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虞》寸久

1、楔子

　　黑夜深沉的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在这样一个肮脏凌乱的街巷里显得分外阴森。昏黄的路灯闪着微弱的光，时灭时亮，发着诡异的暗光。偶尔远处还传来细碎的咒骂喊叫声音，与树上，草丛中，垃圾桶里野猫野狗不明生物的低吼纠缠，交织成了一幅癫狂鬼魅的暗色调画卷。
　　深蓝色的天幕忽然又开始下起了细雨，伍笙格低着头，使劲抓住自己的牛仔外套，浅蓝色的外套被生活的苦难装饰，已经泛白。某些地方也已经裂开，露出黄色毛衣的内衬。
　　耳边时不时会听见睡在屋檐下流浪汉的低声咒骂，那躲在纸箱垃圾桶后面的野猫，闪着寒光的眼睛，在这愈发幽静的巷子里，显得奇诡而恐怖。
　　伍笙格用手抓紧自己肩上背着吉他的带子，加快了脚步。步伐飞快的掠过泥泞的地面上一张被雨水淋湿了海报，扬起的一段风将这张海报吹起，昏黄的灯光晃了晃，终于没有再次熄灭。
　　风雨中，海报上的女子精致优美的脸庞与伍笙格的脸出人意料的相似，那是一个个笑坐在花丛中的少女，手里捧着一大束白日菊，金黄的阳光如瀑布般涌在她的身边，她歪着头，咧着嘴，肆无忌惮的欢笑，整个世界仿佛被她点亮。
　　海报飘散，在一瞬间定格在朦胧的烟雨中，印在伍笙格脑海里，夏末秋初， duoble绝代无双演唱会，zoe只为你而来。
　　伍笙格巧笑倩兮，抬头望着烟雨蒙蒙的远方，美目流转之中芳华无限。
　　“绝代无双？”她低低叹声，“你配吗？”
　　她转身离开，抬脚溅起的污水，堪堪泼在落在地面的海报上。

　　伍笙格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发抖，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一桩老式的平房前面，灰白的墙壁被时光斑驳侵蚀，残存的是临死的挣扎痕迹，破旧且苍老。
　　她松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呵出一口热气，带着薄茧，纤弱而纤细的指尖带着丝颤抖，拧开隐藏在藤蔓间的黄色木质大门。
　　吱呀的一声推门，仿佛是中世纪的古旧的唱腔在吱呀晃荡，带着古旧的味道迎面而来。屋子里温暖且明亮，暖色的灯光柔和的打在身上，在这一瞬间，伍笙格忽然觉得她安详的躺在岁月的摇篮里，看不见仓皇不堪的自己。
　　伍笙格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些许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快速闪过她的脑海。
　　在微雨的滨海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把自己娇嫩白皙的手交给穿着深蓝色条纹T恤，蓝色牛仔的少年，她看见他的笑在微雨中泛起波，她看见男孩白色的球鞋溅起一串串水花。
　　他们在雨中奔跑，白色的浪花卷起丝丝的海水拍击在稚嫩的脸庞上，漫天看见的是飞舞的光影，漫上心头的是无法言语的欢喜；在那个无数闪光灯照耀的舞台上，她看见那个穿着酒红色礼服女子，侧头，眯眼，张嘴浅浅的唱歌。
　　白色，黄色，蓝色，绿色，各种颜色的光束打在舞台中央的女子身上，舞台下是无数人竭力的嘶吼欢呼，酒红色女子浅浅的微笑，睁大双眼，迎着头顶的烟花，闪耀绽放。
　　一个个画面飞快的流过，错乱的让伍笙格恍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记忆，那又是谁，是谁在声嘶力竭的呐喊，哭泣？
　　回过神来，伍笙格回头望了望黑暗的天空，记忆真是虚假而不堪一击。她推开门， “程晏嘉？”伍笙格搜索了一下小小的房子，发现并没有人存在的痕迹，而在厨房的饭桌前，铺着碎花桌布的长方形木桌上，整齐的摆着几道小菜，中间的大瓷盆里，鲜嫩的汤汁溢出自己的热气。她又慢慢走到玄关，发现程晏嘉的鞋子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摆在玄关的鞋架上。
