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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陀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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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螺
这是山城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
从五月开始,明晃晃的阳光已经吓到我们了,清亮得叫你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影子跑进荫凉里。六月,当我们行走于阳光下时,影子明显矮了些,不怨山城路斜,也不是几何理论,是我们被那厮烤蔫了。七月,我们开始喜欢上附近的室内步行街,只是很快就发现人越来越多,大爷大妈们拎着青菜萝卜早就占领了木条长凳,姗姗而来的我们只能围着护栏兜圈子,偶尔停下点评一下某大爷的大裤衩或是某大妈的三围,当然这是不能让露露和小路参与的乐趣,他们似乎有没完没了的乐子,你挠我一下,我捏你一下,或者一同来挠捏我们几下。到了八月,阳光变成了克尽职守的狱卒,把我们死死地看在每一扇窗户背后,连偷偷拎起一角窗帘看一看都要受到惩罚,灼烈的光线几乎穿透玻璃,叫人刹那间眼球发涨、毛孔翕张,我只好放弃光天化日之下越狱的念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动车追尾听美美唱歌,偶尔在石奋斗微博里表达一下爱国主义情怀。
阳光流金,岁月无情,再过几天,露露开学读三年级,而我对镜理发三分白,回首而立人未立,悠思不惑情更惑,知路在脚下,却不知前方何方?
八月最后一天,我努力把自己逼到电脑前,停止幻想,打开《Hei社会》的文件夹,打算用一天一夜的时间结束这篇让人看不见希望的小说。有什么办法呢?现今时代,连谴责铜臭味的心思都只能偷偷地藏起来,免得遭人笑话。小说家们钟情的无非是吸血鬼穿越狂和变态恶魔,品味实在不愿太过憋屈的也只有挥笔神游太空,把文字与心灵一起玄而幻之。唯有如此,辛苦编造的文字才能换来臭铜,亦唯有臭铜,才能使小说家活在当下。错,不是活在当下,是活下去。
露露和小路两个孩子在楼下花园玩,这给我留下了难得的安静,在这个暑假可谓弥足珍贵。陀螺六月初接了一单活,给一个退休的博物馆长做全手工家具,挥汗如雨地干了两个多月,昨天去看时,那屋子已是一派书香阁第学问人家的气息。陀螺的手艺真堪称绝活了,不过,按他的说法,绝活在现在时代就是越干越绝种绝路绝望的活,那些三脚毛的师傅早就进厂做技术指导或是QC了。陀螺每次接活都苦口婆心地对人家说,柜子要怎么怎么做好,衣厨当如何如何做佳,人家只当他巧立名目想多收钱,只要他拼出家俱来就好,你要是忍不住加了个榫头还被责误工。“哪像你们写文章的,有多生活要多生活,有多花哨得多花哨,那多惬意!”我无言,不愿告诉他“文章事”早已成了技术指导、流水线上的QC了,怕他连这一点美好的猜想也被生生地扯烂了。
再过几天,陀螺完工,孩子们也该开学了,露露的教育费8000、生活费3000、住读费2000已然靠另一篇“三脚毛”解决,小路的借读费1000有了陀螺此番的精工细作也无需我援助。起码眼下的境况还是令人舒朗的,不似初到山城那样窘迫。所以,我打算这两天请陀螺爷俩到必胜客欢乐一下,也叫上蟹妈妈。这些日子,蟹妈妈对陀螺的心思越发明显了,将来他们要真能成一家子,何其欢乐!
胡思乱想间,一阵捶门声冲进房间,刚到客厅就听见门外蟹妈妈呼叫。
“陈老师,出事啦!这可怎么办呀?”
“怎么了,孩子们摔伤了?”
“不是不是,是小路没了。”
“什么?小路怎么?什么没了?”
“小路被抢了!”
“蟹妈妈,你别急,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对了,露露呢?”
“噢,对,露露在门卫室,没事,是小路,刚才我在门外正给人擦鞋呢,猛地听见孩子哭,一听是小路和露露,刚起身到门口看,一个男的怀里夹着小路冲出来,上了一辆车跑了,我连追都没来得及追,赶紧把露露送进门卫室来找你,这可怎么办呀?他们怎么连这么大孩子也抢啊?这可怎么办呀?我的孩子呀!”
