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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毒会(上) ...

  •   师傅的房中还亮着灯,我正欲上前,却听得里面传出说话声。
      那声音极低,是一男一女。
      我趴在藤窗边,凝神静气,暗暗运起功力。
      男的声音正是师傅,女声则是那玫瑰妇的。
      “琛哥哥,那你要我如何!我姐姐被奸人暗害、含恨而终。我赶到时,她就还剩一口气,抓着我的手摇啊摇,什么话也说不出。那个样子,我此生难忘。”
      玫瑰妇的声音妩媚至极,却带着难以掩盖的痛苦。
      一声闷响,像是重力打在藤桌上。
      师傅说得极慢极轻,却字字有力。
      “我又如何能忘。”
      “那此番邀你相助衍儿,你如此不情不愿,难道姐姐的儿子还抵不过你毒王谷里一区区使女。”
      哼,玫瑰妇这话就过了。方才听她说起对自家姐姐的挂念,我对她还生出了几分同情。现下是半分好感也没了。小病夫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了?
      “你也已过花甲,该知这世间事并非只有是非对错、取断离合。”师傅的语气平静如常。
      他老人家说起大道理来素来端的是四平八稳,也是十足十的虚。你要是遇到事去找他,他不但不会引你寻得渡过困难的关窍,还能让你憋了口老气,心想怎会有如此明目张胆来幸灾乐祸的人,直想把那曼陀花的面具摁在他脸上。
      玫瑰妇显然被师傅的冷静激到了,语气也激动起来。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谢描丹那贱人坐在姐姐的位子上,尽享黎都十丈繁华,要是姐姐还活着,她又岂能甘心!”
      师傅一声轻笑。
      “羽儿从不看重这些,她••••••真的爱他。”
      “那你是不打算帮我了?”
      “无极呢?”
      “人家天潢贵胄,怎会只倾心一人,此刻,想必正躺在谢描丹那贱人的芙蓉帐里呢。”
      唔,当今世上敢直呼离国国母名讳的人,恐怕也就眼前这位了。我不自觉地四处望了望,倒是无人。
      “姐姐当初就是被花油蒙了心,居然会嫁给这种人!”
      师傅不慌不忙地小口啜着绿饮,微低着头,像在听,又好像已神游。
      “他从前对师尊如何海誓山盟的,到底还是变了心。”
      玫瑰妇讲到这顿了顿,特意看向师傅道:“说来,当初姐姐要是嫁了你便好了。当个谷主夫人,倒也潇洒快活。”。
      “都是无情无义之人,谢描丹与他正好配一对。”
      “总之,谢描丹我一定要除,要是他敢拦着我,我连他一块杀。”
      师傅放下了手上的杯子。
      “哦,此事衍儿知道吗?”
      “衍儿还小,不必牵扯进这些陈年旧事来,自有我为他打算。”
      “谢描丹已稳坐中宫,势力盘根错节,此番与她较量必要仔细周量,你不要意气用事。”
      玫瑰妇听出了师傅话里的意思,她总算是说动了师傅与她联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嗔。
      “可是她谢描丹明明就是一个杀人凶手,凭什么可以逍遥在外,当着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嘛。”
      我轻轻叹了口气,玫瑰妇说话毫无遮拦,原是个沉不住气的,难怪珠阙阁多年在江湖上的版图扩张毫无进展。
      谈话的声音突然消失,糟了,我心下想。不待我起身,师傅的三叶霜花已飞过来,我闪身躲过,飞身到师傅面前跪下。
      “师傅。”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碧儿!”师傅难得地语气中透了两分讶异,玫瑰妇倒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
      “哼,是你呀!窃听墙角,真是你师傅的好徒儿!”
      “碧儿,为何在此?”师傅给了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回师傅,徒儿有事禀告!”我俯身低着头,玫瑰妇的媚极了的声音劈头直下。
      “大半夜能有何事,难不成你们万毒谷晚上一个个的都跟孤魂野鬼一样到处飘吗?”
      我看向师傅。
      “师傅,萧衍,哦不,大皇子殿下有中毒迹象,此刻正在徒儿房中,徒儿是来请师傅过去的。”
      “什么!衍儿中毒了?快快带我们去。”
      一听萧衍出事了玫瑰妇急急匆匆就往前走,我与师傅对视一眼,师傅示意我上前领路。
      绕过师傅住所的铃花拱门时,我恍惚看到一抹泠紫色在铃木后闪过,那速度极快,片刻就消失在朦胧夜色中。我正狐疑,琢磨着要不要禀告师傅,又想萧衍现下生死未卜,若是误了救他的时辰,岂非是我的罪过。
      待我们一行人来到,萧衍的面色已经有了些好转,毒女们按照我的吩咐把他浸在了一池满是药草毒物的温泉里。水汽蒸腾中,萧衍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沿着肌理走向慢慢流下,看得一旁为他擦身的毒女们各个红了俏脸。
      师傅上前为萧衍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他的眼、口、鼻,末了问我。
      “碧儿,你是如何想到这法子的?”
      听师傅这么问,我暗自惊讶,我••••••我配的草药毒物汤居然••••••居然阴差阳错救了萧衍吗?