　　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回厨房，取出碗筷，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就在这温暖的灯光里独自一人安静的吃着晚饭，印着碎花的素色桌布，摆着几束梅花的白瓷花瓶，流苏串串晃动的门帘，客厅里的那个石英钟低缓的转动着，不知疲惫的奔走着。滴答滴答滴答……在这么深，这么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蓦地，就听见大门前一阵细碎的响声，又是吱呀的一声，似古调唱腔，带着猛烈的风雨。
　　伍笙格微微侧着身子朝着门口望去，在视线里是一个模糊而修长的男子身影，他在风中飘摇的米色风衣微微卷起，他如同融入在夜色中，少年走到灯光下，他的薄唇淡然一抿，眼底暗藏着些许疲惫，眼神带着雾气。
　　他手里的长柄雨伞尖端滴滴答答的水珠不断流泻，声音不断，似乎告知着外面的风雨，比起她回来时更狂烈了。
　　“你回来了啊。”并不是带着询问的语气，餐厅里的少女的声音晃悠悠传过来。
　　少年并不答话，弯下腰把伞支在鞋柜边。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慢慢解开鞋带。
　　他沉默着从黑色铜质鞋柜中取出自己的拖鞋，却发现鞋柜里只剩下一双粉红色的樱桃小丸子毛绒拖鞋，可爱的日本少女瞪着迷茫的大眼，望着眼前深棕色带着迷蒙雾气的少年的眼睛。
　　伴着呵呵的一声嗤笑，少年抬眼见到已经换上了粉色长绒居家服的伍笙格，微弯着着眼角，嘴边带着笑意，盯着自己脚下的拖鞋。
　　不经意的瞥见她正穿着自己深蓝色的拖鞋，拖鞋上的花伦同学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是一如既往带着些桀骜的微笑。
　　少年璀璨如黑曜石的双眸在眩光暗黄的灯光里流溢，凌乱的深棕色短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滑下，在少年的下巴出汇聚，瘦削的少年浑身是水却不见狼狈。
　　伍笙格有些嗔怒，埋怨少年在风雨交加之际出门，带着雨伞还淋了自己一身雨水。少年不作反应，伏低了腰，歪着脑袋，任凭心生不满的伍笙格拿着蓝色的毛巾使劲的搓揉自己毛茸茸的头发。
　　温暖，这个词语突兀的出现在程晏嘉的脑海里。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笙格的场景，那天的夜晚也是这么寒冷，透彻的寒风彻底撕裂了人的□□，那种属于寒冷的疼痛是独有的，无法忘记的刺入肌骨。那个少女，却不见此时此刻的明媚，在夜色中颤抖，在雨雪交织中挣扎。明亮的眼眸里是满满的绝望和疯狂。
　　记忆里的脸变得模糊，当初那个少女眼角落在他手心那滴泪的温度冰凉凉的映入他的心里。
　　他微微抬起头，带着雾气的眼睛里不再有一丝情绪的泄露，他紧紧的抿着嘴唇，嘴角闪过一点点局促的痕迹。抬脚起身走进房间。
　　“恩，你吃晚饭了吗？”程晏嘉没有理会伍笙格的调笑，径直走着，不经意转移了话题。
　　伍笙格闻言，笑了笑，转身就走进里摆着饭菜的厨房，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开口，“怎么这么晚还出去，饭菜还是热的，没出去一会儿吧？”她抬头看着程晏嘉微笑，“自己都没吃，是很急的事情吗？”
　　程晏嘉跟在她身后抬脚走入房内，一步一个脚印，正巧踩着少女的影子，“没什么事情，陈奶奶叫我去修个灯。”他望着伍笙格的笑魇，朦胧的灯光氤氲在一片细雨的潮晕里，拖鞋上粉红的樱桃小丸子笑的欢乐自在，一副自在无忧的模样。
　　“吃饭吧。”伍笙格把饭碗搁在饭桌上，不等程晏嘉坐定便起身走到门边，“我的碗筷已经洗好了，你解决自己的。”她对着少年开口，明亮的双眸闪着微光，“不过，程晏嘉，陈奶奶昨天已经回老家了。下回记得找个好点的借口骗骗我。”伍笙格冷着脸，走出了厨房。
　　厨房里白织灯昏黄的灯光那么暗沉，缓缓铺陈在埋头吃饭的少年脸上，一半在影一半在光，光晕扩散，泛起白气，程晏嘉闻言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开口再回答伍笙格。