我一时间也弄不明白光天化日抢孩子的事,只好先打电话报警,然后跟蟹妈妈一起下楼。
门卫室里,露露还在啜泣着,小身体贴着墙壁躲在门卫室最里处,显见被刚才的情景吓着了,见我出现在门口,才扑出来,紧紧地抱着我的腿,抓得我皮肉生疼。
过了一会,我赶在警察来之前从露露处大概问知了经过:两个孩子在小区花园玩,一个青年男子主动找他们说话,还跟他们一起玩了一会儿后,提议到门外小店买饮料,由他请客,小路说大人不让出小区门,露露认为蟹妈妈在外面愿意跟男子出门,但男子一定要小路一起,小路不肯,男子便突然挟起他就跑。
警察到后,综合各方信息,大致同露露所说,只是事发突然,门卫和蟹妈妈都没能看清男子面貌,露露一个八岁的孩子又不能准确地描绘出一个普通人的相貌。最后的信息归总为: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格健壮的青年男子掳走小路,乘一辆无牌面包车逃走。
是人贩?还是另有来由?无人知晓,甚至无从判断无处着手,一个八岁男孩就这样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围观者嗟叹,警察茫然,蟹妈妈哭诉,我忧愤,露露心神难定,陀螺就快要下工了。
小路和露露同是八岁,巧的是,两人竟然同一天生日。小路的爸爸恩布陀螺是山东人,家传的木匠活,随手捞块木板就能在上面刻凤求凰,一支烟的工夫。这手艺让我很是钦佩,便让露露拜了师。露露从两三岁起就爱折腾,废纸片、碎布头、橡皮泥……什么东西都能成为她的材料,经过她反反复复不知所云的加工创作后才得以超脱,跟着陀螺边看边学了一年,竟也能在木板上刻画些花鸟鱼虫,虽然只有三笔两笔意思,却也有传神之作,让我不甚欣喜。相反,倒是小路,从小跟着陀螺,却从不愿把视线在那些木头玩意儿上停留过三秒,有动画片看,可以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不看电视时常会一个人发呆,陀螺说他原本体质差,又这么呆,所以学校都不愿收他。可我看这孩子不是智力问题,二年级上学期就能看完整本格林童话(无拼音版),所以打心眼里喜欢,平时也就把露露看过或不愿看的书拿给他,慢慢发现那些书对他已经太过简单,索性每次去书店都会专为他买几本童话、寓言、历史故事、科普知识等书籍。
一年下来,我和陀螺已是兄弟相称,两个孩子更似亲姐弟,露露每周都会抽时间跟陀螺学木头玩意(刻些小图案做些小物件之类),小路喜欢听我讲故事。蟹妈妈时常逗两个孩子,让小路喊我爸爸,露露喊陀螺爸爸。每每听来只觉好玩,偶尔去想,倒真觉得两个孩子像是投错了家门。
小路被掳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还是一点消息没有,陀螺几乎要住进派出所了。
一个人的苦痛往往会像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一样,突然而至的事件所导致的痛感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如针刺脊髓,继而如电流般漫向全身,痛苦弥漫的过程也正是快速消减的过程。几分钟后,会进入痛苦的第二阶段,巨浪褪去,沙滩上依然有迷茫而无措的残水,它们慢慢地蒸发、风化、渗透,直至沙面干涸,痛苦终于潜入沙滩深处,需要长久的回流,才会重归大海。有时也有特例,当最初的针刺感化为电流漫染全身时,冥冥中似有一股越来越强大的电压催逼,那痛彻心彻首彻底,让人痛不欲生,时或抓狂无忌,时或枯槁无神,时或幽鸷无惧。
陀螺得知小路被掳的刹那,瞠目结舌,继而青筋突起目眦欲裂,等蟹妈妈及我打算抚慰时,却又颓然倒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时或状态”在他的脸上轮番呈现,叫人心悸。我不知他的心里是怎样的痛,他又在想些什么,但能真切地触摸到他作为一个单亲父亲的痛楚,在很长时间里,这样的感受让我紧紧地搂着露露,任凭她如何不耐烦地要挣脱我的怀抱。
一夜之后,清晨六时不到,窗外刚刚传来一阵洒水车的鸣响,我身下就响起洗漱的声音。出于担心陀螺,我把露露交付蟹妈妈照料,来陪陀螺,晚上我睡在属于小路的小阁楼里。这是陀螺自己设计制作的二层空间,说是阁楼不如说是复式床更好理解。陀螺和小路的住所位于一幢两层平房的二楼,一楼是一家宠物食品店,大概是无人愿意住在猫狗时常光临的地方,陀螺只用了180元就租下了这间约20平米的房间。房间很小,但当我和露露第一次来作客时,我内心油然而生无限温暖和妒羡,露露几乎不愿再回到我们位于十六楼的那套两居室,尽管两居室里放满了各种各样让小路流口水的玩意儿。这20平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是一间上下楼时常会踩到狗屎的城市蜗居,对陀螺而言,它成了一个空间,一个可以让他给予儿子一个家的空间。在这空间里,他除了隔出功能清晰的卫生问题、衣食问题、孩子学习问题解决处,还颇具创意地做了一个上大小下的复式床,下层简洁到除了容纳一个人睡觉别无他物,而上层利用下层和墙体的支撑几乎做了有半个房间大的平台,平台上铺满了花花绿绿的踏踏米,靠墙角处又铺了被褥,其他地方有类似日本人用的矮桌子、无腿的小靠背椅,最得露露欢心的是平台边沿用于防止孩子摔下来的护栏竟被陀螺做成了网兜式摇篮床。
当我侧着身子,透过摇篮床向下看时,陀螺正低着头,用毛巾捂着脸,肩头微颤,抬头时,我看见镜子里,他的脸上布满水迹,看眼睛便知不止是水。
“哥,谢谢你陪我!”发现我在看他,陀螺挤出一缕笑,“我没事了,哥。”
“怎么这么早起?”
