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桥下的鸭

4、第四章 周末的夜幕

　　周末的夜幕降临时，整个城市爱玩的年轻人陷入了狂欢，红灯酒绿的花花世界在汽笛中氤氲着升起雾霭，模糊了公交车的玻璃窗。禾逢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位置，阖着眼睛假寐。

　　突然手机一阵震动将他惊醒，来电显示的是：爸爸。

　　禾逢松了口气，接起电话：“喂，爸爸。”

　　“小逢啊，今天学校放假，我就能提前回家做饭了，你不用再去买菜了，回来吃饭吧啊”机械设备里传来笑呵呵的声音，远在天边又像，近在眼前。

　　“好。”禾逢应下，看了眼车上的路线牌，在下一站下了车，又穿越地下通道到对面倒车。

　　他本应该去离家很远的地方买菜，再回家做饭。

　　禾逢在等车的时候被两个踉踉跄跄喝醉了的年轻人撞了一下。

　　对方还骂骂咧咧的走了。禾逢倒退了几步，因为酒臭味皱了皱鼻子。

　　这个车站的不远处是整个A市最繁华的酒吧一条街，有半夜喝醉了冲动的撂凳子砸人的，有躲在墙角下缠绵亲吻的，有倚在电线杆上调情的，有当街扒裤子来一炮的。你在这里看到什么都不算稀奇，所以禾逢在看到骚包如亓遇棠在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吧门口停下他更骚包的机车时，并不惊奇。

　　亓遇棠穿着黑色的皮衣，彼时正摘下头盔，甩了甩有点沾汗的头发，朝门口泊车的小哥扔钥匙，身边环绕着吵闹的A市的大少爷大小姐们，亓遇棠阔绰的给完小费后在簇拥中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与禾逢对视。

　　亓遇棠极快的朝他笑了一下，搂着身边波大腰细的嗲女走进了酒吧。

　　那个笑容像是一块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但是它若有似无，仿佛你不触碰就可以永远告诉自己它不存在。

　　但你往往被它迷惑，撞的惨烈却不肯回头。

　　禾逢有点明白什么叫一个人由内而外的魅力了。但那个魅力对于禾逢而言，比不上此时可以投进公交车里的一块钱硬币，也比不上夏天解渴的汽水。

　　像是华而不实的美丽。

　　他投上了一块钱，车上拥挤，禾逢勉强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打开手机发现多了一条短信。

　　【你和亓遇棠什么关系？】

　　备注是秦歌。

　　什么关系？捉弄与被捉弄的关系。禾逢内心冷笑。

　　他很快的回复：【没关系，不要再问我】

　　【爸爸今天回来得早，你不要说些不该说的。】

　　【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

　　【那最好，反正你最擅长做哑巴】

　　禾逢下车后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封闭式的小区。小区老旧，楼房的年纪比禾逢的年龄还大。在家门口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摁下门铃。

　　他没有钥匙，就像是这家的女主人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不属于这里。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肉粉色真丝睡衣的女生，她站在门口鄙夷的打量了一下禾逢，才冷哼一声转头回屋。禾逢在门口玄关的地方换了拖鞋，端着菜的秦爸爸把菜放在餐桌上就过来接过禾逢的书包，笑眯眯的说：“小逢回来啦，吃饭吧饭好了”

　　禾逢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默然的坐在餐桌的一侧。

　　女生拖拉着拖鞋走出来，撒娇着抱怨父亲煮菜煮的慢。秦妈妈在一旁嗔怪着女儿娇气，笑呵呵的给女儿摆上碗筷，却仿佛旁边的禾逢不存在一般略过。

　　秦爸爸递给禾逢筷子，不时给他夹着菜放碗里。

　　禾逢抬头朝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个笑的弧度。对面的秦妈妈大惊小怪的噢哟噢哟了两声，嘲笑道：“老秦你回来吃饭就是不一样，禾逢整天死人脸的都快把我和小歌吓死了，你回来了他终于也有个笑模样了。”

　　“是呀，他平时那张脸，活像我们欠了他八百万，看着都要吓死了。”秦歌在一旁附和。

　　秦爸爸收起眯着的笑眼，敲了敲秦歌的碗：“小歌，我平时不在家时候你就是这么跟你哥哥说话的？教养让你喂狗了？？”

　　“老秦，你别这么跟孩子说话，你再吓着她。”

　　“她都多大了？你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娇惯她，好好一孩子让你教的对错不分。”

　　秦歌咬着下嘴唇，被批评后脸一阵红一阵白，僵坐了几秒钟后撂下碗筷跑回屋了。

　　秦妈妈埋怨：“你说你带毕业班，你忙，整天和女儿就没什么交流，一回来还要为个外人吵你女儿，这是什么道理？？”

　　秦山吃着饭，也不回应。

　　禾逢恍若未闻的扒着碗里的饭，很快的吃好了之后提着书包回了屋。

　　这时外面才传来秦山低低的怒声：“我再说一遍！禾逢的亲生父母早就过世了，我们就是他的父母！他不是什么外人！！再说小歌也…算了，刘玉，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和你已经讲得很明白了……”

　　“秦山！你摸着良心讲这么多年我为这个家操劳的还不够多吗？你也别再拿朋友的儿子之类的假话敷衍我了。你哪个朋友啊？啊？既然是朋友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是哪个朋友？？禾逢就是你和别的女人的儿子！我刘玉这么些年给你养着小三儿的儿子我任劳任怨，你倒好，最后倒打一耙成了我虐待你儿子？？”

　　声嘶力竭的女高音在禾逢这里已经是家常便饭，混上秦歌尖锐的撒娇声，外面完全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家庭伦理剧，而作为争论的中心，禾逢带上耳塞，置若罔闻的做起了课后作业。

　　今晚的夜色浓稠，入春的季节风还是有些冷冽，将屋子里的窗户吹得闷声响。每个人都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渺小的缩影，明明都是同一片暮色下，有人群星环绕风生水起，在左拥右抱和酒精麻痹中放荡自由；有人无数次看着窗外的歪脖子树考虑跳下去致死的几率，生活于其而言倒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像是跑酷游戏中一直追在身后的大怪兽，你绊倒一下，他就朝你扑过来。

　　语文卷子的课外古诗鉴赏题中的古诗是郭茂倩的《白石郞曲》。禾逢读完心下居然觉得搞笑，春天到了，连语文卷子溢满着少女含羞的夸奖和隐晦的心意。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禾逢写完了题，抿唇注视着最后四个字，陡然间想起亓遇棠嘴角上挑的笑容。

　　世无其二。

　　他将手里的卷子折好掖进书包。