      玫瑰妇的脸色缓和下来,可嘴上却仍是不饶人。
      “碧姬姑娘为谷中圣女,精于毒术不假,可这毒术与医术大相径庭,姑娘怎可轻易给人用药,就不怕白白害了人吗?”
      玫瑰妇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既喜用刺扎我,我可不能白白让她挑了我的错。我退立一旁,敛眉婉言答道:“毒术,可害人,亦可救人。物极必反,坏到了尽头便能好了。”
      玫瑰妇皱着眉头,像在细细审视我的话。
      师傅的眼中多了些光芒,他老人家这是觉得我终于学有所成了吗?
      我可不敢告诉他们,几日前我最爱的一条银环蛇莉美人奄奄一息,我就用了这个法子,以毒攻毒,死蛇当活蛇医,最后救了莉美人。得了吧,玫瑰妇要是知道我拿她金贵的侄儿随便试药,还不把我剁了去当花泥啊!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师傅吩咐道。
      我跟在毒女们身后正准备一起出去,又被师傅叫住。
      “碧儿,你留下!”
      四下再无旁人了,师傅望着萧衍道:“他这毒是谁下的?”
      玫瑰妇没立即回答师傅,只盯着我。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师傅复又开口道。
      “碧儿出谷后随衍儿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她知道更好,你无须多虑。”
      玫瑰妇这才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当今天下,谁能有此心、有此胆、有此能力呢?”
      师傅不屑道:“她倒真是一点儿没变。”
      看着池子里萧衍仍泛白的面色,师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
      “这毒无解,只可用药物缓和。衍儿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吗?”
      玫瑰妇又激动起来。
      “说到这我就气,那贱人惯会用两面三刀之术,虚情假意,甚爱做戏!有一年衍儿病了,她竟割破手腕,以血入药,说是只求衍儿痊愈。知道衍儿怕热,她每年盛夏还与宫人一到收集紫竹露水给衍儿沐浴。若非知道她干的那些恶事,我都快被她骗过去。这么多年下来,衍儿与她,有时都要比我亲了。她对衍儿作出这般视如己出的模样,衍儿怎会相信下毒的人是她!也是我无用,偏偏手头上的证据又不足••••••”
      “嘘”••••••玫瑰妇的声音渐渐提高,我不由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玫瑰妇显然没料到我会打断她,生气地瞪着我。
      我朝池子里仍紧闭着眼的萧衍望了望,缓缓回过身来跪下道。
      “大皇子既还不愿醒,阁主又何必非要叫醒他呢。他不相信,那便等证据足了再打算,此刻若说了与他听到,倒还会叫他无端生出对阙主的疑心,倒坏了您一番苦心筹谋的心意。”
      听完我这话,玫瑰妇的神色松缓了许多,可开口语气仍是不善。
      “好好照顾衍儿,别忘了,你答应过你师傅什么!”
      说罢玫瑰妇拂袖离去,留了一室的玫瑰清香,与药草香混在一起。
      师傅没立即跟上去,留在原地居高临下盯着我,我跪在池子旁,匍匐着大半个身子,满室香味浓郁蒸腾,我的头越发晕晕沉沉。
      半晌,师傅仍是一言不发,接着也离去了。
      我几乎瘫在地上,玫瑰花香混杂在这药池屋里,闻起来令人作呕,我暗暗叹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头实在是晕得厉害,脑袋越来越沉,我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倒在了药池边。
      铃果被风吹动的声音,伴着日间特有的一种叫雪媚娘的鸟儿的叫声把我唤醒。阳光自藤缝间透进来,我发觉我已在自己的藤床上,我慌忙起身。萧衍还在药池里泡着,若是他泡的时辰过了反受其害,我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着急出门,迎面在房门口撞到了来人怀里。
      这人一身扑鼻而来的药草香,难道?
      我退后两步看,果然是萧衍!
      只见他面色如常,一扫昨夜的病态,一双眸子黑得发亮,此刻里面还透着隐隐的笑意。
      我忙向他行礼,低头却看到了自己的衣裙,竟已换了。
      我更加发窘,虽覆着面纱,但手脚已然出卖了我。
      未等萧衍开口让我起来,我已自行起身,两相对视,看着他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
      “你••••••”
      我两同时开口,这下更是奇怪,我索性闭了嘴听他说。
      “昨夜多谢碧姬姑娘相救!”
      该死,这不是我要听的!看我仍不开口,他继续说道。
      “姑娘昨晚昏倒在药池旁,本宫醒来后便着人送姑娘回房。”
      我仍盯着他,他了然于心,嘴角有了两分笑意,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我的衣裙。
      “自然,姑娘衣裳湿了,毒女们还为姑娘更了新衣。”
      萧衍说完直直望着我,一脸认真,那神色摆明了是再问我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他走近我,我不自然地别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碧姬还要去准备万毒会,殿下自便吧。”
      我匆匆行了个礼便出去了,似逃命一般。一路吹着风,脑袋晕晕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待过了南梓台才恍然大悟。那是我的房间,为何逃的人是我呢,他纵然是皇子、是殿下又如何,这是我万毒谷,又不是他的黎都,可不是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的。
      我碧姬在万毒谷向来横着走,我说第三,没人敢说第二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掉份儿,我又折了回去。
      说来今日我还没去看我的小家伙们呢,也不知它们是否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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