“我想去派出所看看。”
我明知去也是白去,有消息派出所又怎会不来电话通知,只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他想去便由他去吧。
这一去便赖在了派出所。
第二天晚上我让蟹妈妈喊他来一起吃饭。二十来分钟后,蟹妈妈打来电话说家里没人,她敲了好久没人应,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房间里一丝声息也没有。我不敢确定,但猜测陀螺在派出所,就嘱蟹妈妈照看露露,往派出所赶。
“嗨嗨嗨,我说你这个人,派出所又不是你家,回去吧回去吧,人找到会跟你联系的,啊!”
“没关系,你们忙你们的,我就在这等。”
“可你总得吃饭吧,昨晚我下班,你没走,今早我上班,你还在,现在我又该下班了,你一直没吃东西吧?”
“我不饿,真的不饿。”
“神仙啦,我要是能像你这样,3000米也不用补考了,娘的,好好的搞什么体能测试嘛,蛋疼操的!喂,我说你就不饿也该吃东西了对不,万一你要是饿倒在所里,这社会影响大不好嘛!对不对?走吧走吧。”
“没事,饿不倒,我油水厚。”
“哎哎哎,我说你这人,听不进劝是哇!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再说一遍,我可只说这一遍了,这是派——出——所!不是你家,走走走!”
“你看,我这呆着,又不碍你们事……”
“不碍事?我看着你碍眼啊兄弟!你这是在时刻提醒我们:坏蛋还没抓住,是吧?是不是?”
“是,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哪个意思啊?你道我们不想抓坏蛋?坏蛋们精着呢,到处蹿,他要是像你一样原地不动呆个两天,孩子早交到你手上了。我操,那他妈哪还用得着我们这帮兄弟!”
“那是,那是。”
“哎呀我的娘诶!你可真会表扬人,受不了您了,我还是走了,你可别饿……操,晦气!”
“小路可不想你饿死。”我坐在陀螺身边,给他点了支烟,值班警察看了看,没说什么,大概是希望我赶快把陀螺劝走。
“哥,让你笑话了。”
“唔。”
“我不想回家,哪都是小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更想他。”
“我明白。”
“这里待着,觉着有希望,没准一眨眼,警察就带着小路进来了。”
“陀螺——”
“哥——今晚,我住你家行吗?”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都如我一样,时常会有一种来自于别人或别处遭受的苦痛和灾难中冒出的幸运感或幸福感。无须争论,这样的感觉一定不符合人类道德要求,甚至连某些非人类族群都不会存在如此感觉。悲哀的是,作为浩渺人类中的一分子,我的确常为同类的不幸而感幸甚。9·11的灰飞中有我的“幸”,直至烟灭两年后,我经过上海,乘上911路双层巴士,行驶在繁华似锦的淮海路上,仍然有踏着废墟飞翔的感觉,尽管人群中不时闪现3000多名遇难者的浮光掠影;伊战呢?同样在每一次的炸弹轰鸣人肉横飞中有我的“幸”,幸神州大地如此安宁;非洲之角那些骨瘦如柴的孩童眼神中闪烁着我的“幸”,起码我们膀大腰圆面色红润……这样的“幸”不止在别处,那些愤怒地对峙着推土机轰鸣咆哮的人们、那些无奈地屈服于各式名号下的人们、那些卑贱地苟延在纷繁交易下的人们、那些无意识匍伏于残羹剩饭里的人们……当这些越无限贴近于你,你是否越感到人生是如此地幸运和幸福?
曾经,我看着两个孩子调皮,训斥的话刚到嘴边,那些突然一天失去自己孩子的人们立刻摇手制止了我,他们羡慕的眼神里藏着无尽的空洞。这个文明了五千年的国度,从不曾有今天这样规模化流水线式的拐卖行当,是我们的人太多了?还是文明消退,回归原始?
而今,我从喧闹的一堆孩子中找到露露,用力地呼唤她的名字,牵上她的手,挤出人群,我必须要告诉她的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小路还没回来。我可以像往常那样,因陀螺遭受的苦痛而感到此刻可以牵着露露的小手便是幸运、幸福。只是这一次,我的“幸”爽约了。秋高气爽,桂花盛开,我们翕动着鼻翼,嗅入的却是令人作呕的俗世秽气。
可怜的露露,在学校里不知度过了怎样的一个星期,此刻默默地跟着我的脚步,一声不吭,没有了一贯的叽叽喳喳,也没有问一句小路的事。直到回到家,换鞋,洗手,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我才发现,本子上写满了两个人的名字:露露小路小路露露……
“蟹妈妈,你有孩子吗?”
“有啊,以前啊——蟹妈妈有过一个像你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娃娃。”
“那现在呢?她在哪儿?”
“在——一个很好的地方吧。”
“什么样的好地方?”
“唔——”
“露露,不要影响蟹妈妈做事。”
“DAMI,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有多好玩?你带我去好不好?”
“小孩子,别瞎说!”
“陈老师,都是我胡说,你别怪孩子。”
“蟹妈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想跟她一起玩。”
“都是蟹妈妈不好,蟹妈妈骗你的,那个地方一点也不好玩。”
“蟹妈妈不好!蟹妈妈骗人!”
