，一口气挤到最前头去。睁大了眼睛瞅着高台中央的那个浮空圆球。那四个弟子中为首的那个喊话：“本门五年一次招收弟子，不限出身，不限男女，把手放在灵珠上便可测试是否有修真的根骨。珠亮则有，灭则无；珠明则优，黯则劣。谁先来测？”
周围几名服饰相似的鲜衣少年率先跃上高台，赢得台下群众惊呼几声。方才说话的那名仙长点头笑笑：“身手不错，开始测吧。”相貌最出众的那名少年寒着脸，轻飘飘将手覆上灵珠，灵珠顿时光芒大振。他一点也不吃惊地又将手收回来，似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半分怀疑。接下来几名少年亦差不到哪去，看得出来都是天资极优的苗子。仙家的人满意地点点头，笑问为首的少年：“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尹忱，字君久。”少年扬起一张还略带稚气的脸，冷冷吐出几个字。底下的徐笑也忍不住腹诽：这人怎么这么狂呢。他旁边几个同伴连忙出来说话，笑着对留音门的人道：“我们几个都是尹家的人，这位是我们家的小公子，脾气稍微差了点，还请几位仙友还不要见怪。”
为首的仙士到也没气恼，笑着应下，命身后的小弟子将姓名记于簿上，便重新将目光落在台下的人群中：“大家可明白怎么测了？排队一个一个上来吧。”
不等箫追反应过来，身边的女孩子就拉着他挤到了较靠前的队伍里。听力敏感于常人的他感受着四周的嘈杂与鼎沸之声，不禁皱紧了眉头。测仙根的速度很快，前面本就没几个人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出了一大截来，留在台上的却寥寥可数。到他们的时候徐笑这丫头一脸兴奋地冲着台上奔，也没管顾其他，直接就将小手按上了灵珠。
另她没想到的是，珠子很给面子居然地亮了，亮度还不低！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瞅着留音门的仙长：“我，我过了的……对吧？”那人微笑着点头。徐笑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又忽的惊喜地直嚷嚷起来：“啊啊啊我这是过了吗过了吗！？箫公子？箫公子！我娘亲再也不能说我没出息了哈哈哈！”
仙门的人默默扶额，就当做不知道眼前是个傻孩子，问道：“那个，你叫什么？”
“徐笑徐初歇！”
“姓徐，名笑……字初歇？是这样的吗？”仙士温和笑道，“很好听的名字。不过你可以不用这么大声的，你后面和你一起的那位朋友好像有点被你吵到了……”
徐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吐吐舌略带歉意地瞄了箫追一眼，却想起他似乎看不见自己的眼神，就直直引他上前到灵珠跟前：“箫公子，你也试试吧。”
箫追没拒绝，凝脂般的双手淡淡覆上灵珠，灵珠不明不暗地亮了起来，一缕淡金色的灵光萦绕着球的中心飘动着。留音门弟子也没多说什么，就当他是天资不好罢，转而又去关注前头的徐笑了，徐笑见他们不睬自家箫公子，一跺脚恼道：“他的珠子也亮了，你们怎么不问问他叫什么？”
那几人尴尬笑笑，转而看向如玉的眼盲男子补问道：“你叫什么？”
“箫追。”
“是哪个萧……”
“箫追。‘箫鼓追随春社近’的箫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卷一』箫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