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有灵》米酒酱

27、兔儿伞先生

　　自从萧庭轩醒了之后，萧家就十分热闹。
　　萧庭轩醒来之前，萧家上下都争着抢着往程达史和他母亲的府邸里送米送面送情书，男子求个面熟，日后好有事相托，女子便求个眼缘，若不小心被镇边大将军看重，摇身一变成为“枕边大夫人”，那定然做梦也会笑醒了。
　　可程达史在外时一心求战杀敌，一根鸡毛都不曾寄回萧府。在家时又只将自己闷在书房里，任书房外排队求见的人在地板上蒸熟了，也不出门鞠个躬拒个绝。
　　原先那一群投靠程达史的老老小小们，在镇边大将军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大家如此折腾不见回音，其实早就面上挂不住了，可大家仍硬着头皮在程达史院前晃悠，心里明白，即使毫无希望，也比天天坐在房中等着萧家衰落，殃及池鱼号。
　　可这厢萧庭轩一醒，大家峰回路转，又看到了一线生机。
　　还是投靠萧大少爷比较靠谱。萧大少爷可是从仙山得道归来的人，一人得道，全家升天，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脱胎换骨，长生不老。
　　男子们大多放弃了跟着程达史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风险，统统到萧庭轩放外求见去了。可剩下的少女们实在无法忘怀萧少爷秃头的丑陋样貌，更担心这病会遗传子嗣。于是大家心照不宣，最后还是整日结伴跪在程达史的书房前。
　　家丁下勤之时，就是萧庭轩庭院外和程达史书房外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一起研究如何惺惺作态吸引房中人的注意，甚至有人开了盘，赌谁的法子最先将闭门不出的二位少爷钓出来。
　　可向来都是无人输，无人赢，只有开盘的人将大家的赌注收入囊中，拿回家消遣去了。
　　其实他们不回应倒不是因为二位少爷心如磐石不为所动，而是每每这个时候，二位少爷都不在各自房中。
　　幽幽篝火下，后山浅湖旁，一位书生模样心事重重的少年，和一位身形瘦弱但神情坚毅的少年，正对着落日吃着烤兔子。
　　这两位，正是萧庭轩和程达史。
　　在这堆篝火旁，萧庭轩向这位堂弟讲述了自己仙山之行记得的所有——也仅仅只有一件事。便是回来要建座仙女庙，终生供奉。
　　程达史听完便傻眼了，道：你可是萧家独苗，怎么如此不寻出息？
　　萧庭轩仙山一行，心境已发生了极大变化，这变化从何而起，变为什么，他却实在无法考证。也许是仙山风物甚美，真的陶冶了他的情操。
　　此刻萧庭轩只盯着程达史的眼睛，不着痕迹的说：如何算有出息？人只活一世，将就别人算有出息，还是救赎自己算有出息？
　　湖边篝火噼里啪啦的响着，萧庭轩将木柴燃烧的声音收到耳中，更不时将目光投向偶有鲤鱼妄想跃上池中月影的湖面。
　　程达史笑笑道：你若问我，那答案自然是后者。
　　萧庭轩也笑：是啊，表妹知道这个答案，自然是比我早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位萧庭轩的表妹程达史和她母亲是如何被赶出家门，如何女扮男装，如何奇计破敌，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话说回萧庭轩未及弱冠，便又回了书院读书。
　　回书院的路上，刚好碰见两位昔日同窗，两年未见，他们二人又惊又喜。
　　甲生问：这不是那位被淮河秃头水鬼上身的萧少爷吗，看样子还挺精神啊。
　　乙生回：书院之中你还敢乱语怪力乱神？小心被先生听到给你吃戒尺！
　　甲生道：怕什么，现在秦川人都这么说，再说，两年前也是他将我们骗下冷泉的，如今遭了报应也是活该。
　　乙生又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其实若不是咱们拉他下去，他也不会生病。
　　这些话萧庭轩听到耳朵里，却也如同没听到，只从他们二人身边走过，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两个同窗见往日里不愿吃一点话里亏的萧庭轩此时竟如此大度，面面相觑，更是讶异了。
　　可他们脚上也不敢停留，此时已经快要到上课的时辰了，书院前几日新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实在不敢惹。
　　可心上虽不想耽搁，上学路上被几只野兔绊了脚，两位学生和萧庭轩一起，只比教书先生晚了几步到学堂。
　　新来的教书先生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头，下巴上的山羊胡像是蓬松的草丛，圆圆的脸上一双严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身后姗姗来迟的三个学生。
　　待三位学生走近，先生胡子一抖，呼出一口气来：终于来了，让我好等啊。
　　三名学生齐齐作揖，两位学生便赶紧说道：先生，我们并未刻意让先生等的！方才的路上我们……我们遇见旧人……就是这个，他是两年前这里的学生，我们长久未见，便多说了两句……
　　萧庭轩斜眼瞟了二人一眼，既然无论如何都是迟到了，都要受罚，那也无需为这无用之事辩解了。
　　可老头眉毛一弯，非但没生气，反倒还堆起了笑容来：来的也算巧，刚好从今日开始，我便准备开始讲些药理医书了。
　　意料之中的罚站并没有来临，这才让萧庭轩注意起这位先生来。
　　萧庭轩仔细看着这位先生的脸，这才觉得十分熟悉。
　　萧庭轩并没有立刻进屋，他朝先生深深鞠了一躬，问道：我和先生可是在何处见过？
　　学生甲低声嘟囔：这位先生几日前才来的秦川，是受老先生之托来代班的，你又如何可能见过？
　　先生不理会两个七寸嘴的学生，圆圆的眼珠一直离不开萧庭轩，道：你可以唤我兔儿伞先生。
　　萧庭轩连忙喊道：小生萧庭轩，见过兔儿伞先生。
　　兔儿伞先生非常满意，一撇胡子跟着笑脸抖动起来道：快进去吧。
　　萧庭轩微微颔首，便踏步走进了学堂，两位同窗在外面面相觑，好奇今日先生的脾气怎么这么好。
　　不过他们也生怕先生反悔，赶紧跟上萧庭轩的脚步，也要往学堂里走。
　　谁知兔儿伞先生的戒尺啪就打到了门框上，当啷的声音将两个学生的魂都吓跑一半。
　　兔儿伞先生像是刚从蜀地学了变脸神功回来，上一刻还是满面春风的粉脸长者，此刻就变成了黑脸张飞。
　　你们二人，罚站。
　　兔儿伞先生不留情面，撂下一句话，便将戒尺往后一背，进学堂讲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