“好露露,露露乖,等蟹妈妈擦完鞋给你买旺旺碎碎冰,好不好?”
“不好!除非——你让我帮你擦鞋。”
“这哪行,这不行!”
“没事,让她擦,擦不干净人家可不给你钱哟。”
“陈老师,这,这怎么行?”
“没事,不过,露露,你要先问问叔叔同不同意让你擦。”
“哈哈,好啊,小姑娘,你擦干净了叔叔多给你两块钱。”
“谢谢叔叔!”
“他们不告诉你,叔叔告诉你,那个好玩的地方很远很远,离我们这里可远了,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去得了的。”
“那怎么才能去?”
“只有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才能去。”
“蟹妈妈,你的孩子她快乐吗?”
“嗯,快乐,她非常快乐!”
“哦,叔叔,那我可以去吗?”
“让我看看啊——嗯,还不行,你还不够快乐,只有当你心里没有一点烦恼,时时刻刻都快乐的时候才可以。”
“哼!我一定会去的,从今天起,我就要一天比一天快乐。”
“哈哈,这就对了嘛!小姑娘,你擦的可真干净嘞!喏,给你钱,谢谢你啊,小姑娘。”
“叔叔,你应该说‘吓吓侬’。”
“哟嘿,小姑娘‘饿是桑海宁’嘛!”
我浑身一震,忙抓住露露问:“你跟谁学的?刚才说的‘吓吓侬’。”
蟹妈妈和来擦鞋的男青年被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我和露露。露露神色突然黯淡,嗫嚅着说出“那天那个人”五个字。我松开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拔通了陀螺的号码。
上海,一个大人物流连,小人物流浪的地方;一个冬天令北方人无法承受其冷酷,夏天让南方人无法承受其燥热的地方;一个金钱大于权力,权力大于道德,道德无处安放的地方。
上海,在黄浦江的明艳里,也在桃浦河的阴暗里;在新天地的橱窗里,也在虹镇的老虎窗里;在陆家嘴的高楼里,也在中山北的棚户里;在南西淮海的购物袋里,也在七浦龙华的马甲袋里;在历史的裤脚里,如今的眉梢间,未来的幽门处,也在许文强的烟灰里骄傲,陈老总的川音里风骚,周立波的麦克风里流氓。
每一个曾经上海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上海,或许明媚,或许晦暗,或许只是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你不知道这流星缘于哪里归于何处,你只知道它曾经出现过,引诱你许下一个愿望,期待圆满的实现。可是一眨眼,夜空静寂而苍茫,你以为做了一个梦。可是可是,梦不是你的女人,却偏偏为你留下一颗星星,点亮你脆弱的前路,引你跋涉。
陀螺去了上海,留下了曾经上海的那个梦,梦从一年多前陀螺与我的一段对话开始。
“一个将军!”
“是啊,我见过他的军服,是一颗星。”
“哦,那是少将。”
“管他老将少将,反正是个将军,看他那屌哄哄样儿,肯定没错。”
“你这家伙,怎么说你老丈人呢?”
“嗬嗬,哥你教训得是,以后提到他我一定尊称他‘将军大人’。”
“不是大人,是丈人。”
“丈什么人呀,好好的两人刚合到一起,硬是被他一棒子打散了,真够‘丈’的!”
“哈哈,你这个陀螺,看不出还会解字,还解得这么神形兼备的!”
“嘿嘿,哥你可别笑我啊,我还是跟你学的,那天看你给那什么政协什么主席解的字,太神了!”
“屁!都骗人的。”
“那也是神骗!”
“神骗?哈哈,哈哈,好词!不枉我耍了那么多年文字,好歹得了个混号,可这号喊不出呀。”
“怎么就喊不出了?”
“再神那也是个骗,而且骗得越神岂非骗得越狠。”
“这倒是,嗬嗬,想起那主席被一个字整得失魂落魄,眨眼又被另一个字忽悠得手舞足蹈就想笑。哥,我看你比赵本山强,那老头年纪轻轻就把自己腿脚给整不利索了,每次都费老大劲,才让大伙笑两把,连嘴眼都累歪斜了。你只用俩字,就把我肠子笑趴了。”
“你怎么不趴?”
“我怕那主席把我当成爬进那‘网’里给他戴绿帽子的人,那可惨!”
“不惨。”
“为什么?”
“他第二个测的不是‘刚’字吗?我会对他说,既来之,则安之,只需把你从闱中引至帐下,不仅可解家丑,更可得一猛将,譬如董卓若如此哪有后来杀身之祸。”
“那我不成了吕布?”
“比吕布强,既享受了美人,又巩固了地位。”
“哥,你这真是在说我呢。”
“怎么了,触到你的伤心处了?”
“也许我早认识哥哥,那时候问你讨个法子,没准就不会被小路外公赶走。”
“那个将军吗?”
“嗯。”
“陀螺,哥虽然不清楚你的经历,但哥告诉你一句真话:将军女儿可以爱上一个小木匠,但绝不可以嫁给他。”
“为什么?”
