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有灵》米酒酱

13、最后一题

　　这一晚我睡得时而踏实，时而多梦。
　　但也因着做了几个冗长而不知所云的梦，才让我觉得这一觉我至少睡去了四个时辰。
　　可我确实只睡了一个时辰。
　　所以同师姐站在山外阁的大厅等候天后娘娘大驾时，我还在打着哈欠。
　　师姐瞟到我正打哈欠的脸，静如秋水的眼神突然凶狠起来，她有些嫌弃地瞪了我一眼，“不学无术。”
　　我委屈的很，前面的两道试题，我可是比师姐做得好。

　　在川芎药掌的带领下，众药掌已经将我们二人“诊医者”“诊误诊”的两道题做了评判。
　　师姐所诊的医者是承天炼丹的太上老君身旁的炼药童子。
　　那炼药童子日日守在火炉边，吃了许多老君炼丹炉里的药渣，以为可以捡些边角料的仙气废物利用，助自己飞升，结果弄巧成拙，体内积攒了诸多毒素。
　　难就难在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是吃了哪颗仙丹的药渣，才引起了中毒。师姐费了三日，将他体内真气逐缕清洗。
　　这一轮，师姐成于耐心，却不如我巧妙，此题我得了药掌七票，师姐得了六票。离镜天的建造者雪莲药掌既觉得我聪明，又觉得我用离镜天的钟顶雪是借了他的力，不算我使出了全力，心下为难，干脆弃票。
　　至于第二题，师姐的试题则是师父出事那日，师姐正在诊治的病人。
　　此后长安居出事，那病人被药掌转送回了凡间。此后师姐扬言闭关，也没再打理这位病人。这病人的病并不难治，我和师姐在这一题上，各得了七票。
　　如此一来二去，我多出师姐一票。为天后诊病自一开始就算一道无解的题，如此算来，只待山外阁流程走过，我便可以完成师父交给我的任务，当上长安居长老了。
　　但此时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幽冥王的动向还没确定，他定然还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我不敢多想，也被师姐的眼神瞪的清醒。我正正身子，拍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往日跟着师父去凡间治疗瘟疫，七日不睡也不会觉得又多难受。这才熬了两个大夜，就如此吃不消了。看来我果然是垂垂老矣，身子骨不中用了。
　　正发愁着自己的身体，门外传来了阿福的声音。
　　“天后娘娘到。”
　　山外阁内一众药掌齐齐朝着门外单膝下跪，手上作礼。我和师姐站在大厅正对着的坐榻两侧，此刻也朝门外拜去。
　　我将头埋的深了些，只盼花未姐姐的遮面术对天后娘娘也有功效，天后娘娘再见到我，不认得我才好。
　　天后娘娘脚步很轻，她进来时没有声音，我只是闻着她散发出的淡淡香气，方知她已经来到了榻上。
　　“各位快起来吧。天界虽泽被苍生，却也和长安居诸位一样，是上古神父的后人们。兄弟之辈，何须如此大礼。”
　　“谢天后娘娘。”虽然天后娘娘说不必多礼，可长安居的各位却仍是毕恭毕敬。
　　“本宫来长安居，是应花未的邀请，来协助长安居见证长老易位的大事，此时此处本宫自然不能喧宾夺主，本宫不作多余演说，还请两位真人…问诊吧。”
　　天后娘娘果然还和昨晚一样，温柔的很，得体的很。
　　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天后娘娘，我又一次暗暗赞叹。
　　在一旁侍候的花未姐姐动了起来，信手变出一根丝线来：“这是无轻重的天蚕丝，十分精密。天后娘娘玉体，不可随意触碰，还请二位真人一同悬丝诊脉，先诊且正确诊出天后娘娘病症的一方，胜。若无人诊出，此题便作罢，只综合前两题的成绩即可。”
　　她说完，便将那根极细的天蚕丝从一端切开，分为两支。另一端系在天后娘娘的右手上，而将裂开的两端各自交给我和师姐。
　　考验即刻开始。
　　医者仁心，即便不为取胜，也想要帮助这位身体孱弱温柔亲切的天后娘娘，缓解一些身体的不适。
　　天后娘娘一言不发，胸口轻轻颤动几下，也使劲忍住不咳出声来。
　　这根天蚕丝拉开了我与天后的距离，我不能与天后通感，便无法确切得知她体内主要的病症在何处。
　　我闭上双眼，细细听起天后娘娘的脉来。
　　脉象沉细软绵，轻寻无，重采知，乃是元气耗损精血虚。恐怕是事务繁多，劳累过度，伤了气血。我正想再仔细听听，有人却说起话来。
　　“天后娘娘乃是血气过旺。承天气薄风凉，怕是天后娘娘自己也知道自己血气过旺，平日里常常错以为自己不惧寒，便不注意保暖。一边血气过旺，一边畏寒气虚，便落得个无法根治的假象了。”
　　这话，师姐先说了出来。可是却与我的结论背道而驰。
　　“师姐，天后娘娘的脉象，明明是血亏，怎么会是血气过旺呢？”天后娘娘的脉象很明显，师姐怎么会弄错呢？
　　“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怎么还来质问我？我诊的对不对，还请天后娘娘仔细想想，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师姐并不看我，只谦卑的低着头，向着天后娘娘说到。
　　天后娘娘闭眼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
　　坐榻下的药掌议论声响了起来，好像越来越大的秋风，卷起地上黄叶时的沙沙响声。