　　伍笙格气呼呼的走回自己的房间，一想到少年那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脸上就差写着我就随口编一个借口也就是不告诉你，让她心里就像是一只猫爪在挠，“砰……”伍笙格头都没回，狠狠地甩上了门。
　　整个屋子都在那瞬间颤了颤，半晌，只听房间里闷声传来喊声，“程晏嘉，屋子里好些东西都坏了，那帮人又来闹事了吧，你不说我也知道。”
　　程晏嘉听得细切，起身收拾了碗筷，慢慢走到伍笙格的房门口，抬手轻扣房门，眼底藏着一片暗黛。
　　“你别敲了，我还没消气，有什么话在门口说。”伍笙格声音里带着恼意。
　　程晏嘉的手，蓦然停留在空中，时间仿佛暂停了很久，只听他淡淡地开口，“画没过稿，我还要重画。”语毕，似乎又在思索什么，“等我画完有了钱，他们应该可以消停一阵子。”
　　“你总是这样，”伍笙格靠着门背，一字一顿的说。沉默了半响，伍笙格忽然一下子把门打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程晏嘉，清澈的眼眸闪烁着晶莹的光亮，“你总是这样，”她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便是长久的停顿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程晏嘉抿着嘴唇，神色凛然，窗户被风雨拍打，猛烈的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他终年满是雾气的眼眸破土而出一丝难言的悲伤。在一片寂静中，程晏嘉慢慢地转过身，缓步离开。伍笙格凝视着程晏嘉的背影，他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支离破碎，写满了抗拒。
　　空荡荡的房间依旧有温暖的灯光，时钟的滴滴答答声总是在这种时刻显得特别的突兀，窗外的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嘶吼在伍笙格的耳边，每一秒钟，伍笙格觉得，这个单薄的旧房子就会在风雨里粉身碎骨。
　　“你不欠我的，程晏嘉你知道的，”伍笙格对着程晏嘉沉默的背影开口，“程晏嘉，你，不止于此。”她低声叹息。
　　程晏嘉闻言的身子猛地一颤，“我，”他艰难的开口，动了动身子，似乎想回头再说些什么，只是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没有回头沉默的离开了。
　　一阵猛烈的风忽的钻入屋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不知名的叹息，带着悲凉与沉痛，渗透的不只是雨的泪花，还有雪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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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镰刀般的月牙在乌云后猛的探了个头，留下时隐时现的轮廓，就好像在偷窥阁楼上那个闪着灯光的小房间里的一个少年，他不停挥动手中的画笔，白纸上铺满了色彩。
　　深夜的深处是黎明的到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阁楼的画架前作画的少年终于舒展了劳累了数小时的肩膀，他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浅蓝色天幕中被万丈光芒推泳的红日。灿烂的日光照耀在少年苍白而带着疲倦的脸庞上，庄严而美丽。
　　程晏嘉转身走到门边，微微抬起手拉开了门，却见到地面上摆着一杯牛奶，一碗面条，丝丝白气冒上，带着些许热气。程晏嘉端起牛奶，若有所思，嘴角流转少年最明艳的浅笑，仿若清爽的早晨醉人的微风。
　　阳光折射在透明的玻璃上，在那张米色木架的画布上，映衬着一个女子美好的剪影，施展笑颜，美好如初。
　　一如那年那天初相遇，笑语晏晏百花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