“因为那会是一个更大的悲剧。”
“可现在,哥你不觉得我已经够悲的吗?小路梦里都问我要妈妈……刚被赶出来的那一年,我很想她,时常回到那幢房子外面,想着能再看她一眼,但每一次我都忍住,回头,因为清楚自己不够资格。小路两个多月大时,被他外公差人送给我,我开始瞧不起他们,从此不再想她。可是,小路长大了,尤其这两年,一次又一次地问我‘妈妈呢?我的妈妈在哪’,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带他去找她,毕竟小路也是她的骨肉啊!世上哪有不要孩子的妈妈呢?冷静下来再一想,这样的妈妈猪狗不如,与其让小路知道有这样一个妈妈,还不如告诉他妈妈早死了好。”
“陀螺,在孩子心目中,不管妈妈在或不在、美或不美、好或不好,妈妈永远是第一位的,事实上,妈妈在孩子心目中根本不存在这些问题,无论他(她)们的妈妈是怎样的。永远不要试图告诉孩子‘你的妈妈不要你不管你不爱你’,这样做的结果只能让孩子更疏远你更恨你。”
“嗯,小路现在已经有些变了,不像以前那样粘我,可能就是他每次提妈妈时我的态度让他反感。可是哥,我又能怎么办?他这样想妈妈要妈妈,天上又不能掉一个下来。”
“也许你可以尝试跟将军家的人联系看看。”
“不!绝不!”
“那你只有一条路了,快点找个好女人。”
“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依我看全天下就一个好女人,被你给占了。”
“你这家伙,眼馋啊?”
“哈哈哈,我哪敢呀,上次我还喊小夏嫂子了。”
“她应你啦?”
“应啦。”
“怎么应的?”
“喏,像电视上那样。”
屏幕上,潘金莲正轻移莲步,一边羞答答一边难掩兴奋地伸手去扶武松:“二叔,快快请起,折煞奴家了!”
陀螺的爱情故事浪漫得让人心痛,又现实得叫人无奈。
我就是手握弹线盒的梁山泊,她呢?我想想啊,怎么说呢,她就是一只漂亮的蝴蝶,突然飞到我的线盒上,怎么赶也赶不走,只好随了她。于是,我选木胚,她看着;我刨木打榫,她看着;我抛光雕花做漆,她都要看。当我把两扇衣厨门装反了时,她变成了祝英台,帮我把门正了过来,还对我说:“凤凰是一对儿,你让他们背对背,怎么行呢?”。我错了,可是错得真值!你想啊,有什么样的错能造成这样让人兴奋的结果呢?那时起,我就知道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一早就喜欢了。不,不是因为她是将军的女儿,绝不是!你不信,我可以讲一个事情证明给你听。
师父带我去将军家的那天,路上我一直在跟他闹别扭,因为我不想接这单活,那个警卫从见面开始就交待个没完,这不准那不许,特别是不准在家里上厕所,撒个尿还要上街找公厕,不就是个破将军吗,又不是什么皇亲国舅,再说这年头,早没仗可打,一准是马屁拍出来的将军,有什么了不起?师父贪活多,非要做。我们跟着警卫从华山路转进一条小路,接着再转进一个小巷子,从大铁门边上的小门走进一个院子。妈的,一路上也没见一个公共厕所,我憋气地想:一定要在将军家的厕所里撒泡尿,看能把我怎的?不过那个院子是真漂亮,比我家的打谷场还大,你猜是什么样的?保管你想不到,有条河,你信吗?从东北角弯弯曲曲到西南角,河底河沿都是鹅卵石,中间一座小木桥通房子。房子就更漂亮了,我刚过小桥,准备细细瞅瞅房子,“呼”地一声,飞出一本老大的书,不偏不倚砸我脸上,书页扫着我的右眼,呼呼啦啦往下流水。我他娘的刚想发火,一抬头看见一女孩,撅着嘴,站在门里,一下气全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了你可别笑我,她穿着芭蕾舞裙,就那样站着,真像一只白天鹅。以前哪见过这个呀,一看就傻眼了,水也不流了,眼也不疼了,真好看!我还主动把书捡了送给她,好家伙,那可是一本厚厚的乐谱书,横七竖八满页满页的小蝌蚪冲我乐。警卫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跟师父说:“咱干活吧!”师父说:“木工活,得专心,别再把手也伤了。”可不是嘛,我师父那可是个牛人,年轻时就得了“赛鲁班”的名号。可惜啊,收了我这么个徒弟,没给他光大师门,反倒让他吃了苦头。
两个月的工,我们做了小三个月。为什么?因为我心不在焉啊,因为我额外做了四样东西,呵呵,都是给她做的,做了一样,她喜欢的不得了,就做第二样、第三样、第四样——可惜没做完就被赶出来了。师父一家好不容易在上海安顿下来,因为我,每天被警察盯着没活干,只好回老家。小时候看戏,戏文说‘侯门深似海’,没想到,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小木匠也撞上了侯门,别说见她了,连房子都见不着,你想啊,老宅深巷,隔远远的人家就看见你了。
一个人没办法,在上海晃荡了一年。有天老家来电话,你猜我爸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想炸了脑袋你也猜不着。我爸说:“好小子!真行啊!一声不吭就把我恩布家的香火给续上啦!娃不错!就是瘦小了点,不过你放心,老爸保管把大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就只管在外安心赚钱,将来给咱孙子在上海买房娶媳妇。哈哈,哈哈,哈!”你说我爸笑得肯定没我这么难听,那还用说吗,他不知道有多乐呵,连儿媳妇在哪都不问一声,我能笑出来就不错了。
回到老家一看,那小东西,小鼻子小眼小嘴巴配上一个大脑门儿,挺像她的,一点也不像我,哥你别说,那大脑门跟你还挺像,哈哈,难怪小路那么喜欢跟着你,缘分啦!我开玩笑呢,哥你别生气。说心里话,我也挺喜欢露露的,一见就亲。哥,我要是女的,咱们四个人组一家子,是不是还挺美的,哈哈!