　　不对，这肯定不对。
　　昨夜我到了天后娘娘寝宫，她明明已经打算入睡，却还穿了厚厚的衣裳，说明她自己必然知道自己是畏寒的。而且，对了！我踢倒的那个药罐！
　　我连忙也深深弯腰，朝各位说道：“昨夜小女贪玩，误闯了天后娘娘寝院，踢倒了天后娘娘的药罐…那药罐里，是四物汤！补血的四物汤！天后娘娘若血气过旺，怎么会喝那四物汤呢？”我转身向天后娘娘耐心问道：“天后娘娘，您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吃过补血的药后，身体就会好点？”
　　天后娘娘的嘴巴颤了颤，却终是没有开口。
　　“悬壶！为天后娘娘诊病是你我共同的试题，你昨晚竟偷偷跑到天后娘娘寝院，偷偷看了天后娘娘的药罐？哼，说什么雾闯，只怕是故意舞弊，没想到弄巧成拙了吧？”师姐就在我身旁，语气冰冷，似乎不想听我说的一句话。
　　此刻花未姐姐只站在天后娘娘身旁，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花未姐姐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我们可以让药掌来听脉，药掌见多识广，一听便知！”
　　“可以了。”天后娘娘睁开双眼，又露出了她时间最温柔的笑容，可那笑容如今与我隔着一层冷冰冰的距离，“我细细想过了，确实如谷酿说的那样。太上老君为我诊治了数千年，也同悬壶真人一样说我是血亏，如此治了数千年，看来终究是诊错了。”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脉象微弱，天后惧寒，院落里的四物汤，难道都是假象，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长夜。”天后娘娘不知往何处喊了一声，便从屋外走进了一个男子。“悬壶真人可能近日没有休息好，好像有些疲惫，看在为我诊病的份上，你带她去我的寝院，点些补药给她。”
　　那男子走向有些呆滞的我，向我伸出了手：“时儿，你好像有些累了，咱们先去休息一下吧。”
　　听他叫我本名，我才抬起头来看他。
　　黑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眸，和天后娘娘很像，带着一种若水的温柔。他的肤如千年古玉，无瑕苍白，透着些寒冷。
　　是曾见过的人吗？为何会有一股熟悉之感？
　　我心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牵着他的手，随他走出了山外阁。
　　身后的阁内传来川芎药掌的声音：“恭喜杏林真人谷酿，继任长安居长老。”
　　我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此刻的心情如一井深水，无任何波澜。

　　“时儿，你不要在意那些。”长夜开口对我说道，“你记不记得那次我的剑碎了，你曾同我说过的，世上的事总是意外的多，顺意的少。你同我讲过的道理，自己可不要忘记了。”那名叫长夜的男子带我走着，似乎山外阁之中的喧嚣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觉得这男子对我十分熟悉，大概是被洗尘阵洗去的一位仙家朋友，被我给忘记了吧。
　　如此也好，先随朋友离开那个地方，再寻个机会去找影子回合，见到他再做打算。
　　走出良久，身后已听不见山外阁中的种种，我才挣开他的手，朝他说道，“那个…我肚子有点痛，长夜…仙上，我先去方便一下！方便一下！”
　　可是长夜的手并没有轻易的松开，“这个理由你已经用了四百多年了……怎么如今记得支开我的理由，却还是不记得我呢？”
　　我被他说的有点尴尬。
　　看来真的是曾经的朋友，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摸摸鼻子，“既然…既然我们好像已经相识四百多年了，我的病情，仙友也应该有所耳闻了吧…就是…就是记性不太好。”
　　“无妨，那就再重新认识一次，我很有耐心的。”他的唇勾出了一丝弧度，我竟也着了魔般，在这一败涂地落荒而逃的侍候，跟着他笑了起来。
　　曾经认识这样的朋友，真好。

　　“有时。”冷不丁的从背后传来了影子的声音。
　　我不假思索的从长夜身边跑开，定在了影子身前，“有动静了？”
　　影子点点头，“济世大典。”
　　他朝我身后看去，看到了长夜。
　　他的眉头比来时又微微拧了些，眼角也非常不自然的打量起那个男人来。
　　长夜依然轻轻笑着，任凭影子端详，也没露出一点不悦的神情来，他微微行礼，“渚郡王。”
　　影子也抬了抬手，“长夜将军。”
　　认识？长夜还是将军？
　　有时我觉得世界很小，因为每次我的两个新朋友见面，都会发现他们原来已经是老朋友了。
　　“那个…我肚子好像有些痛…”
　　没等我说完，影子便有些别扭的将我拉到了身后，“长夜将军，我与有时先前约定了一些事情，恕不奉陪了。”
　　长夜摇摇头，“可是让我带时儿去取药，是天后娘娘的意思，我不敢违背。”
　　我从影子背后跳出来，“长夜仙友！方才天后娘娘是看我虚弱，才叫你带我去拿药的，你看我现在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好的很！已经不需要那些药了！”
　　长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温柔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温暖的像不刺眼的阳光。
　　影子却像个不讲道理的犀牛，他那只手就像犀牛的角，将我勾回了他身后。
　　长夜摇摇头，“也罢，时儿，你且去玩吧，有战神渚郡王陪着，想必也不会出事。”
　　影子没再搭话，只朝他拱了手，便转身拎着我离开了。
　　我一边在影子手里扑腾，一边转身朝长夜挥手告别。
　　长夜就站在那里，我开始好奇长夜为何叫做长夜，他明明就像是阳光洒下的精灵，明媚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