在现实的洪流中,两只上帝之手捏折而成的纸船儿随波飘零,却能逆流而上,由东至西,尽管筚路蓝缕,风吹浪打,所幸我们眼前有山林召唤,心中有明珠指引。
孩子便是我们的明珠,他们就像永远燃烧着的烛火,静静地牢牢地立在纸船里,支撑着我们、温暖着我们。
重庆,这个寓意双喜的城市成为了我们的山林。
2010年,春节刚过,开学日。
以租屋为圆点,三公里范围内的三所小学,我带着露露一一拜会。出发前,房东问我是否已然“搞定学校”。我说人生地不熟实在没路子只能直接去报名看。
“直接报名?怎么报?”
我明白房东的意思,入学难在现时已不是贫困山区的特殊问题,而是遍布全国的普遍问题,尤其是流动人口占比较高的大中城市。一串数字、一行地址、一个本子,自出生那天起,我们的孩子就被贴上了标签,如同阳澄湖里的闸蟹,每一只都会有注定的行程、注定的蒸屉和注定的口齿,企图改变行程的唯一希望寄托在金钱干预上。露露在另一个大城市的托幼便是建立在比同学每学期高出一倍的费用付出上,我打算用同样的方法解决小学问题。
“你知道这些学校的赞助费要多少吗?”房东一脸不屑,仿佛了然赞助费行情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大概知道吧。”
“那你准备付多少?”
“按他们的标准吧。”
“那你不用去了,去也白去。”
“为什么?”
“那标准是给择校新生定的,而且得排队,超了名额都不要,想加塞加座得加钱、有关系。你这报一年级下学期,不是新生,还插班。按标准给,你真能耐。”
听房东这么说,我心怀忐忑,但书终究是要读的,总不能让孩子失学吧,只好硬着头皮去学校。
小学一,接待老师很客气地告诉我:“一年级六个班,名额都满了,要不让孩子下学期当新生来报一年级吧。”下学期就一定有名额吗?如果没有,是不是再等一年?我心里想着,看见桌上一沓学生人数统计表,看不清年级,但各班总人数并不一致。“老师,您看可以再加一个名额吗?”
“哦,那些是特殊情况。”
“您是说多交赞助费吗?”
“算是吧。”
“多多少?”
“七八万吧。”
“按学年交吗?”
“那不行,我们这个地方都是要一次□□的。”
再问下去该自惭贫贱了,只好拉着迷茫的露露去下一所学校。
小学二,门卫刚听我说“咨询”二字,就果断打断我的话:“明白了明白了,不收了。”
“可以让我进去找老师了解一下吗?”
“早两天就交待了,不收了,不接待,走吧走吧。”
小学三,门卫称负责招生工作的老师不在,问何时在?答不清楚。
无奈,街头彳亍,爷俩皆无语。身旁车水马龙,山城多坡路,一截上坡,并不太长,我却极累,似同向老旧公交车,哼哼呲呲。露露问我:“爸爸,你累吗?”
“唔,还好,有一点。你呢?”
“我不累。爸爸,你冷吗?”
“不冷。”
“那你手为什么凉凉的?”
“哦,有一点点冷。你呢?”
“等一下。”露露松开我的手,两只小手合在一起使劲搓了一会,又举在面前哈热气,然后迅速用左手来握我的手,一股暖意自掌心潜入,我心里顿时暖意融融。大概走了一百多米,露露快速地跑到我的左边,握我的左手,掌心紧紧地贴着我。她的右手比刚才的左手更热乎。现在,她又把空出的左手缩回到羽绒服的袖口里。原来,右手的暖是这样捂出来的。
二月的重庆,依然寒冷,却是我有生以来最温暖的冬,春节的气氛还未淡去,元宵节的火红灯笼已经挂了出来,行人的脸上映满了节庆遗留下来的红,刺得我脊背发冷,所幸我的手是暖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沿着臂膀,穿越心腹。
突然一下,街灯亮了,温暖的灯光下,一个小女孩一会儿在男人的左边,一会儿在男人的右边……
经过一夜的休整,我重振精神,通过114问明地址,带着露露直奔区教委。
一个分管小学部招生工作的大叔面带微笑地听完我的讲述,半是同情半是嘲讽地看着我说:“你挺会找的啊!”
我没会意,他接着说:“你了解你去的这三个学校吗?”
“不是很了解,您是指学校条件吗?”
“这个区几十上百所小学,你挑了最好的三个。”
大叔的言下之意我自然明白,我不明白的是最好的学校便有理由如此了吗?“我只是通过网络查出离我住处最近的几个学校,如果他们因为是最好的学校所以都不能或者不愿收,那么孩子要去哪里读呢?”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谁让你选这个地方住呢?”
大叔的逻辑又一次令我无语,敢情错在我选了住地。
“还有一个学校,你可以去,那是定点招生的,不用交赞助费,比你选的那几个稍远了点。”
只好问了地址,下午带露露过去,步行用了36分钟,估计从住处到学校步行约需40分钟左右,当然是快走。远远地便看见三个斜挎书包的男生迎面走来,正是放学时间,男生们十三岁左右,应是初中生,其中一人指夹未点的香烟,正示意旁边同学为他点火。临近校门,放学的学生多了起来,团团簇簇,一时间,路上行人车辆噪杂拥堵起来,有司机不耐烦使劲按喇叭,穿梭车间的学生依然故我。校门口四五个门卫、保安自顾聊天,不见有老师维持疏导。我拉着露露逆流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向里看去,学校规模不小,几排教学楼间的操场却并不大。
学生们叽叽喳喳地从我们身边穿过,我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成了雕塑,一座凝望未来却迷失在眼前的校园雕塑。
“爸爸,我们不进去报名吗?”
“是的!我们不进去!”
哪怕是一座迷失的雕塑,我也不可能丢掉一个父亲的角色。一个父亲,是否有理由因为高昂的赞助费、无处依附的关系网便可心安理得把孩子送进眼前的这所学校?是否有勇气对孩子说“我尽力了,是爸爸无能,只能舍近求远把你区别于那三所学校的孩子”?是否有勇气在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遇见那些好学校的孩子,听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们“嗨,我在定点学校”?是否有勇气问自己一声“你为什么让孩子去读那样的学校”?一个父亲,假使他能做到这些,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看他?称职或是不称职?爱或是不爱?这样的退而求其次应该归咎于父亲吗?不应该吗?
两天之后,我把露露送进了一所“强强合作的以素质教育全面发展为宗旨”的私立学校,那里有秀美宁静的校园、宽阔整洁的操场和温文和蔼的老师,代价是我能够承受得了的费用和寄宿制导致和露露一周五天的分离。
一个学期后,当我送露露上学途经曾经在门口被门卫挡住的那所小学时,另一个父亲正被门卫一脚喘坐在地上。我看见了小男孩脸上的泪水,也看见了小男孩父亲眼里的无助,揪心剜肺。不就是为孩子上个学吗?我的国啊!
陀螺去上海已经一个星期了,没一点消息,打他电话,不是关机、不在服务区,就是一直响没人接。蟹妈妈打也是如此,终于担心地丢下擦鞋摊,上楼来找我说话:“他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而且你在他心里是恩人也是亲人,按理说不该这样,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原本也有些担心,考虑到他的手机有时还能打通,想他也许情况复杂,被什么事绊了身分了心。现在叫蟹妈妈这么一说,那份担心加重了份量又回来了,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给他手机发个短信,半天之内不见回音再报警。
上午十点半,我发出短信:不管什么情况,速回短信,不然我们报警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担心愈加严重。午饭时,手机终于响了,是陀螺的短信:哥,不用担心我,过两天就回,小路是他外公派人带走的。
蟹妈妈抱怨起陀螺:“既然没事,早给个信不就好了,让大家干操心!”
虽然深有同感,但我不想抱怨,陀螺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于他而言,必然是凡事以小路为主。事由小路被掳而起,当年的妈妈和外公把刚出生不久的小路送给陀螺,多半是外公定的主意,毕竟将军之家,许是不愿接受一个小木匠上门,现在又要从陀螺身边夺走孩子。想来,这几日陀螺在上海的情况一定很复杂。我甚至开始产生消极的预感,即便是含辛茹苦地把小路带到八岁,若将军家后悔想夺回孩子,陀螺又有什么力量与之抗争呢?今后,只怕是连见上一面都不会很容易。
对这个问题的担忧进而影响了我的情绪,我的脑袋里出现一个天平,一端是贫寒低微的父亲,一端是富贵显赫的外公和母亲,孩子便是指针。对于孩子而言,父亲的份量是朝夕相处的过去,外公和母亲的份量是有求必应的未来。如果把选择权交在孩子手里,有谁能确信孩子的选择是哪一端呢?无论孩子选了哪一端,又有什么可以争论或不平的吗?也许会有人觉得父亲失去孩子是可怜的。且不说对孩子的未来而言,未必选择父亲会好于选择另一方,更不用说父亲自身一旦把焦点放在孩子的未来上,势必会作出违背自身情感的理性选择。理性也许是一味苦药,很多时候人们却不得不咬牙喝下去。
陀螺独自一人回到了重庆,电话邀我喝酒。
“哥,你能来,我真高兴!”
“哥,你还记得去年夏天,你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
“哥,这些天我心里憋得慌,吃东西没滋味,做物件没滋味,走路没滋味,睡觉也没滋味,脑子里一忽儿快进似的噼噼啪啪地闪电影,一忽儿死叭叭地万里无云,连丝灰都没有,多干净的阳光下才看不见灰呀!我脑子里怎么就能那么干净?干净得我头皮痛,痛啊!痛得我抓,抓破了,更干净了。”
“哥,我好想小路!去年夏天,我们爷俩来山城,我带小路去报名,跑了三个学校,两个连大门都没能进去,第三个提心吊胆混进去又被那个什么主任叫保安给轰出来了,我气不过刚骂了两句,就被他们踹墙边上去了,我那还是冲着墙骂的!”
“哥,在小路面前,我那样……孩子——孩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我——真是死的心都有,我想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也不能叫孩子受这般屈啊!还好,叫你看见了。你把我扶起来,还从门卫室拿把椅子给我坐,你跟打我的保安说了几句什么,他们就去把校长找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道歉……”
“哥,有时候我想,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爸爸的,做爸爸是要有资格的,他必须不能让孩子看着别人家孩子玩旱冰时自己只能在地面上干搓脚,必须不能让孩子看着别人家孩子坐在一扇扇晃眼的玻璃后面吃冰激淋啃鸡腿时自己只能偷偷地咽口水,还必须不能让孩子看着别人家孩子玩游戏机时只能对自己的爸爸说:‘爸爸,我不爱玩游戏机,我就爱玩你给我做的小木船,它可以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着我和爸爸。’”
“哥,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可有时候也真的嫉妒你,你可以送露露读贵族学校,请老师教她弹琴,给她买旱冰鞋。可是……”
“哥,我知道你也不快乐,你也不容易,小夏跟她妈走了,那么好的女孩!那天我还听见两个人催你还债……”
“哥,我们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连做个爸爸都这么难?小路走了,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这么难了,再也不用做——爸爸了!”
“哥啊——”
我多么想安慰陀螺,告诉他这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这样,也只有这样的人生才完整,才有可能完美,那些一帆风顺的、那些有名爹名妈照着的、那些坐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就有人往□□里塞钱的、那些一边往别人□□里塞钱一边往自己腰包里捞钱的……他们的人生宛如一声狗屁,臭得连他们自己都未必闻得到,太低贱!
我多么想安慰陀螺,告诉他,是的,我也不容易,我周日晚上把露露送进贵族学校,周一早晨就推着那辆修车摊上45块钱买来的二八杠上路,远远地看见一家美容院啊SPA啦玛莎基呀就把自行车藏好,拽拽裤脚掸掸屁股捊捊领带,人模狗样地走进或者明艳晃眼或者幽暗暧昧的声色交揉犬马撕咬的大小包间,跟那些或者睡眼惺松爱理不理的前台或者面色苍白人格分裂的按摩女没皮没脸地磨牙,倾尽四年中文系得来的所有语言技巧从□□的女娲扯到乌七八糟的《欢喜冤家》,只为让那些娘们儿嘴里挤出一句“好啦好啦,要了你的好啦”,是的,她们要了我的精华素,也要了我人生所有的精华,哪里还有什么素?连氧气都是混杂了橄榄油、□□、老人头的污秽之气,素它姥姥个头!可是,SO WHAT?周日晚上,我可以自豪而绅士地牵着露的手,走进那些自大而骄矜的人群中,把我的孩子无所畏惧地插入他们的孩子组成的队伍里,告诉我的孩子:“他们有的,你都会有!”
我多么想安慰陀螺,告诉他,是的,我也不快乐,小夏,跟她妈走了,那么好的女孩!温柔、体贴、年轻、漂亮,清亮的眼睛会说“无论你好与坏,无论你穷或富,无论你丑与俊,我都喜欢你”,细腻的指尖会说“你的累我知道,你的苦我明白,你的难我清楚,你的一切我都爱”。可是,再好的女孩也敌不过一个世俗的母亲,再纯美的爱情也敌不过一线世俗的眼光。注定悲剧的爱情也许不值得气苦悲悽,可是,可是,我可以不去思念那个夜半为露掖被子黎明用亲吻唤醒我和露的女孩吗?我怎么能够忘记会所外从我的眼神里读出“精华素成功售出”之后予我热情相拥、超市里从我的迟疑中知晓“囊中羞涩”后故作调皮地抢着付帐的女孩呢?
酒入愁肠,万箭穿心岂能刺出我的痛楚,肝肠寸断怎敢聊表陀螺的凄苦,一个外强中干的DAMI要怎样安慰一个一无所有的爸爸?
酒入愁肠,挥泪已是男儿最伤情处,又如何好意思泪眼相看放声一哭啊?
酒入愁肠,愁愈愁,休难休,陀螺,我的兄弟,喝酒吧,让我们今夜醉死在这漫天弥撒的尘网中,也许醉死鬼的世界里,你的小路回来了,我的小夏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